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的通报会开得简短。
林万骁在省委会议室里用四十分钟讲完调研情况,重点不是成绩,而是问题,绩效评价指标脱离实际、基层负担过重、数据采集困难。他讲得很直接,不绕弯子,听得在座的省领导们脸色各异。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要解决问题的。”他最后说,“北江的试点,我希望成为解决问题的试点,而不是应付检查的试点。”
散会后,省委主要领导想留他吃饭,林万骁婉拒了:“下午有点私事,回趟老家。”
车出省城,往林万骁老家走,红河市安丰县九井乡林家村,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这些年工作忙,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回去还是三年前。
秘书坐在副驾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林万骁。这位平时雷厉风行的领导,此刻望着窗外,眼神里有种少见的柔和。
“主任,需要通知县里吗?”
“不用。”林万骁摇头,“就回家看看父母,不惊动地方。”
车下高速,上省道,再拐上县道。路越走越窄,景致也越来越熟悉。七月的田野,玉米已经齐腰高,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是青色的山峦,那是前世他小时候放牛的地方。
下午三点,车到村口。林家村变化很大,很多老房子翻新了,也盖起了不少二层小楼。但村口大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看到他下车,都愣住了。
“万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起来,“真是万骁?”
“三叔。”林万骁快步走过去,“您老身体还好?”
“好,好!”三叔激动地握着他的手,“你爹妈天天念叨你呢!快回家,他们刚还在这儿坐来着。”
林万骁让司机把车停好,自己步行进村。路修过了,很宽很平整。路边有小孩在玩耍,看到他,好奇地张望。
“这是谁家的?”有孩子问。
“这是林爷爷家的万骁叔,在北京当大官哩!”一个老人回答。
林万骁笑笑,没说话。在老家,他永远只是林家的儿子,不是什么官。
走到家门口,那栋二层小楼很显眼,院子宽敞,种了些花草。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母亲正坐在柿子树下择菜。
“妈。”
老太太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站起来:“骁儿?你咋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临时决定的。”林万骁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皱纹,但很温暖。
“老头子!老头子快出来!骁儿回来了!”母亲朝屋里喊。
父亲拄着拐杖出来,看见儿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回来好,回来好。”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母亲要去倒茶,林万骁拦住:“妈,您坐着,我自己来。”
“工作忙不忙?累不累?”母亲问。
“不累。”林万骁给父母倒上茶,“您二老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父亲拍拍胸脯,“你给盖的这房子,住着舒坦。冬暖夏凉,比城里楼房强。”
“那就好。”
聊了些家常。村里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去世了,谁家娶媳妇了...都是琐碎的事,但林万骁听得很认真。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接地气的生活。
傍晚,母亲要做饭,林万骁挽起袖子帮忙。厨房很宽敞,煤气灶、电饭煲一应俱全,但他坚持用土灶,那是他童年的记忆。
“妈,我来烧火。”
“你会吗?多少年没烧过了。”
“会,忘不了。”
他坐在灶前,熟练地添柴、吹火。火光映在脸上,热乎乎的。母亲在灶台上忙活,切菜、炒菜,动作利索。父亲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脸上挂着笑。
晚饭很简单:炒鸡蛋、炖豆角、小米粥、自家蒸的馒头。但林万骁吃得很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风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远处有蛙鸣,近处有蟋蟀叫。天上的星星很亮,比北京亮多了。
一家人闲聊着,挺开心的。
“骁儿,”父亲仿佛有些犹豫,“万驰儿子,你那大侄儿世宙,高考考完了,估分还不错,他想来北京上大学,这事你得盯着点,帮得上的忙必须的帮。小孩读大学是大事,学校和专业都得考虑好。”
林万骁点头:“放心。万驰和我打过电话了。我尽力!”
说完,林万骁沉默了一下,欲言又止。
“有件事,想跟您二老说。”他声音低下来,“但您二老要答应我,绝对保密。”
父母对视一眼,都坐直了身子。
“你说。”
林万骁深吸一口气:“除了怀信,我还有两个孩子。”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母亲手里的蒲扇停了,父亲嘴里的烟斗忘了抽。
“啥...啥意思?”母亲声音有些颤。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林万骁说得很慢,“儿子叫林世宇,女儿叫林夕。”
他把两个孩子的情况简单说了:林世宇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学艺术,女儿上幼儿园。没说是谁生的,也没说具体情况。只说,这是他犯的错,但孩子们是无辜的。
父母听完,久久不说话。院子里只有虫鸣。
最后,父亲磕了磕烟斗:“孩子们...知道我们吗?”
“知道。我跟他们说过,老家有爷爷奶奶,都很想他们。”
“那...能见见吗?”母亲眼里有泪光。
“现在还不方便。”林万骁握住母亲的手,“等时机成熟,一定带他们回来。但现在,要保密。对谁都不能说,包括怀信。”
“怀信不知道?”父亲问。
“不知道。”林万骁摇头,“他大学刚毕业,有自己的路。这些事,不让他知道,对他好。”
父母又沉默了。他们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突然多了两个孙子孙女,却要装作不知道。
“妈,爸,对不起。”林万骁声音有些哽咽,“年轻时候不懂事,做了错事。现在要您二老帮我瞒着...”
“说什么对不起。”母亲突然打断,擦擦眼泪,“孩子是好孩子,就行。我们老了,不图别的,就图儿孙满堂。现在知道了,心里高兴。”
父亲也点头:“放心,我们不说。到死都不说。”
这话让林万骁鼻子一酸。父母就是这样,永远包容,永远支持。
“有照片吗?”母亲问。
林万骁拿出手机,翻出照片。林世宇的画展照片,林雨晴的毕业照。母亲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手指轻轻摸着屏幕。
“像,像你小时候。”她喃喃道,“这男孩,眉眼像你。女孩...眼睛好看。”
父亲也凑过来看,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好孩子。”
那一夜,他们坐在院子里聊到很晚。聊林万骁小时候的糗事,聊村里这些年的变化,聊那些已经去世的老人...就是不聊那两个孩子,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知道,但不说。
深夜,林万骁躺在老家的床上,睡不着。床是新的,被褥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他想起了上一世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家里穷,父母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想起考上大学那天,父亲卖了家里唯一的那头猪,给他凑路费;想起工作后第一次寄钱回家,母亲哭了,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这一世,重生回来,他一直在外奔波,为事业,为国家,很少有时间陪父母。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像做客一样。而父母,从来不说,只是每次走时,都站在村口,直到车看不见。
这次,他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了父母。不是为了让父母分担,而是觉得,他们应该知道,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两个流着林家血脉的孩子。
而父母,用最朴实的方式回应了他,不追问,不责怪,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并承诺永远保密。
这就是父母的爱。无条件,无保留。
第二天清晨,林万骁起得很早。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父亲在院子里打太极。
“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母亲说。
“睡不着,想帮您干活。”
他陪着母亲去菜园摘菜。清晨的菜园,露水还没干,青菜绿油油的,
“你小时候最爱吃西红柿拌白糖。”母亲说,“现在还记得吗?”
“记得。”
“这次带点回去。自己种的,没打药。”
摘完菜,他又陪父亲在村里转转。村里人都起得早,有的在打扫院子,有的在准备下地。看到他,都热情地打招呼。
“万骁,多住几天啊!”
“林叔,您儿子真孝顺!”
父亲笑呵呵地应着,腰板挺得笔直。
早饭后,林万骁要走了。母亲给他装了一大包东西,自己种的菜,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
“妈,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分给别人。”母亲硬塞给他,“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太累。”
父亲拍拍他的肩:“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家里不用操心,我们都好。”
车启动了。父母站在院门口,像往常一样挥手。林万骁从后窗看着,直到看不见。
车出村口,上县道。
秘书从后视镜里看到,林万骁的眼眶有些红。
“主任,您没事吧?”
“没事。”林万骁摇摇头,“就是...想多陪陪他们。”
车在晨光中驶向高速。林万骁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次回老家,了了一桩心事。但也有了新的牵挂,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陪。而他,却总是身不由己。
手机震动,是夏宁宁发来的信息:“爸妈还好吗?替我带个好。”
他回复:“都好。他们问你了。”
想了想,又给姜婷婷发了条信息:“世宇最近怎么样?”
很快回复:“世宇在英国挺的,放心。”
他看着这两条信息,心里稍稍安定。虽然生活复杂,虽然有很多不得已,但至少,他在乎的人都还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