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棣从鸡鸣寺回来，没回燕王府
他在街上站了会儿，秋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最终，他调转方向，朝那处小院走去
到的时候，院门依旧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更凶，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黄
朱元璋还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同一条薄毯
老朱棣走到小几旁，在小马扎上坐下，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躺椅上的人才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来，没什么意外
“来了？”
“来了”
“刚从鸡鸣寺回来？”
“您怎么知道？”
“身上有香火味”朱元璋扯了扯嘴角
“见着那和尚了？”
“见着了”
“聊了什么？”
“聊了些……有的没的”老朱棣顿了顿
“爹，您身子……真没事？”
朱元璋看他一眼
“有事没事，不都这样？老了，就得服老”
老朱棣没接话，目光落在朱元璋瘦得嶙峋的手上，那手搁在毯子外
指节粗大，皮肤松垮，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老四”朱元璋忽然开口
“嗯？”
“你这趟来，是有话想说？”
老朱棣沉默片刻，摇头
“没，就是来看看您”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回吧”朱元璋重新闭上眼
“朕乏了”
老朱棣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躺椅上那个苍老的身影，喉咙动了动
“爹”
“嗯？”
“我……”老朱棣声音有些干涩
“我可能……要走了”
朱元璋没睁眼，只是放在毯子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走？去哪儿？”
“您知道的”老朱棣实话实说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声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道
“该来的总会来，走吧，走了也好”
老朱棣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用力吸了口气，压下那股情绪
“爹，您保重”
“嗯”
老朱棣推门出去，没再回头
院门轻轻合上
躺椅上，朱元璋慢慢睁开眼
望着头顶那片被槐树枝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许久，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老爷子那儿出来，老朱棣没回府，又进了宫
这次，他直接去了坤宁宫——马皇后如今常住的地方
宫人通报后，马皇后在偏殿见他
她穿着常服，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件小衣裳，正在缝什么
见老朱棣进来，放下针线，抬眼看他
“老四？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娘”老朱棣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有些迟缓
马皇后仔细打量他，眉头微微蹙起
“你脸色不好。太医瞧过了吗？”
“瞧过了，老毛病”老朱棣摆摆手
“娘，您别忙，坐”
马皇后没再坚持，重新拿起针线，却没缝，只是拿在手里
“刚从你爹那儿过来？”
“嗯”
“他怎么样？”
“就那样”老朱棣顿了顿
“瘦得厉害”
马皇后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
偏殿里一时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娘”老朱棣忽然开口
“嗯？”
“我……我想求您件事”
马皇后抬眼看他
“什么事？”
老朱棣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下来
“我想……去看看允炆”
马皇后手里的针线掉了
她没去捡，只是盯着老朱棣，眼神复杂
“你看他做什么？”
老朱棣没躲闪她的目光
“就是想看看”他说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马皇后看了他很久，才缓缓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针线，放在一旁
“你知道他在哪儿？”
“知道”老朱棣点头
“大哥登基前，把他送出了宫，生母吕氏……疯了，跟他一起住在京郊那个村子里，周围全是锦衣卫，我之前就去看过”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马皇后沉默片刻
“你知道还想去？”
“就因为知道，才想去”老朱棣声音有些哑
“娘，有些事……在我这儿，没过去”
“过去了又怎样？”马皇后看着他
“老四，那是永乐的事，跟你没关系，在这儿，你是燕王，允炆……他只是个被送出去的孩子”
“我知道”老朱棣扯了扯嘴角
“可我就是想看看，看了，也许就放下了”
马皇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良久，马皇后叹了口气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老朱棣摇头
“我没跟他说”
“标儿呢？”
“也没”
马皇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我可以安排，但老四，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只许看，不许说话”马皇后语气严肃
“你是燕王，他只是个孩子”
“我答应”
“第二，看过之后，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不许跟任何人提，尤其是你爹和标儿”
“好”
马皇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明天吧，明天晌午，我让人安排车马，送你过去，记住，微服，别带太多人”
“谢娘”老朱棣站起身，郑重行礼
马皇后摆摆手
“去吧，回去好好歇着。你这身子……得多注意”
老朱棣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马皇后还坐在暖炕上，手里又拿起了那件小衣裳
低头缝着，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平静而柔和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
第二天晌午，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燕王府侧门
老朱棣换了一身普通的深灰色棉袍，头上戴着顶遮檐的帽子，看起来像个寻常富家老翁
小太监坐在车辕上，也是便服，见老朱棣出来，跳下车，躬身行礼
“王爷”
“走吧”老朱棣没多说，弯腰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硬木长凳
老朱棣坐下，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应天城，上了官道，然后拐进一条偏僻的土路
颠簸渐重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村落外停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看起来普普通通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见有马车来，好奇地张望
六子没进村，而是绕到村子后头，在一片竹林前停下
“王爷，到了”六子低声道
老朱棣睁开眼，掀开车帘
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几间瓦房的轮廓，比村里的土坯房好些，但也朴素
“锦衣卫的人呢？”他问
“都在暗处”小太监答
“明面上只有两个扮成佃户的，在附近守着，吕氏疯了，平时不出门，允……那位，偶尔会出来在竹林里走走，或者去山里捡些山货”
老朱棣点点头，下了车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完，抬脚往竹林里走去
小太监想跟，被他摆手制止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衫的孩子，正背对着他，在院中石桌上写字
身形清瘦，肩背单薄
老朱棣停下脚步，站在院子边缘，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静静看着
那孩子写得很专注，笔锋沉稳，一笔一划
许久，年轻人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
他转过身
老朱棣看清了他的脸
和几年前一样，就是多了些风霜
像那孩子
但又不太像
老朱棣记忆里的朱允炆，是那个坐在奉天殿上，穿着明黄龙袍
面对朝臣争吵束手无策，眼神里带着惶惑和不安的年轻皇帝
而眼前这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
站在简陋的农家小院里，神色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般的淡然
朱允炆似乎察觉到有人，抬眼望过来
目光相接
老朱棣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忍住了
朱允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没有惊慌，也没有敌意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拿起石桌上的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走进屋里
从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老朱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屋门，许久未动
竹林里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那些血流成河的攻防战
想起方孝孺被诛十族时的惨烈
想起自己坐上龙椅时，底下百官山呼万岁，心里却空落落的感觉
那些恩怨，那些血腥，那些午夜梦回时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疚和暴戾……
在这一刻，在这个静谧的竹林小院里，在这个穿着布衣，神色平静的年轻人面前
忽然变得很遥远，很模糊
像一场做了太久的噩梦，醒了，只剩一身冷汗，和空荡荡的怅然
屋里传来低低的，哼唱般的声音，不成调子，是吕氏
然后响起朱允炆温和的安抚声
“娘，写完了，您看看？”
没有回应，只有继续的哼唱
老朱棣深吸一口气，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更慢，更沉
走到竹林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依旧安静，屋门紧闭，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幻觉
他走出竹林，六子还等在马车边
“王爷？”小太监小心地问
老朱棣没说话，径直上了马车
“回吧”
马车调头，驶离村子
回程的路上，老朱棣一直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小太监也不敢问，只是默默赶车
老朱棣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渐近的城池，笑了笑
“是啊，该放下的，就得放下”
马车驶进城中，回到燕王府
老朱棣下车时，腿有些软，扶了下车辕才站稳
“王爷，您没事吧？”小太监连忙上前
“没事”老朱棣摆摆手
“你回宫吧，跟娘说……我看过了，挺好”
“是”小太监躬身，目送老朱棣进了府门，才驾着马车离开
老朱棣回到自己院子，没进屋里，就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夕阳西斜，天边一片橘红
他坐着，看着那轮渐渐沉下去的日头，脑子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高燧端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爹，该喝药了”
老朱棣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放那儿吧”
朱高燧把药碗放在石桌上，却没走，在他对面坐下
“爹，您今天出去了一整天，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
老朱棣端起药碗，药汁黑乎乎的，冒着苦气
他皱了皱眉，还是一口气灌了下去
朱高燧看着他喝药，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爹，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老朱棣放下碗，抹了把嘴
“老三”
“嗯？”
“你说，要是爹哪天……不在了，你们兄弟几个，能处得好吗？”
朱高燧一愣，随即急了
“爹！您胡说什么呢！您身子好着呢，就是得静养，别胡思乱想！”
老朱棣笑了笑，没反驳
“我就是随口一问”他说
“在咱们原来那儿，你们兄弟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我天天看着，心里堵得慌，在这儿……挺好，你们兄友弟恭的，我看着高兴”
朱高燧眼眶有点红，低下头
“爹，以前是我们不懂事，让您操心了，在这儿……大哥二哥对我都很好，我……我很知足”
“知足就好”老朱棣拍拍他的肩膀
“人啊，得知足，该争的时候争，该放的时候放，别学我……争了一辈子，临了才发现，有些东西，争来了，也未必是福”
朱高燧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不解
老朱棣没再多说，站起身
“我乏了，进去躺会儿，你忙你的去吧”
“我扶您”
“不用，我自己能走”
老朱棣摆摆手，慢慢走回屋里
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睁着眼，看着帐顶
看过了
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好像真的松动了些
那个穿着布衣，眼神平静的孩子
和记忆里那个惶惑无助的建文帝，渐渐重叠，又渐渐分开
是两个人了
在这儿，他只是朱允炆
老朱棣闭上眼
够了
就这样吧
接下来的几天，老朱棣精神似乎好了些
“高炽！高炽啊！”老朱棣坐在书房，扯着嗓子喊
朱高炽正坐在书房外，研究着楚河新送来的枪管，听到老朱棣的声音，连忙放下东西，推门走了进去
“怎么了爹？”
老朱棣见到人来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这几天，太医送来的药真不错，身子骨轻巧了不少，你去给相熟的人都送个信，来咱家吃个便饭”
朱高炽疑惑的看着老朱棣
“爹，您怎么还……”
“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你们几个崽子的孩子都留在永乐朝了！老子想热闹热闹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