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入山东地界时,天已经阴了三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运河的水浑浊不堪
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淌
两岸的景象越来越荒凉
原本该是稻茬的田地里,积着浑浊的黄水,水面上漂着死鸡死狗
还有半沉半浮的破木板
偶尔能看到几个灾民,佝偻着背
在泥水里摸捞着什么——也许是想找点能吃的
也许是想捞点能用的
朱雄英站在船头,手扶着冰冷的船舷,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沉
周令仪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件蓑衣
“殿下,穿上吧,快下雨了”
朱雄英接过蓑衣,却没穿,只是看着岸边一个蹲在泥水里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
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裹着件破烂的麻布,正用两只小手在泥里刨着
“殿下”王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前面就是曹县码头了,曹县县令已经带着人在那儿候着了”
朱雄英收回目光:“靠岸”
曹县码头很简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撑着个破烂的棚子
码头上站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穿着七品县令的青色官服
只是那官服……怎么说呢
颜色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都磨得起了毛边
胸前那块补子更是破了个小洞,用同色的线勉强缝上了
远远看去,整个人灰扑扑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船靠岸,搭上跳板
朱雄英第一个走下船,王太监和几个侍卫紧跟其后
那县令赶紧带着人迎上来,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下官曹县县令韩文清,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声音倒是洪亮,就是带着点颤音
朱雄英看着他跪在泥水里的样子
官服下摆立刻浸透了,皱了皱眉
“韩县令请起”
韩文清这才敢起身,垂手站着,头都不敢抬
朱雄英打量着他
这人身材干瘦,脸色蜡黄
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加劳累过度
身上的官服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
头发也梳得整齐
至少在现有条件下,他尽力了
“灾情如何?”朱雄英直接问
韩文清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干
“回殿下,曹县下辖三镇十八村,全部被淹,房屋倒塌七成以上,农田……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灾民……现有登记在册的,两万七千余人”
朱雄英心里一沉
两万七千人
这还只是登记在册的
那些没来得及登记的,死在洪水里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安置在哪儿?”
“在、在城西的龙王庙和几处祠堂,还有临时搭的窝棚……”韩文清声音越来越小
“但地方不够,粮食……也不够”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韩文清额头冒出冷汗,腿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周令仪从船上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短打
头发束成马尾,肩上挎着那个小药箱
韩文清看见她,愣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不知道这姑娘是什么身份,但能跟着太子一起下来,肯定不简单
“韩县令”周令仪开口,声音平稳
“能带我们去看看灾民安置的地方吗?”
韩文清连忙点头
“能!能!殿下,姑娘这边请”
从码头到城西,要走两里多路
路上全是泥泞,积水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
韩文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带路,官服下摆早就糊满了泥浆
他边走边介绍情况,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哪里决的口子,水势多急,什么时候淹到的县城,死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
说到后来,声音有些哽咽
“下官无能……没能护住百姓……”
朱雄英默默听着,没打断
他能看出来,这个韩文清,不是那种尸位素餐的庸官
他是真的想做事,但能力有限,资源更有限
走到城西时,眼前的景象让朱雄英脚步一顿
所谓的“安置点”,其实就是一片稍微高一点的土坡
坡上搭着几十个歪歪扭扭的窝棚
用的是从洪水里捞出来的破木板、烂席子,勉强能遮点风雨
窝棚之间,密密麻麻地坐着、躺着人
有老人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
有妇人抱着哭闹的孩子,轻声哄着
有半大的少年蹲在泥地里
用瓦罐煮着什么
大概是捞来的野菜,或者树皮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排泄物的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绝望的死气
周令仪脸色白了白,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快步走到一个窝棚前,蹲下身,看向里面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大姐,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抬起头,眼神茫然
她怀里的婴儿很小,脸色青白,呼吸微弱
周令仪伸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滚烫
“发烧了”她回头对朱雄英说
“得赶紧退烧”
朱雄英看向韩文清:“有郎中吗?”
韩文清苦笑:“城里的郎中都跑了,就剩下一个老大夫,也在灾民里,病倒了”
“药呢?”
“洪水冲了药铺,什么都没剩下”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王伴伴”
“奴婢在”
“回船上,把药搬下来,还有那几个懂医术的属官,都叫来”
“是!”
王太监转身就往回跑
韩文清愣住了:“殿下……您带了药?”
“带了一些”
朱雄英没多说,他走到土坡高处,看向那些灾民
灾民们也都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这个穿着杏黄袍子的少年是谁,但能看出来,是个大人物
眼神里有期盼,有麻木,也有警惕
朱雄英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
“乡亲们!”
声音在空旷的土坡上传开
灾民们慢慢抬起头
“我是朱雄英,当朝太子”
人群骚动了一下
太子?
太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朝廷知道大家遭了灾”朱雄英继续说,声音尽量平稳
“派我来,一是看看大家,二是想办法治河,让以后不再遭灾”
他顿了顿:“现在,先治病,先吃饱饭”
他转头对韩文清说
“韩县令,安排人,架锅,煮粥”
韩文清张了张嘴:“殿下,粮食……”
“船上有,”朱雄英说,“先搬下来”
韩文清眼睛亮了,赶紧招呼手下那几个同样破衣烂衫的衙役
“快!快去!”
衙役们跟着王太监往码头跑
这时,周令仪已经打开了药箱
她从里面拿出退烧的药粉
用温水化开,小心地喂给那个婴儿
婴儿咽了几口,又吐出来一些
周令仪也不嫌脏,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喂
旁边几个妇人围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姑娘,这药……能给我们一点吗?我家孩子也发烧……”
“排队”周令仪头也不抬
“一个个来,都有”
她语气平静,但动作利索,很快就镇住了场面
朱雄英看着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他走到土坡另一边,刘老头和几个老河工已经在那儿了
他们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刘师傅,”朱雄英走过去
“看出什么了?”
刘老头抬起头,脸色凝重
“殿下,这地方……地势太低了”
他用树枝指着地上画的简图
“您看,曹县这块,就是个洼地,黄河一涨水,第一个淹的就是这儿,往年修堤,都是哪儿破了补哪儿,治标不治本”
“那怎么治本?”
“得改道。”刘老头说得很干脆
“要么在上游修分洪渠,把水引走一部分,要么在下游疏浚河道,让水走得快些,但不管哪样,都是大工程,没个三五年,几十万两银子,下不来”
朱雄英沉默
三五年,几十万两银子
朝廷现在拿得出来吗?
就算拿得出来,等修好了,这几万灾民怎么办?
“现在能做什么?”他问
“现在?”刘老头挠挠头
“现在只能先堵口子,把水排出去,然后修临时堤坝,顶过今年冬天再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殿下,老汉说句实话,就凭曹县现在这状况,要人没人,要料没料,堵口子都难”
朱雄英看向远处浑浊的河面
黄河像一条发怒的黄龙,在远处的堤坝缺口处奔腾咆哮
水声轰隆,即使在几里外都能听见
“难也得堵”他说
“不然明年开春,雪化了,水更大,死的人更多”
刘老头叹了口气,点头
“老汉明白,殿下放心,我们几个老骨头,拼了命也给您想法子”
正说着,王太监带着人回来了
十几个侍卫和衙役,扛着几袋粮食,还有那几个懂医术的属官
李郎中年纪最大,五十多岁,背都有点佝偻了,但眼神很亮
他一下船,就直奔灾民聚集的地方,挨个查看病情
“这个疟疾,得用青蒿……这个腹泻,是喝了脏水……”
他一边看,一边从药箱里拿药,动作熟练
另外两个年轻些的郎中也赶紧跟上
灾民们起初还有些怀疑,但看到药真的发下来了,粥锅也架起来了,慢慢有了些生气
韩文清忙前忙后,指挥衙役维持秩序,安排青壮年去帮忙搬东西
他身上的官服早就湿透了,沾满了泥,但他毫不在意
朱雄英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个县令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傍晚时分,粥煮好了
浓稠的米粥,虽然没什么菜,但对饿了几天的人来说,已经是救命的东西
灾民们排着队,一人领一碗
有个老妇人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
她赶紧蹲下身,用手指刮起泥土上的米粒,塞进嘴里
朱雄英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周令仪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殿下,光靠咱们带的粮食,撑不了几天”
“我知道,”朱雄英说
“我已经让人送信回京了,请朝廷调粮”
“远水解不了近渴”周令仪摇头
“而且,就算粮食到了,怎么发?发给谁?韩县令手下就那么几个衙役,管不过来的”
朱雄英皱眉
这确实是个问题
两万多人,秩序一旦乱了,比洪水还可怕
“你有什么想法?”
周令仪想了想
“我在宁夏卫时,见过我爹安置流民的法子——按户登记,每户发个牌子,凭牌子领粮,这样不容易乱,还有,让灾民自己管自己,每十户选个甲长,每百户选个里长,有事层层上报,比官老爷们直接管有效”
朱雄英眼睛一亮
“这法子好”他说
“你跟韩县令说,让他照办”
周令仪点点头,转身去找韩文清了
朱雄英看着她利落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在边关长大的姑娘,确实比那些养在深闺的小姐,更适合面对这种场面
接下来的几天,曹县渐渐有了些秩序
粥棚每天开两次,灾民们按户领粥,虽然还是吃不饱,但至少不会饿死
李郎中带着人搭了个简易的医棚
重病的集中治疗,轻症的发给药自己调理
疫情初步控制住了
但治河的事,进展缓慢
刘老头带着几个老河工,每天早出晚归,沿着河堤勘察
回来的时候,都是一身泥水,脸色沉重
“口子太大了”刘老头在临时搭的帐篷里,对着朱雄英画图
“宽三十多丈,深不见底,水势太急,扔下去的沙袋,瞬间就被冲走了”
“需要什么?”朱雄英问
“需要船,需要木头,需要麻袋,需要人”刘老头掰着手指头数
“最重要的是!需要时间。现在这天气,说不定哪天又下雨,水一涨,就更难堵了”
朱雄英沉吟片刻:“船我们有,木头……附近有山林吗?”
“有是有”韩文清插话
“但都在上游,砍了得往下运,现在这水路,运不了大木头”
“那就用人拉”朱雄英说
“从陆路运”
韩文清苦笑:“殿下,曹县现在能动的青壮年,不到两千人,还得留人维持秩序,修窝棚,实在抽不出太多人手去砍树拉木头”
帐篷里一时沉默
人手,材料,时间,都是问题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
接着,王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殿下!不好了!灾民……灾民闹起来了!”
朱雄英猛地站起身
“怎么回事?”
“是、是领粥的时候,有人插队,打起来了,现在聚了一堆人,韩县令压不住了!”
朱雄英二话不说,掀开帐篷就往外走
周令仪赶紧跟上
粥棚那边,已经围了上百人
两个汉子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在起哄,还有人在趁机往前挤,想多领一碗粥
韩文清带着几个衙役在中间拉架,但人太少,根本拉不开
场面越来越乱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手枪,上趟,对准天空就开了一枪
“都住手!”
朱雄英走到粥棚前,提气喝了一声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两个扭打的汉子也停了下来,看向朱雄英
“为什么打架?”朱雄英问
一个汉子梗着脖子:“他插队!”
另一个也不服
“我家孩子病了,等不了!”
“孩子病了,可以去医棚,”朱雄英语气平静
“插队,就是坏了规矩”
他看向韩文清:“韩县令,按规矩,插队者,今日不得领粥。”
韩文清赶紧点头:“是!”
那插队的汉子急了
“殿下!我家孩子真的病了!再不吃东西,就饿死了!”
“孩子病了,粥可以领”朱雄英说
“但你不能领”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规矩定了,就要守,今天他插队,我网开一面,明天别人也插队,这粥还发不发?两万多人,乱起来,谁都别想活”
人群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