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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谢了,和尚
    秋日的鸡鸣寺,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

    老朱棣没带随从,一个人顺着石阶慢慢往上走

    他的步子很慢,时不时要停下来喘口气,扶着旁边的石栏歇一歇

    鸡鸣寺的晨钟刚响过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香火的气味

    几个早起的香客从他身边经过

    好奇地打量这个穿着普通深蓝直裰,却气度不凡的老人

    老朱棣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走到寺门口,小沙弥似乎认得他

    双手合十行礼,引着他往后山走

    禅院还是老样子

    竹篱,石径,几丛秋菊开得正好

    姚广孝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棋盘,黑白子已经落了大半

    “来了?”姚广孝没抬头,声音平静

    “来了”

    老朱棣在他对面坐下,动作有些迟缓

    姚广孝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气色不好”

    “能好才怪”老朱棣扯了扯嘴角,伸手从棋罐里摸出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转

    “老了,该来的总会来”

    姚广孝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老朱棣也没急着下棋,他把棋子放回罐里,目光扫过院子

    竹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

    “和尚”他忽然开口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姚广孝手指捻动佛珠,缓缓道

    “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废话”老朱棣笑骂,但笑声里没什么力气

    他顿了顿,又问

    “要是……要是死了又回去呢?”

    姚广孝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回哪儿?”

    “回我该回的地方”老朱棣说,声音低下来

    “回永乐朝,回那个我当皇帝的地方”

    禅院里静了片刻

    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姚广孝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波澜

    “你想回去?”

    “不知道”老朱棣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在这儿,我是客,是爹的四儿子,是大哥的四弟,是高炽他们的爹,日子清闲,踏实”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

    “可要真回去了……我还是那个朱棣,是永乐皇帝,要北伐蒙古,要下西洋,要修《永乐大典》,要迁都北平,要防着儿子们争位,要防着朝臣结党,要防着天下人骂我是篡位的逆贼”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分

    “累”最后,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姚广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王爷是怕累,还是怕……改变不了?”

    老朱棣猛地抬眼

    “你知道?”

    “猜的”姚广孝放下佛珠,拿起茶壶,给老朱棣倒了杯茶

    “陈飘那小子,教了太孙不少东西。有些话,有些书,不该是这个时代该有的”

    老朱棣盯着他,没说话

    姚广孝把茶杯推过去

    “王爷在这儿三年,看了不少,听了不少,也想了不少,知道了后世会发生什么,知道了自己当年做的那些事,在后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所以怕了,怕回去之后,明知道结局,却还是得一步一步往下走”

    老朱棣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和尚”他声音沙哑

    “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姚广孝没直接回答,反问道

    “王爷觉得,历史能改吗?”

    “陈飘说能”

    “陈飘是异数”姚广孝摇头

    “他能改,是因为他不属于这儿,可王爷不同,王爷是这儿的人,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王爷若回去,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命数里,命数这东西……”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

    “就像这盘棋”他指了指面前的棋盘

    “落子无悔,王爷已经下过的棋,再重来一遍,能下得不一样吗?”

    老朱棣看着棋盘

    黑白子交错,局势复杂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棋盘上的子全都扫乱了

    黑白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那就不下了”他说

    姚广孝看着他,没说话

    老朱棣喘了口气,靠在石椅上,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表情

    “和尚,我累了”他说

    “真的累了,在永乐朝累了那么多年,到这儿,以为能歇歇,可心里还是累,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是非功过……像鬼一样,天天在脑子里转”

    他闭上眼睛

    “有时候半夜醒来,分不清自己是在北平的燕王府,还是在南京的奉天殿,还是在这儿,梦见的,都是血,是火,是战场上的喊杀声,是朝堂上的争吵声”

    他睁开眼,看向姚广孝

    “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姚广孝沉默了很久

    秋风穿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王爷”他缓缓开口

    “人这一生,图什么,只有自己知道,旁人说的,都是虚的”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贫僧有一句话,想说给王爷听”

    “说”

    “王爷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也救过人,当过藩王,当过将军,也当过皇帝,做过好事,也做过错事,这些,都是王爷自己选的”

    姚广孝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选了,就得认,认了,才能放下”

    老朱棣怔怔地看着他

    “放下……”他喃喃重复

    “是,放下”姚广孝点头

    “放下那些是非对错,放下那些功过得失,王爷来这儿三年,不就是在学着放下吗?”

    老朱棣没说话

    他想起这三年

    想起刚来时,看见老爷子还活着

    看见大哥,那种巨大的冲击和茫然

    想起和三个儿子在这儿的相处,那种难得的、纯粹的父子之情

    想起每天钓鱼,下棋,偶尔去船厂转转

    提点建议——虽然没人真听

    但说出来了,心里就舒坦

    想起看着大明的水师一点点成型,看着满剌加从无到有

    看着高炽他们兄弟几个,在这儿活出了另一番模样

    是,他是在放下

    放下那个“永乐皇帝”的身份

    放下那些沉重的负担,放下那些永远吵不完的架,防不完的人

    “可要是回去了呢?”他问,声音很轻

    “要是回去了,这些放下,不就白费了?”

    姚广孝笑了

    那是老朱棣第一次看见这和尚笑得这么……通透

    “王爷,放下不是忘记,是看开”姚广孝说

    “王爷在这儿学会了看开,就算回去了,这份看开也会在,看开了,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是非,就压不垮王爷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前提是王爷真能回去”

    老朱棣一愣:“什么意思?”

    “王爷来这儿,本就是意外。”姚广孝缓缓道

    “这种意外,会不会再有第二次,谁也不知道。也许王爷会回去,也许……就这么在这儿终老了”

    老朱棣沉默

    是啊,谁知道呢?

    他来这儿是意外,楚河来这儿是意外,高燧来这儿也是意外

    这些意外,有没有规律?有没有缘由?谁说得清

    “那要是在这儿终老呢?”他问

    “那就在这儿终老”姚广孝说

    “王爷有三个儿子在身边,有孙子,有曾孙。日子清闲,安稳,对一个老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福”

    老朱棣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落叶

    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叶子落得更多了

    “和尚”他忽然问

    “你说,我死了之后,会有人记得我吗?”

    姚广孝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记得的人,自然会记得,不记得的人,强求也没用”

    “那史书呢?”

    “史书?”姚广孝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嘲讽

    “史书是后人写的,后人怎么写,取决于后人需要什么,王爷在乎这个?”

    老朱棣想了想,摇头

    “以前在乎”他说

    “刚当皇帝那会儿,特别在乎,想着要青史留名,想着要后世说我好,可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觉得,没意思,夸我的,未必是真心的,骂我的,也未必全对。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就够了”

    姚广孝点头

    “王爷能这么想,就是真放下了”

    两人又沉默了

    茶凉了,姚广孝重新烧水,泡了新茶

    茶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混着秋日的草木气息,让人心里安静

    “和尚”老朱棣喝了口新茶,忽然问

    “你觉得,我该不该见见老爷子?”

    姚广孝动作一顿

    “王爷想见?”

    “不知道”老朱棣实话实说

    “想,又不想,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在这儿,他是太上皇,我是燕王,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靖难的事,虽然没发生,可我们都知道,见了面,是装不知道,还是摊开了说?装不知道,憋得慌,摊开了说……怎么说?”

    姚广孝沉吟片刻,缓缓道

    “王爷,有些话,不说比说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他已经知道了”老朱棣说

    “陈飘说过,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咱们这些人怎么回事,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猜到是一回事,说破是另一回事”姚广孝看着他

    “王爷,您和太上皇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靖难,还有这几十年的时光,还有那个‘皇帝’的身份。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了”

    老朱棣沉默

    是啊,捅破了,就糊不上了

    现在这样,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真说破了,那些血,那些火,那些死在这场争斗里的人……都会横在他们之间

    “那就这样吧”他最终说

    “就这样,挺好”

    姚广孝点头,给他续了茶

    两人又下了会儿棋

    老朱棣的棋力不如姚广孝,但今天下得格外认真

    每一步都想了很久,像是要把这辈子没下完的棋,都在这盘里下完

    午时,寺里送来了斋饭

    简单的青菜豆腐,米饭,还有一碗清汤

    老朱棣吃得很慢,但把一碗饭都吃完了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姚广孝

    “和尚,谢了”

    姚广孝摇头

    “王爷客气”

    “不是客气”老朱棣说

    “这三年,我来你这儿最多,有些话,跟儿子不能说,跟陈飘不能说,只能跟你说,你听着,不嫌烦”

    姚广孝笑了笑

    “出家人,本来就是要听世人烦忧的”

    老朱棣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释然

    饭后,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

    姚广孝送他到院门口

    “王爷”

    在门口,姚广孝忽然叫住他

    “有句话,贫僧一直想说”

    “说”

    “王爷这辈子,无论在这儿,还是在永乐朝,都活出了自己的样子”姚广孝看着他,目光清澈

    “这就够了”

    老朱棣怔了怔,然后点

    “够了”

    他转身,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步子依旧很慢,但背挺得笔直

    姚广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径拐角,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