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林万骁的车队已经驶出省城,上了通往青川县的高速。他没让省里派人陪同,只带了秘书和司机,还有昨晚临时加入的李明坊,这位省发改委副主任主动请缨,说要“全程学习”。
车在晨雾中疾驰。李明坊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今天要看的三个项目的详细资料。
“林主任,青川这条农村公路,是去年底完工的。”他汇报,“全长23公里,连接五个行政村,解决了两千多人的出行问题。按绩效评价要求,我们设了六个指标...”
“六个太多。”林万骁打断,“昨天不是说精简了吗?”
“是精简了,但省里要求...”李明坊犹豫了一下,“省里要求全面,说不能漏项。”
林万骁没说话。这就是改革的难点,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国家要精简,省里要全面,基层无所适从。
七点,车下高速,进入青川县境。路边的景色熟悉起来,连绵的丘陵,零散的村落,远处青川经开区的厂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林万骁摇下车窗,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先去最偏远的村子。”他说。
“可是县里已经准备了汇报...”李明坊有些为难。
“告诉他们,改行程了。”
车拐上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路很平整,两边的行道树还没长高,看得出是新栽的。路上车不多,偶尔有摩托车和农用三轮驶过。
开了十几分钟,路边出现一个村子。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乘凉,看到车队,都好奇地张望。
“停车。”林万骁说。
他下车走过去。老人们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老人家,吃了吗?”他用本地话问。
听到乡音,老人们放松了些。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说:“吃了,稀饭馒头。你们是...”
“我们是来看看这条路的。”林万骁递了支烟,“这路修得怎么样?”
老汉接过烟,话匣子打开了:“好!好得很!以前是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泥塘,出不去进不来。现在好了,去县城只要半小时。”
“拉东西方便吗?”
“方便多了!”旁边一个老太太抢着说,“我儿子种大棚,以前菜运出去,一路颠簸,到县城烂一半。现在基本不烂了。”
“运费呢?降了吗?”
“降了。”老汉想了想,“以前一车菜到县城,运费要八十,现在六十。”
林万骁心里默算。运费降了25%,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效益。他让秘书记下来。
又问了些问题:路有没有质量问题?排水好不好?有没有安全隐患?
老人们七嘴八舌,有说好的,也有提意见的。
“有的地方坡度太大,骑摩托费劲。”
“下雨天有个弯道容易滑,最好加个护栏。”
“路灯太少,晚上走黑漆漆的。”
林万骁逐一记下。这些都是绩效评价该关注的,不仅要看路修没修好,还要看用起来怎么样,老百姓满意不满意。
离开这个村,又随机停了两次,问了两拨路人。反映的情况大同小异:路修得好,出行方便了,但也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上午九点,车到项目终点,最偏远的青山村。村支书和几个村干部已经在村口等着了,看到林万骁下车,都愣住了。
“林...林书记?”村支书五十多岁,黑红脸膛,揉了揉眼睛,“真是您?”
林万骁也认出来了:“老陈?你还当支书?”
“当,当!”老陈激动地跑过来握手,“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来看看路。”林万骁笑着,“路修得不错。”
“托您的福!”老陈引着他们往村里走,“这条路,盼了多少年啊!以前我们村的茶叶、山货,运出去成本太高,卖不上价。现在路通了,有老板愿意进来收了。”
他指指村里:“您看,好多家都翻修房子了。路通财通嘛!”
村里确实有些新盖的二层小楼,也有几户正在施工。林万骁走进一户人家,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正在院子里分拣茶叶。
“老哥,路通了生意好做吗?”
“好做多了!”汉子憨厚地笑,“以前收茶的嫌路远,压价压得厉害。现在路好了,他们愿意来了。今年春茶,一斤多卖五块钱。”
“一年能多挣多少?”
汉子算了算:“我家有十亩茶,一年能多挣...万把块吧。”
林万骁点点头。一万块,对城里人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山里农民,可能就是孩子一年的学费,老人看病的药费。
他又走访了几户,有养土鸡的,有种香菇的,有做竹编的。都说路通了,销路好了,收入增加了。
这就是绩效,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改善。
中午在村委会简单吃了工作餐。吃饭时,林万骁问老陈:“这条路,花了多少钱?”
“听说一千多万。”老陈说,“具体不知道。”
林万骁看向李明坊。李明坊立即回答:“总投资1280万,其中中央资金800万,省配套300万,县自筹180万。”
“效益呢?你们怎么评价?”
李明坊拿出评价表:“按省里要求,我们评了六个指标:一是道路通畅率,达到100%;二是工程质量,评定为优良;三是带动就业,施工期间解决了120个本地劳动力就业;四是...”
“老百姓觉得值不值?”林万骁打断他。
李明坊愣了愣:“这个...满意度调查还没做。”
“现在做。”林万骁对秘书说,“在村里随机抽二十户,问问他们,这条路花一千多万值不值。如果让他们投票,同不同意修这条路。”
调查很快有了结果:二十户全部同意,都认为值。有人说:“别说一千多万,就是两千万也值!”有人说:“这条路是我们村的命脉,多少钱都值。”
林万骁把调查结果给李明坊看:“这才是最重要的绩效,老百姓认不认可。”
下午去看水库。这个小型水库在青川和邻县交界处,主要功能是灌溉和防洪。到的时候,县水利局的人已经到了,准备了一大堆汇报材料。
林万骁没看材料,直接上坝顶。水库不大,但坝体结实,水面清澈。正值夏季,库容充足。
“能灌多少地?”他问。
“设计灌溉面积1.2万亩,实际达到1万亩。”水库管理所所长汇报。
“防洪呢?”
“保护下游三个乡镇,五万多人口。”
“这些数据怎么来的?”
“我们...我们有记录。”所长有些紧张。
林万骁让他拿记录来看。是一本手写的台账,记录着每年放水量、灌溉面积、汛期水位等。字迹工整,但数据很简单。
“这就是问题。”林万骁对李明坊说,“绩效评价不能光看设计指标,要看实际记录。这个水库,如果台账齐全、数据真实,说明管理到位,效益就好。如果台账混乱、数据随意,就算设计指标再高,实际效益也打折扣。”
他让秘书调来这个水库近三年的运行记录,一页页翻看。有些年份记录详细,有些年份简单,甚至有几个月是空白。
“为什么有空白?”
所长额头冒汗:“那几个月...管理人员请假,没记录。”
“请假就不记录了?”林万骁脸色严肃,“水库运行,事关防洪安全,能断档吗?这就是管理问题,就是绩效问题。”
他又随机抽查了几个数据,打电话给下游乡镇核实。大部分对得上,但也有出入,水库记录放水10万方,乡镇记录收到8万方,中间有损耗,但也可能有误差。
“绩效评价要抓的就是这些细节。”林万骁总结,“钱花了,工程建了,管理跟不跟得上?效益达不达得到?如果只管建不管用,就是浪费。”
最后一站是乡镇卫生院。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但卫生院里还有不少病人。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刘,说话干脆利落。
“林主任,我们卫生院改造后,条件好了很多。”她引着参观,“以前只有十张病床,现在二十张。以前没有手术室,现在可以做一些小手术。以前设备老旧,现在b超、x光机都是新的。”
“病人多了吗?”
“多了。”刘院长拿出登记簿,“门诊量从每天五十多人增加到八十多人。住院病人也多了。”
“都是来看什么的?”
“常见病、多发病。以前很多病人嫌我们条件差,宁愿跑远路去县医院。现在愿意来了。”
林万骁在门诊大厅随机问了几位病人。有来看感冒的,有来开药的,有来做检查的。都说现在卫生院条件好了,看病方便了。
“但有个问题。”一个中年妇女说,“药还是不全。有些药还得去县里买。”
刘院长解释:“我们卫生院药品目录有限,有些特殊用药确实没有。但常用药基本都有。”
参观完,林万骁问李明坊:“这个项目,你们怎么评价?”
“按省里指标,主要看硬件改善、服务能力提升、群众满意度。”李明坊说,“硬件改善了,服务能力提升了,群众满意度应该也提高了。”
“但那个妇女说的药品问题呢?算不算绩效?”
“这个...”李明坊语塞。
“算。”林万骁说,“卫生院改造,最终目的是让老百姓看病更方便、更便宜、更好。如果药不全,老百姓还得跑县里,那硬件改善的意义就打了折扣。”
他转向刘院长:“这个问题能解决吗?”
“需要政策支持。”刘院长很实在,“我们想增加药品品种,但受目录限制。也想提高医生水平,但留不住人,好医生都想去大医院。”
这就是基层医疗的困境。林万骁记下了这个问题。
回省城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车在高速上疾驰,窗外是连绵的山影。
“今天看下来,有什么感想?”林万骁问李明坊。
李明坊沉思良久:“绩效评价确实有必要,但比想象的复杂。一条路,不仅要看修没修好,还要看老百姓用起来怎么样;一个水库,不仅要看建没建成,还要看管理到不到位;一个卫生院,不仅要看硬件改没改善,还要看服务提没提升。”
“还有呢?”
“还有就是...标准要灵活。”李明坊说,“省里那套指标,有些脱离实际。比如要求卫生院‘门诊量增长30%’,可有些地方人口在减少,怎么可能增长30%?应该看服务覆盖率、看重点人群健康管理率。”
林万骁点头:“这就是试点的意义,发现问题,完善标准。你们北江的试点,要敢于创新,敢于突破。不要怕不符合省里要求,关键是要符合实际,要能让老百姓受益。”
“我明白了。”
车驶入省城。灯火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