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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6章 三人行(续):修罗地狱(下)
    “进……进去?”方阳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喉咙发干。

    菲菲看着那打开的缝隙,脸色变幻不定。进去,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更可怕的绝地。不进去,留在这个诡异的祭坛房间,同样危险,而且符纸已尽,迈克的匕首似乎也消耗巨大。

    “我们没有退路了。”菲菲一咬牙,“进去!都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我之前说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恐惧都压下去,然后,第一个侧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散发着无尽阴寒和邪恶的门缝。

    迈克紧随其后。方阳、晓晓、小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和决绝,也硬着头皮,一个接一个,挤进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铁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闭了。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线,也彻底消失。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冰冷,死寂,空旷。

    这里没有光,但奇怪的是,他们却能“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感知。他们“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空间”里。脚下是坚硬冰冷的、像是某种黑色石头铺就的地面,延伸向无尽的远方。头顶,是同样灰蒙蒙的、仿佛浓雾笼罩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

    空气凝滞得仿佛固体,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寒和死寂。这里没有任何声音,连他们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似乎都被这无边的死寂吞噬了。

    而在他们前方,灰雾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路。

    一条由无数惨白的、大小不一的石块铺成的路。那些石块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表面粗糙,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的色泽。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蜿蜒着,通向灰雾深处,看不见尽头。

    路的起点,立着一块巨大的、歪歪斜斜的石碑。石碑是暗红色的,像是浸透了鲜血,上面用扭曲的、如同爪痕般的字体,刻着三个他们不认识、但一眼看去就能明白其含义的大字:

    黄泉路!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五人心头!他们竟然……真的被拉进了这种地方?

    然而,这里的黄泉路根本不是他们告阴状时,走过一次的黄泉路,这里充满了恶意。

    “这……开玩笑的吧?”方阳声音干涩。

    “幻象,或者是邪物力量扭曲出来的景象。”菲菲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要被迷惑,紧守心神。这路……不能走!”

    话音刚落,那条惨白的“黄泉路”上,忽然起了变化。

    灰雾翻滚,一个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从路的两旁,缓缓“浮现”出来。这些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个时代的破旧衣物,面目模糊不清,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浓的悲伤、迷茫、痛苦和……怨气。他们低着头,步履蹒跚,一个接一个,默默地走上那条惨白的石路,朝着灰雾深处,机械地走去。

    是“鬼魂”?还是邪物制造出来的幻影?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些“鬼魂”的队伍中,他们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在废弃空地里,提着一盏幽绿灯笼、面容扭曲恐怖的“东西”,赫然也在其中!它依旧低着头,提着那盏绿灯笼,不疾不徐地走着,灯笼里的绿火,在灰雾中幽幽跳动。

    他们还感觉到,之前那个房间里,地上、墙上那些手印脚印的主人:无数模糊的、残缺的、痛苦挣扎的身影,也混在队伍里,踉跄前行。

    甚至,他们看到了包租婆孙太!她穿着那身碎花睡裙和旧西装,头发依旧爆炸,但脸上的横肉和刻薄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呆滞的、茫然的痛苦,双眼空洞,跟着队伍,一步一步,走向灰雾深处。

    “孙太!”阿丽的声音差点脱口而出,被菲菲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别引起注意!”菲菲用眼神严厉制止。

    那些行走的“鬼魂”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路边的他们,只是麻木地前行。但那种浓郁的死气、怨气和悲伤,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冲击着他们的心神。方阳只觉得胸口发闷,头晕目眩,无数负面情绪,包含了绝望、痛苦、悔恨、不甘,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滋生。晓晓脸色惨白,眼泪流了下来。小雅紧紧咬着嘴唇,身体不断发抖。迈克握紧了匕首,指节发白。

    “凝神静气,控制情绪!这些都是死气和怨念的集合,别被影响!”菲菲低喝一声,双手掐诀,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勉强驱散了一些周围的负面情绪。

    但这条路,和路上无穷无尽的“鬼魂”,仿佛没有尽头。他们站在路边,不敢踏上那条“黄泉路”,也无法后退,似乎被困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灰雾深处,路的尽头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哀嚎。

    是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沉重,冰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刺耳感,由远及近。

    灰雾剧烈翻滚起来,那些麻木前行的“鬼魂”们,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开始骚动,发出压抑的、恐惧的呜咽,但依旧无法脱离队伍,只能更加加快脚步,仿佛想要逃离那锁链声的来源。

    锁链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灰雾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开,两个高大的、模糊的“身影”,从路的尽头,缓缓“走”来。

    不,不是“走”。它们更像是“飘”,脚不沾地。但手中,各拖着一条粗大、乌黑、散发着浓郁血腥气和死亡气息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头,拖拽着几个挣扎的、发出凄厉惨嚎的“鬼魂”。那些“鬼魂”被锁链穿透了琵琶骨或者脖颈,痛苦地扭动着,却被无情地拖行在地。

    而那两个拖拽锁链的“身影”……

    它们戴着高高的、尖顶的帽子,帽子是惨白色的,上面写着模糊的、血红色的字迹。身上穿着破烂的、像是古代官差一样的黑色袍服,但破破烂烂,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迹。它们的脸……看不清楚,笼罩在一团翻滚的黑气之中,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气中闪烁,如同恶鬼的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比之前所有“鬼魂”加起来都要浓烈百倍的威压、冰冷、残忍和死亡气息,从这两个“身影”身上散发出来,如同实质的寒风,吹得菲菲五人的灵魂都在颤抖!

    “无……无常?”方阳牙齿都在打颤,电影里的黑白无常形象闪过脑海,但眼前这两个,更加恐怖,更加邪恶!

    “不是真的无常!是邪物!是这个鬼蜮的‘管理者’或者‘猎食者’!”菲菲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骇,“它们……在捕捉那些脱离‘黄泉路’的游魂,或者……不守‘规矩’的闯入者!”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两个拖着锁链的“高大黑影”,忽然停下了脚步。它们“头”上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地、缓缓地,扫过了灰雾,扫过了那些战战兢兢的“鬼魂”队伍……

    然后,停在了站在路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菲菲五人身上!

    猩红的光芒,锁定了他们!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无尽恶意和贪婪的“视线”,牢牢钉死了他们!

    “被发现了!”迈克低吼一声,全身肌肉绷紧,进入了战斗状态。

    “跑!”菲菲当机立断,转身就想朝着来时的方向跑,虽然那里只有紧闭的铁门和墙壁,但总比面对这两个恐怖的东西强!

    但已经晚了!

    那两个“高大黑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笑声,手中的乌黑锁链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猛地抬起,然后,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和浓郁的血腥死气,朝着他们五人,狠狠抽了过来!

    锁链未到,那恐怖的威压和死亡气息已经扑面而来,让他们呼吸停滞,血液几乎冻结!

    “闪开!”菲菲猛地将身边的小雅和晓晓推开,自己则向另一侧扑倒!

    迈克一把拉住方阳,向旁边翻滚!

    “轰!”

    乌黑锁链狠狠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上,那坚硬的黑石地面,竟然被抽出了一道深深的、冒着黑烟的沟壑!碎石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一击不中,两条锁链如同附骨之疽,在空中灵活地一转,再次朝着他们卷来!锁链上黑气缭绕,隐隐有痛苦的鬼脸浮现、哀嚎,散发着勾魂摄魄的邪恶力量!

    “不能硬接!”菲菲狼狈地躲闪着,锁链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带起的阴风让她如坠冰窟,后背的衣服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往哪跑?没路啊!”方阳连滚带爬,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条锁链的缠绕,吓得魂飞魄散。

    “那边!”小雅忽然指着灰雾中的一个方向喊道。在那里,灰雾似乎淡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点不一样的颜色,像是……建筑物的轮廓?

    来不及细想,五个人连滚带爬,朝着那个方向拼命狂奔!身后,是两个“高大黑影”拖着锁链、不紧不慢的“飘行”,以及锁链破空追来的可怕呼啸!

    灰雾在身边翻滚,脚下的地面崎岖不平。他们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只知道绝不能停下,一旦被那锁链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跑!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身后的锁链声和那两个“黑影”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灰雾中,似乎有无数的眼睛在窥视,无数的低语在嘲笑,仿佛整个鬼蜮的恶意,都集中在了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身上。

    “这边!拐弯!”迈克眼神最好,瞥见左前方灰雾中似乎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像是一个巷口。

    五人不管不顾,一头扎了进去!

    冲进缝隙的瞬间,身后的锁链声和威压似乎被隔绝了一些。缝隙里是一条更加狭窄、更加阴暗的“街道”,两边是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用黑色石头垒砌的“房屋”,窗户和门都是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择人而噬的眼睛。

    街道上空无一人,弥漫着陈腐和绝望的气息。但比起外面那无边无际的灰雾和“黄泉路”,这里至少有了些许屏障的感觉。

    “暂时……暂时安全了?”方阳背靠着一面冰冷的石墙,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

    “不……这里……更不对劲。”菲菲喘息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条街道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而且,那些黑洞洞的门窗后面,似乎隐藏着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看那里!”晓晓指着街道尽头,声音颤抖。

    只见街道尽头,灰雾弥漫处,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那建筑比两边的“房屋”都要高大,造型也更加……规整,甚至透着一丝诡异的“庄严”。建筑门口,似乎还挂着两盏灯笼,散发出昏黄暗淡的光。

    “那是什么地方?”小雅问。

    “不知道。但可能是这个‘鬼蜮’的核心,或者……另一个陷阱。”菲菲脸色凝重,“我们没得选,外面有假无常守着,这里……恐怕也不安全。过去看看,但要千万小心。”

    五人稍稍喘息,再次打起精神,沿着这条死寂的街道,小心翼翼地向那座建筑摸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古旧的庙宇。

    庙宇的样式很古老,飞檐斗拱,但都已经残破不堪,朱漆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黑色的“奠”字,在无风的空气中静静燃烧,发出昏黄暗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灯笼的光,照亮了庙门上方一块斑驳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模糊的大字:

    城隍庙

    城隍庙?阴间的城隍庙?肯定也是假的。

    五人心中疑窦丛生。城隍是守护城池的神只,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邪门的鬼蜮里?而且,这庙宇看起来死气沉沉,毫无神灵的庄严正气,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进不进?”方阳看向菲菲。

    菲菲犹豫了。城隍庙,按理说是神灵之地,或许能有庇护?但眼前这座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庙门内,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不是锁链声,不是哭嚎声。

    而是……木鱼声。

    “笃……笃……笃……”

    缓慢,规律,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

    伴随着木鱼声,还有一个苍老的、有气无力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诵经声,隐隐约约地飘了出来:

    “南无……阿弥……陀佛……救苦……救难……早登……极乐……”

    诵的是佛经?在这鬼蜮的城隍庙里?

    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里面……有‘人’在诵经?”晓晓瞪大了眼睛。

    “可能是陷阱。”迈克沉声道,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

    “但木鱼声和诵经声,似乎能暂时驱散周围的阴气。”菲菲仔细感应了一下,发现自从这声音响起,街道上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和窥视感,似乎减弱了一些。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外面有“无常”游荡,这庙宇虽然诡异,但或许是唯一的暂时避难所。

    “进去看看,但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菲菲最终下了决心。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庙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开门声响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庭院,铺着青石板,但石板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滑腻腻的。庭院正中,是一口古井,井口被一块大石板盖着。正对着大门的,是庙宇的正殿,殿门敞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点豆大的、飘忽不定的油灯光芒,从深处透出。木鱼声和诵经声,正是从正殿里传来。

    五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庭院,踩在滑腻的青苔上,发出细微的“噗嗤”声。庭院里空无一物,只有那口被石板盖着的古井,静静矗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慢慢走近正殿。殿内很暗,只有神龛前点着一盏小小的、如豆的油灯。借着这微弱的光,可以看见神龛上供奉着一尊神像,但神像破败不堪,彩漆剥落,面目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神像前,一个枯瘦如柴、披着破烂袈裟的背影,正背对着他们,跪在蒲团上,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拨动着念珠,低声诵经。

    那背影佝偻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破烂的袈裟上满是污渍和破洞。木鱼声和诵经声,就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这位……大师?”菲菲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大殿里回荡。

    木鱼声和诵经声,戛然而止。

    那枯瘦的背影,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油灯如豆的光芒,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极度苍老和诡异的脸。皮肤如同枯树皮,紧紧包裹着头骨,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嘴巴干瘪,牙齿几乎掉光,只剩下几颗焦黄的门牙。整张脸,透着一种非人的、死寂的气息。

    但就是这样一张脸上,那干瘪的嘴唇,却缓缓咧开,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僵硬、扭曲、如同用刻刀在木头上硬划出来的笑容。

    “来……了……”

    苍老、干涩、仿佛两块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那张嘴里飘出。

    “老衲……等你们……好久了……”

    这笑容,这声音,配上这鬼气森森的环境,让人毛骨悚然。

    “等我们?”方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退后半步,“你……你是谁?等我们干什么?”

    “老衲……乃此间庙祝……”枯瘦老僧的声音如同破风箱,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亦是……引路之人……尔等生魂误入此幽冥隙缝,此为修罗地狱,前有鬼差索命,后有怨魂缠身,若不寻得归路,必将魂飞魄散,永世沉沦……”

    “你能帮我们出去?”晓晓急切地问,随即被菲菲拉住。菲菲警惕地看着这诡异老僧,沉声道:“大师何以知道我们会来?又为何要帮我们?”

    “因果……皆是因果……”老僧黑洞洞的眼窝“望”着他们,明明没有眼球,却让五人感觉被某种冰冷的东西扫过,“那孙氏妇人,生前暴戾,冲撞修罗阴司,魂魄为厉魄所摄,填入此阵,以为枢纽……尔等追索其踪,触动阵法,故而被卷入此间……此乃孽缘,亦是缘法……”

    “阵?什么阵?”小雅捕捉到关键词。

    “炼……魂……化……煞……”老僧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森森寒意,“有人于此阴绝之地,布下邪阵,以枉死生魂为薪,炼化煞气,滋养邪物……孙氏,不过是其一枚薪柴罢了……尔等生人,气血旺盛,魂魄凝实,乃绝佳之材,故那守阵鬼差,必不会放过尔等……”

    守阵鬼差?是指外面那两个拖着锁链的“高大黑影”?

    “那阵法核心在哪里?我们怎么才能出去?”菲菲直指核心。

    “阵眼……便在……”老僧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臂,指向庙宇的后方,那手臂的皮肤紧贴着骨头,仿佛一具裹着皮的骷髅,“穿过此殿,后有一井……井通幽冥,亦是此阵阵眼……然井中有物,凶厉非常,擅入者,十死无生……”

    “井?是院子里那口井?”方阳想起院子里那口被石板盖着的古井。

    “非也……”老僧摇头,动作僵硬,“前院之井,乃怨气汇聚之表象……真正阵眼之井,藏于殿后幻象之中……唯有持‘引路灯’者,可见其径……”

    “引路灯?那是什么?”

    老僧没有直接回答,黑洞洞的眼窝转向神龛前那盏飘忽的油灯:“此灯,以魂油为芯,燃百年而未熄……可暂照前路,避退阴邪……然灯油将尽,只够一程……尔等需在灯灭之前,寻得阵眼,破之,方有一线生机……若灯灭,则永堕无间,为阵中厉魄所噬……”

    魂油?百年未熄?方阳等人听得头皮发麻。用魂魄熬炼的灯油?

    “这灯……”菲菲看着那豆大的、飘忽不定的灯火,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僧,这庙,这灯,处处透着诡异。他的话,能信几分?

    “大师为何不自己持灯离去?”菲菲问道。

    “老衲……残魂一缕,依托此庙苟存……离了此灯,立时消散……此乃吾之因果,亦是吾之囚笼……”老僧的声音里,竟似带上了一丝悲凉,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种干涩死寂,“尔等速决……那守阵鬼差,已被惊动,恐将循迹而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庙宇之外,遥远的灰雾深处,再次传来了那令人心悸的、沉重的锁链拖地声!

    “哗啦……哗啦……”

    而且,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它们……来了……”老僧黑洞洞的眼窝“望”向庙门方向,声音不起波澜,却更添恐怖。

    没时间犹豫了!是相信这诡异的老僧,冒险一搏,还是冲出去,面对那两个恐怖的“鬼差”?

    “拿灯!”菲菲一咬牙,做出了决定。至少,这老僧暂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而那盏灯,或许真是关键。

    迈克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端起神龛前那盏油灯。油灯入手冰冷刺骨,灯座似乎是某种黑色的金属打造,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灯盏里,是粘稠的、暗黄色的油脂,中间一根细细的灯芯,燃烧着豆大的、昏黄的火苗。火苗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庙宇中无形的风吹灭。

    就在迈克端起油灯的瞬间,那枯瘦老僧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迅速变得模糊、透明。他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些,最后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语,回荡在大殿里:

    “灯在……路在……灯灭……路绝……切记……莫回头……”

    木鱼和念珠“啪嗒”一声掉落在蒲团上,老僧原本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沾满灰尘的破烂袈裟。

    一股寒意从五人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老僧,果然不是什么活物!甚至可能连完整的魂魄都不是!

    但此刻已无暇细究。庙外的锁链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庙门外徘徊!

    “走!去殿后!”菲菲低喝一声。

    五人端着那盏昏黄摇曳的“引路灯”,绕过神龛,朝着大殿后方跑去。大殿后面,并非想象中的墙壁,而是一片更加浓郁的灰雾,灰雾翻滚,将一切都掩盖其中。

    然而,当他们端着油灯靠近时,昏黄的灯光所及之处,灰雾如同遇到了克星,竟然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条狭窄的、由黑色石板铺就的小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灰雾深处,不知尽头。

    “果然有路!”方阳精神一振,但看到油灯那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的火苗,心又提了起来。

    “快!灯油不多了!”菲菲催促道。

    五人不敢耽搁,踏上了那条被灯光照出的小径。小径两旁,灰雾如同有生命的墙壁,在灯光边缘翻滚涌动,雾气中似乎有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扑出来,但又畏惧灯光,不敢靠近。

    他们沿着小径疾走,脚下的石板冰冷湿滑。灯光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三步的距离,三步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和黑暗。身后,锁链拖地的声音和那两个“鬼差”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而且似乎越来越近!它们发现了庙宇的异常,正在追来!

    “快点!再快点!”晓晓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油灯的火苗,在快速行走带起的微风中,剧烈地摇曳着,忽明忽灭,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灯盏里的暗黄色油脂,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这条小径仿佛没有尽头,他们在浓雾和微弱的灯光指引下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身后的锁链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锁链划过地面石板的刺耳摩擦声,以及那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寒气息!

    突然,前方灰雾散开了一些,小径到了尽头。

    尽头处,并非想象中的深井,而是一片不大的、圆形的空地。空地中央,果然有一口井。

    但这口井,和前面庙宇庭院里那口被石板盖着的井截然不同。

    井口是幽暗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石头砌成,约摸三尺见方。井口没有辘轳,没有井栏,只有一圈斑驳的、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痕迹。井口上方,笼罩着一团凝而不散的、翻滚的黑气,黑气中,隐隐有痛苦的鬼脸浮现、哀嚎、挣扎,又消散,周而复始。一股比之前“无常鬼差”还要浓郁、还要精纯的邪气、死气、煞气,从井口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仿佛这口井连接着九幽地狱的最深处!

    而在井口旁边,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扭曲的、仿佛用鲜血写就的大字:

    煞井。

    这里,就是那诡异老僧所说的阵眼?炼魂化煞的核心?

    五人停在井边,惊疑不定。那翻滚的黑气和恐怖的邪煞,让人望而却步。油灯的火苗,在靠近井口时,猛然收缩了一下,光芒暗淡了许多,仿佛随时会被井中散发出的邪煞之气扑灭。

    “就是这里了……怎么破阵?”方阳看着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煞井,心底发寒。

    “不知道,那老和尚没说!”晓晓急道。

    “或许……关键在灯?”小雅看着迈克手中那盏摇曳欲灭的油灯。

    菲菲死死盯着那口煞井,又看了看油灯。灯油只剩最后薄薄一层,火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后的锁链声和恐怖的威压,已经近在咫尺!灰雾翻滚,两个高大的、拖着乌黑锁链的“鬼差”身影,已经隐约出现在小径的另一端,猩红的目光穿透灰雾,锁定了他们!

    “没时间了!”菲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把灯扔进井里!”

    “什么?”方阳一惊。

    “这灯以魂油为燃,蕴含特殊力量,或许能破坏这煞井的平衡!扔进去!”菲菲几乎是吼出来的。

    迈克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个“鬼差”的锁链带着凄厉呼啸破空射来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盏昏黄的油灯,朝着翻滚着黑气的煞井井口,狠狠掷了过去!

    油灯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飞向井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他们看到,油灯飞入井口上方那团翻滚的黑气中。

    豆大的、昏黄的火苗,在浓郁如墨的邪煞黑气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烛火被吹灭。

    那点微光,熄灭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不,不是绝对的黑暗。

    在油灯火苗熄灭的瞬间,那口煞井中,猛地爆发出暗红色的、污秽的光芒!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被激怒了!

    “轰隆隆隆……!!!”

    整个灰雾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如同发生了十级大地震!脚下的黑色石板地面寸寸开裂,周围的灰雾疯狂翻滚、嘶吼!那口煞井中,暗红色的污秽光芒冲天而起,伴随着无数凄厉到极点的、充满痛苦和怨毒的尖啸!井口上方翻滚的黑气瞬间被染红、冲散,露出井口下方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深渊!那液体,像是沸腾的、污秽的血浆!

    “啊……!!!”

    离井口最近的晓晓和小雅,被这股恐怖的爆炸性能量和音波冲击,尖叫着向后跌倒!方阳和迈克也被震得东倒西歪,只有菲菲勉强站稳,但也是脸色煞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与此同时,那两个已经冲到近前的“鬼差”,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井中爆发的恐怖煞气冲击,发出愤怒的咆哮,猩红的眼睛里光芒大盛,但它们似乎对井中爆发的暗红色污秽光芒颇为忌惮,动作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井中喷发的暗红色污秽光芒,并没有持续扩散,而是在达到某个顶点后,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然炸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一种能量的、针对灵魂层面的剧烈冲击!

    “嗡……!”

    一股混合着极致怨念、煞气、以及某种古老破败气息的狂暴波纹,以煞井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不好!”菲菲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便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灵魂上,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一片,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无边的混乱和撕扯感,仿佛灵魂要被扯出身体,撕成碎片!

    方阳、晓晓、小雅、迈克同样如此,在波纹及体的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意识,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抛飞、卷入无尽的黑暗和混乱之中……

    …………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将方阳从无边的黑暗和混沌中拉回现实。他感觉浑身剧痛,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头疼欲裂,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嘴里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有些发黄,角落还有一小片水渍。然后是身下硬邦邦的触感,是阿丽香烛店的水泥地。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全身的疼痛,忍不住龇牙咧嘴。环顾四周,晓晓、小雅、迈克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紧闭双眼,但胸口还有起伏。菲菲靠坐在墙边,同样脸色惨白,嘴角有血迹,但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担忧地看着他们。

    阿丽则瘫坐在柜台后面,双眼圆睁,满脸惊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特有的味道,还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外面,隐约传来早市的喧闹声,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

    人间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

    从那个恐怖的、光怪陆离、充满死亡和诡异的鬼蜮,回到了阿丽狭小拥挤、但充满生活气息的香烛店?

    “老总!我们……我们回来了?!”方阳又惊又喜,声音沙哑。

    菲菲点了点头,想说话,却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阳光明媚,行人匆匆,正是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贫民窟早晨景象。

    “我们……真的回来了?”晓晓也醒了过来,摸着自己的脸和胳膊,又看看周围,恍如隔世。

    “好像……只过了几分钟?”小雅看了看墙上那个老旧的挂钟,时针指向早上八点过十五分。他们八点过几分开始做法,然后被拉入鬼蜮,经历了那么多恐怖的事情,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但现实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迈克默默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和随身的匕首,匕首完好无损,只是他自己脸色也很不好看,显然消耗巨大。

    “刚才……刚才你们……”阿丽终于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过来,声音都在抖,“你们突然都不动了!像木头人一样!然后脸色变得好难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浑身冒冷汗,菲菲姐还吐血了!我想叫你们,又不敢,想出去喊人,又想起菲菲姐的话不敢开门……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要……”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是后怕的眼泪。

    菲菲拍了拍阿丽的肩膀,示意她冷静。她自己也心有余悸。鬼蜮中的经历,太过真实,太过恐怖,那种灵魂被撕扯、直面死亡和诡异的感觉,绝非幻觉。但现实时间确实只过了几分钟,说明那个“鬼蜮”的时间流速与阳间不同,或者,那是一种高层次的精神或灵魂层面的侵蚀。

    “我们没事,只是消耗大了点。”菲菲安慰阿丽,也是安慰自己和大家。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清晨的阳光和略带污浊但充满生机的空气涌进来,让她苍白的脸色好了一些。

    菲菲对方阳他们说:“走,去孙太家看看。”

    五人虽然疲惫不堪,灵魂层面的消耗更是让人精神萎靡,但还是强打精神,跟着菲菲再次来到包租婆家门口。

    这里已经围了一些早起帮忙的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孙太的尸体盖着白布。她丈夫和儿子眼睛红肿,神情呆滞地坐在旁边。床头,按照菲菲的嘱咐,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如豆,静静燃烧。

    看到菲菲他们过来,孙太的儿子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和怀疑:“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昨晚我爸点了这灯,下半夜就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动静,像是很多人哭,又像是有铁链子响……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邻居们也投来怀疑和畏惧的目光。

    菲菲平静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白布下孙太的尸体。她能感觉到,尸体上原本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邪门的阴气,已经彻底消散了。不是自然散去,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切断”了联系,或者说,源头被“破坏”了。

    是今早在修罗鬼蜮里,那盏“引路灯”扔进煞井的结果吗?那口煞井,就是炼魂化煞的阵眼?引路灯的投入,破坏了阵法?那个诡异老僧,究竟是谁?是布阵者?是受害者?还是阵法的守护者或者囚徒?他指引他们去破坏阵眼,是真的想帮他们,还是另有所图?那两个“鬼差”,是阵法衍生的邪物,还是被阵法吸引来的真正阴司存在?

    无数的疑问在菲菲脑海中盘旋,但没有答案。那个修罗鬼蜮,随着阵眼被破坏,可能已经坍塌,或者隐匿了。其中的秘密,恐怕难以探寻了。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菲菲收回思绪,对孙太的家人和周围的邻居说,“重要的是,孙太已经走了,走得不太安详。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我建议你们,节哀顺变,尽快联系殡仪馆,今天就把人送走,火化了,入土为安。越快越好。”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孙太的儿子还想说什么,被他父亲拉住了。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对菲菲点了点头,嘶哑着声音说:“谢谢……我们知道了。”

    菲菲又看向周围的邻居,提高了声音:“还有各位,昨晚的事情,大家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些动静。七月半,鬼门开,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孙太的事,是个意外,但也给大家提个醒。以后烧纸祭祖,心意到了就行,别再去那些偏远、阴暗、人迹罕至的地方,容易冲撞不干净的东西。在家里,或者路口明亮处,用个火盆,诚心祭拜,祖先一样能收到。安全第一。”

    邻居们听了,面面相觑,有的点头,有的将信将疑,但脸上都露出了畏惧和后怕的神色。昨晚的动静,他们多少都听到了一些,结合孙太突然暴毙,心里早已发毛。此刻听菲菲这个看起来像“懂行”的人一说,更是信了七八分。

    菲菲不再多言,带着方阳他们,在邻居们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孙太家。

    回到阿丽的香烛店,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五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或坐或躺,都是一副精疲力尽、劫后余生的模样。

    “菲菲姐,我们……我们真的把那个什么阵破了?”方阳有气无力地问。

    “不知道。”菲菲摇头,接过阿丽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那口‘煞井’爆发的时候,我感觉阵法核心的能量平衡被打破了,产生了剧烈冲突。我们是被那股冲突的能量抛出来的。至于阵法是彻底毁了,还是暂时被扰乱,那个修罗地狱是消失了,还是隐匿了,我也不清楚。”

    “那个老和尚……到底是什么东西?”晓晓想起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还心有余悸。

    “可能是被困在阵中的残魂,也可能是阵法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布阵者留下的‘引子’。”菲菲揉着眉心,“他指引我们用‘引路灯’破坏阵眼,或许是为了解脱自己,或许有其他目的。但无论如何,我们出来了,这是事实。”

    “那……那些‘鬼差’呢?还有黄泉路,那么多鬼魂……”小雅低声问。

    “可能都是阵法力量幻化出来的景象,也可能是被阵法吸引、困在其中的真实存在。现在阵法可能出了问题,它们或许也暂时被限制或者消散了。”菲菲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未知的、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太多了。那个修罗鬼蜮,那个阵法,还有孙太身上那种邪门的阴气……都远远超出了我们以往处理过的范畴。我们这次能出来,运气占了很大成分。”

    一时间,小小的香烛店里沉默下来。只有外面传来的、属于人间的、嘈杂但充满生命力的声音。

    这次经历,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最近有些飘飘然的五人。建康城头的血战,让他们见识了历史的厚重和战争的残酷,也激发了他们心中的热血和豪情。但这次鬼蜮之行,却让他们深刻体会到了在另一种“力量”面前的渺小和无助。那不是刀剑可以劈砍的敌人,不是道理可以讲通的对手,那是源自未知、源于幽冥、直指灵魂深处的恐怖和诡异。

    他们这点微末的“道行”,对付些游魂野鬼、寻常阴祟或许还行,面对那种层次的邪阵和诡异存在,简直如同蝼蚁。若非那盏莫名其妙的“引路灯”和诡异老僧的指引,加上一点运气,他们可能真的就永远留在那里,成为煞井的又一份“燃料”了。

    “菲菲姐,我害怕……”阿丽抱着胳膊,声音还在抖,“孙太死了,楼里……楼里会不会还不干净?我晚上一个人不敢住了……”

    菲菲看着阿丽苍白的脸,又看了看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四个同伴,知道他们现在都需要休息,也需要彼此依靠。

    “阿丽,今天我们不走,晚上就在你店里挤一挤。大家都需要缓一缓。”菲菲拍板决定。

    阿丽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赶紧去收拾地方。店铺不大,但打几个地铺还是够的。

    方阳、晓晓、小雅、迈克都没意见。经历了昨晚的生死恐怖,现在哪怕是在这拥挤杂乱、充满香烛味的店铺里打地铺,也比回到那个空旷的、可能还残留着心理阴影的事务所要安心得多。至少,人多,有同伴在身边。

    这一天,五人都没怎么动,就在阿丽的店里休息。阿丽煮了一大锅白粥,就着咸菜,大家简单吃了点。谁也没胃口,也没精力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昏昏欲睡,努力驱散脑海中那些恐怖的画面和声音。

    傍晚时分,外面传来动静,是殡仪馆的车来了,接走了孙太的尸体。楼里的邻居们似乎都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压抑。涨房租、断水电的事情,随着包租婆的突然死亡,似乎暂时没人提了,但留下的阴影和恐惧,却不会立刻消散。

    夜幕再次降临。今晚是七月十五,鬼节的正日子。

    阿丽早早关了店门,拉紧了窗帘。菲菲在门口和窗户贴了几张镇宅安神的符箓。虽然不知道对那种层次的东西有没有用,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地铺已经打好,六个人挤在小小的店铺里。阿丽把自己唯一的床让给了菲菲,菲菲推辞不过,只好和小雅挤在床上。方阳、晓晓、迈克和阿丽则打地铺。

    灯关了,店铺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和霉味混合的复杂气味。

    没有人说话,但都知道彼此没睡。

    “菲菲姐,”黑暗中,小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后怕和迷茫,“我们……是不是太没用了?面对那些东西,一点办法都没有……”

    菲菲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是没用,是我们对那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我们只是站在岸边,偶尔瞥见了深海的一角。那里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恐怖,也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孙太的事,那个阵法,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我们这次能逃出来,是侥幸,也是教训。”

    “那我们以后……还要管这些事吗?”晓晓小声问。

    “管,但要知道自己能管什么,不能管什么。”菲菲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遇事不决,保全自身。这个世界,有阳光下的规则,也有阴影里的法则。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帮助那些能帮助的人,避开那些不能触碰的深渊。像今晚我告诉那些邻居的,烧纸在家里或明亮处,别去阴暗角落,既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自己的保护。有些禁忌,有些地方,能不碰,就别碰。”

    “那个狗日的修罗鬼蜮……还会再出现吗?”方阳问。

    “不知道。但愿不会。”菲菲叹了口气,“那个阵法被破坏了,至少短时间内,那片地方应该会平静下来。但布阵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是否还有类似的阵法?我们都不知道。这个世界,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要危险。”

    又是一阵沉默。

    “睡吧。”最后,菲菲说,“天塌下来,也得先活着。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话虽如此,但这一夜,对于挤在香烛店里的六个人来说,注定是难眠的一夜。每一次风吹动门窗的轻微响动,都会让他们心惊肉跳;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谁家烧纸的烟火气,也会勾起不祥的联想;甚至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都被放大。

    方阳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鬼蜮中的恐怖景象:提着绿灯笼的扭曲身影、爬满血手印的祭坛房间、黄泉路上麻木前行的鬼魂、还有那口喷发着污秽红光的煞井……这一切,真的只是几分钟内发生的幻觉吗?那种灵魂被撕扯的感觉,如此真实。

    晓晓蜷缩在被子里,紧紧抱着阿丽的胳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阿

    迈克躺在最靠近门的地铺上,手一直按在匕首柄上,闭着眼,但呼吸平稳,仿佛随时可以暴起。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那鬼蜮中的“鬼差”,那种层次的阴邪威压,是他从未遇到过的。个人的勇武,在那种超越常理的存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菲菲躺在床上,同样无法入眠。她反复复盘着整个事件,从孙太的突然疯癫暴毙,到鬼蜮中的种种遭遇。那诡异的老僧,那盏以魂油为燃的“引路灯”,那口炼魂化煞的“煞井”……这一切背后,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但她却抓不住。布阵者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炼化煞气?滋养什么邪物?还是有着更深层、更可怕的目的?阿丽所在的这片贫民窟,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阿丽更不用说,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稍有动静就吓得一哆嗦。孙太的死状,菲菲他们昨晚诡异的状态,还有那些她没看到但能感觉到的恐怖,都让她心有余悸。她打定主意,等天亮了,一定要去庙里多烧几炷香,求个平安符,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搬家,离这栋破楼远远的。

    时间,在恐惧、疲惫、后怕和胡思乱想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渐渐由深黑转为墨蓝,又透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和贫民窟杂乱的电线,吝啬地洒在“幸福里”十三号斑驳的外墙上。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虽然微弱,但清晰可闻。早起的拾荒者拖着板车走过的声音,附近公厕冲水的声音,还有不知道谁家收音机里传来的早间新闻播报声……属于人间的、活生生的气息,渐渐驱散了夜晚的阴冷和死寂。

    阳光,虽然不够炽烈,但确实照常升起了。

    店铺里,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叹息。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活着,真好。

    哪怕只是挤在这破旧拥挤、弥漫着香烛味的店铺里,听着窗外嘈杂但充满生机的声音,感受着阳光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天亮了。”菲菲坐起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亮,轻声说道。

    是的,天亮了。鬼门关上了,夜晚的魑魅魍魉暂时退去。无论那个鬼蜮是否还存在,无论背后还有什么阴谋,至少此刻,阳光之下,他们暂时安全了。

    路还很长,而他们,才刚刚起步。

    未来,或许还有更多、更可怕的“客人”,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

    但此刻,他们只想好好睡一觉,在阳光下。

    天光大亮后,菲菲转了一万块钱给阿丽。“这钱你拿着,换个地方住,离这里越远越好。”阿丽本要推辞,但想起昨夜种种,手便颤抖着接下了。

    两天后,晨曦事务所所在的胡同里,搬来了一位新租客,正是阿丽。

    阿丽在事务所斜对面开了个更小的香烛纸钱铺子,闲暇时,总会朝那扇挂着“晨曦灵异事务所”牌子的旧木门望上几眼,眼里充满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