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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少年心事
    朱雄英站在值房门口,身上穿着杏黄色的常服

    头发束得整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想去看看咱们的大船”他眼睛亮晶晶的

    “陈师,能带我去船厂吗?”

    陈飘看着他

    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已经窜起来,脸上褪去了不少孩童的圆润,线条开始变得清晰

    尤其是那双眼睛——遗传了朱标的温和,但又多了些属于朱家血脉的锐利和好奇

    “陛下准了?”陈飘问

    “准了!”朱雄英用力点头

    “父皇说,让我多看看实务,别整天关在宫里读书”

    陈飘笑了笑,放下笔,站起身

    “那就走吧”

    龙江船厂离城不远,骑马两刻钟就到

    还未靠近,巨大的喧哗声和叮当敲击声就扑面而来

    江边巨大的船坞里,庞大的船体已经初具规模,像一头趴伏在岸边的钢铁巨兽

    朱雄英不是第一次来船厂

    但每次看到这场景,还是会忍不住吸气

    “好大……”

    “长四十五丈,宽九丈,三层炮甲板,设计载炮六十四门”陈飘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随口介绍

    “是‘靖海’号的两倍”

    船厂提举杨老头早就候在坞边

    见陈飘带着太孙来,连忙迎上来

    “国公爷,太孙殿下”

    “杨提举,”陈飘摆摆手

    “忙你的,我带殿下随便看看”

    “是,是”

    陈飘领着朱雄英,沿着搭好的脚手架,慢慢往坞里走

    船坞里热浪蒸腾,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成百上千的工匠在脚手架上忙碌

    像蚂蚁一样攀附在庞大的船体上

    “这里是龙骨”陈飘指着船底最中央那根粗壮无比的巨木

    “用的是南洋铁力木,长二十五丈,整根,没拼接”

    朱雄英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冰凉坚硬的木料

    木料表面已经做了防腐处理,泛着深褐色的油光

    “一根木头……要长多少年?”他问

    “至少两百年。”陈飘说

    “所以现在船厂在试验拼接技术,以后巨木会越来越难找,得早做准备”

    朱雄英点点头,认真记下

    两人顺着脚手架往上走

    到了第二层,陈飘指着正在安装的肋骨结构

    “这是船体的骨架,肋骨之间的间距、弧度,决定了船的强度和适航性,现在的设计比福船更宽,更稳,能扛更大的风浪”

    朱雄英仔细看着那些已经安装好的肋骨

    工匠们用铁箍和特制的胶漆将一根根弯曲的木料固定在龙骨上

    动作熟练而精准

    “他们……都是老匠人?”他问

    “有老的,也有年轻的”陈飘说

    “船厂现在开了学徒班,老匠人带徒弟,手艺得传下去”

    朱雄英若有所思

    再往上,到了未来的炮甲板层

    这里更宽敞,已经预留出了炮窗的位置。陈飘带着他走到一处炮窗前,比划了一下

    “炮窗用铰链和滑轨,开合更快,战时能迅速打开,平时能密封防水,炮座是新设计的旋转式,能让火炮左右转动三十度,射界更。”

    朱雄英趴到炮窗边,往外看

    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大半条江面,江上有几条小船正在试航,帆影点点

    “如果从这里开炮……”他喃喃道

    “一炮能打到对岸”陈飘说

    “用的是楚河改进的新式火药,炮弹重二十四斤,五十丈内能击穿三尺厚的橡木”

    朱雄英回头看他,眼睛更亮了

    “我们能造出……比西夷更厉害的炮吗?”

    “已经造出来了”陈飘语气平淡

    “‘靖海’号上的炮,射程和威力都比葡萄牙人的强。现在的问题是量产——造一门好炮容易,造一百门一样的,难”

    “为什么?”

    “工艺不稳定”陈飘解释

    “每个匠人的手艺有细微差别,铁料的纯度也有波动,所以现在工部在搞标准化,规定每个步骤的尺寸,温度,时间,尽量让造出来的东西一样”

    朱雄英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陈飘一一解答

    两人在船坞里转了近一个时辰

    从船底走到尚未封顶的顶层甲板,几乎把整艘船的结构看了个遍

    最后,他们站在最高的脚手架上,俯瞰整个船坞

    江风吹来,带着水腥味和木料刨花的清香。远处

    应天城的轮廓在秋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墙巍峨,街市纵横

    “陈师”朱雄英忽然开口

    “这艘船……要多久才能下水?”

    “顺利的话,明年夏天”陈飘说

    “下水之后呢?”

    “试航,操练,形成战斗力”陈飘顿了顿

    “然后去满剌加,去锡兰,去更远的地方”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

    “陈师”他看着远处的江面,声音有些轻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造这么多船,练这么多水师,真的只是为了防西夷吗?”

    陈飘转头看他

    少年侧脸的线条已经初显硬朗,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你觉得呢?”陈飘反问

    朱雄英想了想

    “我觉得……不只是”他说

    “西夷是威胁,但也是机会。高炽叔在满剌加,每个月能收六千两商税,如果整个南洋的商路都控制在我们手里……那会是多大一笔钱?”

    陈飘嘴角微扬

    “还有呢?”

    “还有……人心”朱雄英继续说

    “我看了海事总署的报告,福建、广东沿海,以前穷得只能靠打渔为生的人,现在能进船厂做工,能跑船运货,日子好过多了,他们感激朝廷,愿意为朝廷卖命——这不比强行征兵好得多?”

    陈飘点点头

    “想得不错”他说

    “但你记住一点——开海拓疆,首要目的是强兵富民,其次才是赚钱,如果本末倒置,为了钱而开海,那和西夷没什么区别”

    朱雄英肃然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陈飘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该回去了,陛下让你来看船,可没让你在这儿待一整天”

    两人下了脚手架,离开船坞

    杨提举送他们到船厂门口,朱雄英上马前,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庞大的船体

    阳光下,未完工的战舰静静卧在船坞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朱雄英知道,它醒来的时候,会发出怎样的咆哮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朱雄英还在回味船厂的见闻,脑子里全是那些结构,数据,工艺细节

    陈飘则想着满剌加和锡兰的事

    葡萄牙人在锡兰加强据点,显然是在为下一步扩张做准备

    朱高煦想打,朱高炽压下了——两人都没错,但时机确实需要权衡

    正想着,前方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飘抬眼看去

    一队约莫二十余骑正从对面驰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武将

    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腰杆挺得笔直。身后跟着的亲兵也都是一脸疲惫,但眼神锐利

    那武将远远看见陈飘和朱雄英的仪仗,连忙勒马,翻身下地,单膝跪在道旁

    “末将宁夏卫指挥使周镇,参见太孙殿下,陈国公!”

    声音洪亮,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

    朱雄英愣了一下,看向陈飘

    陈飘对他点点头,示意他说话

    “周将军请起”朱雄英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但已经有了储君的沉稳

    周镇谢恩起身,垂手站在道旁

    陈飘打量着他

    这人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粗壮,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脸上有几道浅疤,最显眼的一道从左眉骨斜到脸颊,让整张脸平添几分悍勇

    他身上的铠甲半旧,但擦得干净,护心镜磨得锃亮

    马是典型的河曲马,耐力好,适合长途奔袭

    “周将军这是进京述职?”陈飘问

    “回国公爷,正是”周镇躬身回答

    “末将奉命回京,向兵部呈报宁夏卫防务及今年秋防事宜”

    陈飘点点头

    宁夏卫,九边重镇之一,直面河套蒙古诸部

    能在那里当指挥使的,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悍将

    “一路辛苦”陈飘说

    “快进城歇息吧”

    “谢国公爷体恤”

    周镇再次行礼,翻身上马,带着亲兵让到路旁,等陈飘和朱雄英的仪仗先过

    两队人马交错时,陈飘瞥见周镇身后亲兵队列里,有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

    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一身合体的窄袖骑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

    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小脸被风吹得微红,但眼睛很亮,正好奇地往朱雄英这边看

    两人的目光对上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朱雄英也怔了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仪仗很快过去了

    朱雄英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孩已经转回头,正跟旁边一个亲兵说着什么,侧脸上带着笑

    “看什么呢?”陈飘问

    “没,没什么”朱雄英赶紧转回来,耳朵有点红

    陈飘笑了笑,没戳破

    少年慕艾,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那女孩……确实挺特别

    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娇弱,而是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爽利和鲜活

    回到宫里,朱雄英先去乾清宫向朱标复命

    陈飘则回了海事总署

    刚坐下没多久,宫里就来了个小太监,说是陛下有请

    陈飘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起身进宫

    乾清宫里,朱标正在批奏折,见陈飘进来,放下笔

    “陈卿,坐”

    陈飘在下首坐下

    内侍上了茶,退出去,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雄英今天去看船,怎么样?”朱标问

    “很好”陈飘如实回答

    “殿下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对船体结构,火炮工艺都感兴趣,还想了商税和民心的事”

    朱标脸上露出笑意

    “这孩子……被你教得越来越像样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今天叫你来,不是说这个”

    陈飘抬眼

    朱标从案头拿起一份奏报,递给他

    “你看看”

    陈飘接过,展开

    是兵部关于今年边将述职的安排

    上面列了一串名字和职务,宁夏卫指挥使周镇的名字赫然在列

    “周镇……”陈飘沉吟

    “今天回城路上遇到了”

    “哦?”朱标挑眉,“觉得这人如何?”

    “边关老将,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治军应该不错”陈飘实话实说

    “就是……看起来没什么背景”

    朱标点点头

    “周镇,河南归德府人,农家出身,从小卒做起,四十年来历经大小七十余战,身上有十一处伤,最重的一次差点没救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赞赏

    “他能做到指挥使,全是实打实的军功堆出来的,但因为没有背景,不懂钻营,所以在宁夏卫一待就是十二年,升不上去”

    陈飘静静听着

    “朕今天见了见他”朱标继续说

    “汇报防务条理清晰,对蒙古诸部的动向,习性了如指掌,提的几条建议也都在点子上,是个将才,可惜了”

    “陛下想用他?”陈飘问

    “想,但得找个合适的位子”朱标揉了揉眉心

    “九边重镇,指挥使这一级的位置都被人占着,动哪个都不容易。可周镇今年五十三了,再拖几年,就打不动了”

    陈飘沉默片刻

    “满剌加那边,高煦手下缺有经验的陆战将领”他缓缓道

    “周镇能在宁夏卫守十二年,守城经验丰富。满剌加现在要筑棱堡,要练守军,他或许合适。”

    朱标眼睛一亮

    “对啊……”他沉吟道

    “不过,从边关调去海外,算明升暗降,周镇会不会有想法?”

    “不会”陈飘摇头

    “今天见他,是个务实的人,只要跟他说清楚满剌加的重要性,再许以实权,他会愿意的”

    朱标点点头

    “这事朕再斟酌斟酌”他把奏报收起来

    “对了,还有件事——雄英今天回宫后,直接去了坤宁宫,缠着他奶奶说要见个人”

    陈飘一愣:“见谁?”

    “周镇的女儿,周令仪”朱标似笑非笑

    “说是路上碰见了,想请人家来宫里玩”

    陈飘失笑

    少年人的心思,还真是藏不住

    “太后答应了?”

    “答应了。”朱标说,“已经派人去周镇在京中的住处传话了,明天就让那丫头进宫”

    他顿了顿,看向陈飘

    “陈卿,你觉得……周令仪如何?”

    陈飘斟酌着用词

    “今天只远远看了一眼,不好评价,但从举止看,爽利大方,不是扭捏的性子,能在边关长大,还跟着父亲骑马进京,胆识应该不错”

    朱标点点头

    “朕也让人打听了一下,周镇夫人早逝,就这一个女儿,从小当儿子养,读书写字,骑马射箭都学过,在宁夏卫时,还帮着父亲整理过军务文书,识大体”

    陈飘听着,心里大致有数了

    周令仪,边将之女,没有复杂的背景,家风清白,本人也有胆识——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陛下英明”陈飘说

    朱摆摆手

    “先看看再说,两个孩子还小,不急着定,但若有缘分……早点培养感情也好”

    从乾清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陈飘没回总署,直接出宫回府

    路上,他想起朱雄英和周令仪那匆匆一瞥的对视,不禁笑了笑

    少年人的感情,纯粹,直接

    像春天的草芽,不经意间就冒出来了

    第二天,陈飘照常去大本堂

    朱雄英已经在了,但明显心不在焉

    书拿在手里半天没翻一页,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

    “殿下”陈飘敲了敲书案

    “看书”

    朱雄英回过神来,脸一红,赶紧低头

    但没过一会儿,眼神又飘了

    陈飘无奈,放下手里的讲义

    “殿下今天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朱雄英赶紧摇头

    “那怎么心神不宁的?”

    朱雄英张了张嘴,耳朵更红了,憋了半天,才小声说

    “陈师,您说……女孩子会喜欢什么?”

    陈飘挑眉

    “这要看是什么女孩子”

    “就是……就是那种,在边关长大的,会骑马的,笑起来有虎牙的……”

    朱雄英越说声音越小,头都快埋到书里去了

    陈飘笑了

    “周将军的女儿?”

    朱雄英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您怎么知道?!”

    “陛下昨天跟我说了”陈飘说

    “今天进宫了吧?”

    “嗯……”

    朱雄英点点头,脸上是压不住的期待

    “奶奶说,让她午时过后过来,在御花园……”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垮下脸

    “可是陈师,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她会不会觉得我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