枪声在土坡上空回荡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朱雄英握着手枪,手指微微发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个插队的汉子
“去医棚”他说
“孩子有药,有粥,但你今天没得吃”
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朱雄英平静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转身挤出人群,往医棚方向走
朱雄英收起枪,看向众人
“还有谁要闹?”
没人说话
“那就排队”朱雄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规矩定了,就要守!县令——”
“下官在!”
“你安排人,每个粥棚配两个衙役维持秩序,再找些灾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帮着监督,发现有插队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今天没饭吃,第三次——”
他顿了顿
“赶出去”
韩文清赶紧点头:“是!”
人群默默散开,重新排起队
朱雄英转身,往临时帐篷走
周令仪跟在他身后,小声说
“殿下刚才……很镇定”
朱雄英脚步顿了顿
“装的”他声音很低
“手还在抖”
周令仪抿嘴笑了
回到帐篷,刘老头已经等在那儿了
“殿下”他脸色依旧凝重
“刚才收到消息,上游又下雨了,水势还要涨”
朱雄英眉头紧锁
“最快什么时候能堵上口子?”
“最快……也得半个月”刘老头苦笑
“而且得一切顺利,人手够,料够,天气好”
“现在呢?”
“现在?”刘老头摇头
“要啥没啥”
朱雄英沉默片刻,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
这是韩文清提供的曹县及周边地形图,画得粗糙,但大概能看懂
“木材在哪?”他问
“这儿”刘老头指着地图上一片绿色标记
“上游三十里,王家岭,有片林子,但路不好走,运下来得两天”
“多少人能砍?”
“按现在的青壮年,能抽出一千五百人”刘老头算了算
“分成三队,轮流砍,一天能砍……大概三百棵”
“三百棵够吗?”
“不够”刘老头实话实说
“堵三十丈的口子,至少需要五千棵,还得是碗口粗以上的”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
五千棵
一天三百棵,得砍十七天
这还不算运输,打桩,填沙袋的时间
“有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刘老头想了想
“有,但更麻烦”
“说”
“从下游调”刘老头说
“济宁,徐州那边有官办的木场,存着备用的河工木材,如果能从那儿调,能省一半时间”
朱雄英眼睛一亮:“那就调!”
“调不了”刘老头叹气
“为什么?”
“得走流程”韩文清这时走进帐篷,接过话头
“殿下,调拨河工木材,得先报布政使司,布政使司再报工部,工部批了,才能调,这一来一回,少说一个月”
朱雄英愣住了
“一个月?等木材到了,口子都冲成河了!”
“规矩就是这样”韩文清低下头
帐篷里一片沉默
外面传来灾民的嘈杂声,孩子的哭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但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朱雄英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韩县令”
“下官在”
“写公文”
“啊?”
“写调拨木材的公文”朱雄英说
“我给你盖太子的印,你派人直接去济宁,徐州木场,现场调,现场运,后续手续,我来补”
韩文清眼睛瞪大了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朱雄英反问
韩文清说不出话
“写”朱雄英语气坚决
“出了事,我担着”
韩文清犹豫片刻,一咬牙
“是!”
他转身出去找纸笔
刘老头看着朱雄英,眼神复杂
“殿下,您这……会得罪很多人的”
“我知道。”朱雄英说
“但该得罪就得得罪”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外面,天色阴沉
又要下雨了
应天,乾清宫
朱标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山东送来的急报
是朱雄英亲笔写的,详细汇报了曹县的灾情,以及他准备直接调拨河工木材的计划
信末附了一句:“事急从权,儿臣擅专,请父皇恕罪”
朱标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这孩子……”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中的陈飘和楚河
“你们怎么看?”
楚河挠挠头
“雄英做得对,再按部就班走流程,人都死光了”
陈飘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份信
朱标又问:“直接调拨木材,会有什么后果?”
“工部那边会跳脚”楚河咧嘴笑
“那些老爷们,最恨别人不按规矩办事”
“还有呢?”
“地方上那些管木场的官员,也会不满”陈飘终于开口
“他们靠这些木材捞油水,雄英直接调,断了他们的财路”
朱标点点头
“那你们觉得,朕该不该支持他?”
“该”楚河说
“但别太明显”
朱标看向陈飘
陈飘沉吟片刻
“陛下可以下旨,准许太子‘便宜行事’,但范围限定在‘赈灾所需’,这样既给了雄英权限,又堵了那些人的嘴——赈灾嘛,特殊时期,特殊处。”
“他们会听?”
“明面上会听”陈飘说
“暗地里……该卡还是会卡”
朱标明白了
这就是他担心的
朱雄英有太子的身份,有他的支持
但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那些习惯了推诿扯皮的官僚,不会那么轻易就范
“那你们说,”朱标缓缓道
“雄英这次,能做成吗?”
陈飘和楚河对视一眼
“能”楚河先说
“但得吃点苦头”
“吃多少?”
“看陛下想让他吃多少”陈飘接话
朱标挑眉
陈飘继续说
“陛下如果想让他顺顺利利把事办成,很简单,一道圣旨,派个钦差,谁也不敢拦,但如果想让他真正历练……”
他顿了顿,“那就得让他自己去闯,去碰壁,去解决问题”
朱标沉默
他当然想让儿子顺利
但更想让儿子成长
“你们安排吧”最终,他摆摆手
“在保证灾民不饿死,病死不扩大的前提下,该卡的卡,该拦的拦,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他想的那么容易”
“是”陈飘躬身
从乾清宫出来,楚河伸了个懒腰
“老陈,你真要安排人卡雄英?”
“不是我安排”陈飘说
“是本来就会有人卡他,我们只是……顺水推舟”
楚河嘿嘿笑:“你损不损啊?”
“损”陈飘坦然
“但有用”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
秋日的皇宫,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一片
“你说”楚河忽然问
“雄英能撑住吗?”
“能”陈飘说
“这么肯定?”
“因为他像他爹”陈飘顿了顿
“也像他爷爷”
楚河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曹县
韩文清的公文写好了,盖了县衙的印
又盖了朱雄英的太子印
“殿下”他小心翼翼地问
“派谁去?”
朱雄英想了想:“你亲自去”
韩文清一愣:“下官?那县里……”
“县里有我”朱雄英说
“你对济宁,徐州熟悉,认识人,好办事”
“可是……”
“没有可是”朱雄英打断他
“带二十个衙役,骑快马,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木材运回来”
韩文清咬了咬牙
“是!”
他转身要走,朱雄英又叫住他
“韩县令”
“殿下还有何吩咐?”
“该打点的,打点”朱雄英从怀里掏出个荷包,递给他
“里面有些银子,不够的话,先赊着,回来我补”
韩文清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
他眼眶有点热
“殿下放心,下官一定把事办好!”
韩文清带着人走了
朱雄英站在帐篷外,看着他们骑马远去的背影
周令仪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汤
“殿下觉得,韩县令能办成吗?”
“能”朱雄英说
“但不会太顺利”
“为什么?”
“因为这是大明”朱雄英喝了口汤
“办成一件事,难,办好一件事,更难”
他顿了顿,看向周令仪
“你在边关,你爹办事,容易吗?”
周令仪想了想,摇头
“不容易,要粮,兵部推户部,要饷,户部推兵部,要人,谁都不给,我爹常说,打仗难,跟朝里那些老爷打交道,更难”
朱雄英笑了
“那就对了”
接下来两天,曹县按部就班
粥棚每天开两次,秩序渐渐稳定
李郎中的医棚收治了三百多个重病号,病情基本控制住
刘老头带着一千多青壮年
开始清理河道淤积的泥沙,为堵口子做准备
但木材还没到
第三天傍晚,韩文清派了个衙役快马回来报信
“殿下!”衙役满身尘土,脸色难看
“济宁木场那边……不肯放木材!”
朱雄英心里一沉
“为什么?”
“说是没有工部的批文,不能调”衙役喘着气
“韩大人跟他们理论,说是太子殿下的命令,赈灾急用,可那管木场的官儿说……说太子也不能坏了朝廷规矩”
帐篷里一片安静
刘老头叹了口气,没说话
周令仪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县令现在在哪?”
“还在济宁,想办法疏通”衙役说
“但看那架势,难”
朱雄英沉默片刻
“你回去告诉韩县令,济宁不行,就去徐州,徐州再不行……”
他顿了顿,“就回来”
衙役一愣:“回来?”
“对”朱雄英说
“回来,我们想别的办法”
衙役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帐篷里又剩下几个人
刘老头忍不住开口:“殿下,这……这可怎么办?没有木材,口子堵不上啊!”
“我知道”朱雄英走到桌边,摊开地图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几个地方移动
“王家岭的木材,砍多少了?”
“砍了大概……八百棵”刘老头说
“但运下来的,只有两百”
“太慢”朱雄英摇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周令仪
“周姑娘,你在边关,见过蒙古人怎么运木头吗?”
周令仪想了想
“见过。他们用马拖,用绳子捆成筏子,顺水漂”
“顺水漂……”朱雄英眼睛一亮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支流
“这条河,通王家岭吗?”
刘老头凑过去看
“通是通,但水浅,现在又是枯水期,大木头漂不起来”
“如果……把木头绑成筏子呢?”朱雄英问
“十几根木头绑在一起,浮力够不够?”
刘老头愣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一拍大腿
“够!肯定够!而且顺水漂,比人拉快多了!”
“那就这么办”朱雄英说
“刘师傅,你带人去王家岭,就地砍,就地绑筏子,从水路运下来”
“可是殿下”刘老头犹豫
“绑筏子需要绳子,需要人手,还需要懂水性的……”
“绳子我有”朱雄英打断他
他转身,对王太监说:“王伴伴,回船上,把那些集装箱里的东西都搬下来”
“殿下,哪些东西?”
“所有能用的”朱雄英说
“特别是那些……结实的绳子”
王太监很快带人把东西搬下来了
几个深蓝色的金属箱子在土坡上打开,引来不少灾民围观
朱雄英亲自翻找
在一个箱子里,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成捆的尼龙绳
这是陈飘“留下”的物资之一,标签上写着“高强度登山绳”,拉力惊人
朱雄英拿起一捆,扯了扯,纹丝不动
“就是这个”他说
“刘师傅,你拿去用”
刘老头接过绳子,摸了摸,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绳?这么结实?”
“别管是什么,能用就行”朱雄英说
“你带两百人去王家岭,我再给你调五百青壮年,够不够?”
“够!够了!”刘老头激动起来
“有这绳子,有筏子,三天!三天我就能把木头运下来!”
“那就三天”朱雄英说
“我等你”
刘老头带着人走了
周令仪走到朱雄英身边,轻声问:“殿下,那些绳子……是陈师留下的吧?”
“嗯”朱雄英没否认
“陈师好像……什么都想到了”
朱雄英看着远处浑浊的河面,沉默了很久
“是啊”他低声说
“他总是什么都想到”
但不知道为什么,朱雄英总觉得,陈师留下这些东西,不只是为了帮他
更像是……在考验他
考验他会不会用,怎么用
济宁府
韩文清站在木场大门外,脸色铁青
他已经在这儿耗了两天了
木场管事的官员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绸缎常服,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喝茶
“韩县令啊,不是本官不给你面子”孙管事笑眯眯地说
“实在是规矩如此,调拨河工木材,必须有工部的批文。你拿个太子印来,没用”
“孙大人”韩文清压着火气
“曹县数万灾民等着木材堵口子,这是救命的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孙管事摇头
“韩县令,你是地方官,不懂我们这些办差事的难处,今天我给你通融了,明天别人也来要通融,我这木场还开不开了?”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再说了,太子殿下年轻气盛,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