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鬼节礼物
建康城头的血与火,易水河畔的怒吼与长啸,终究是散在了时空的碎片里。日子还得过,晨曦事务所的招牌,还得在阳光下挂着。
“大侠”的瘾头过去后,五人又变回了斤斤计较、跟菜市场大妈斗智斗勇的普通青年。唯一的变化可能是,方阳切菜时眼神偶尔会变得很凌厉,仿佛手里不是土豆而是鞑子脑袋;晓晓扫地时身法飘逸了些,嘴里大喝一声“还我汉人河山”,结果扫帚柄戳到了正在沙发上挺尸的方阳的腰眼,引发一场鸡飞狗跳的“内斗”,最后以方阳被晓晓用靠枕“封印”在沙发角落告终。
小雅依旧安静地看书、整理档案,只是偶尔望向窗外的目光,会悠远那么几分。迈克嘛,下棋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些,眼神也更沉了,不知道的以为他在缅怀什么。菲菲还是老样子,泡茶,看账本,看书,骂方阳和晓晓是“两个混球”。
日子就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又长,平平淡淡,偶尔有几只不开眼的“小东西”撞上来,也被他们物理超度或者友善劝退了。直到这天早晨,农历七月十四,鬼节的前一天。
“叮铃铃……”事务所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阵热风和一股……混合着廉价香水、纸钱灰和线香的味道。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烫成小卷卷,手里拎着两大塑料袋东西的女人探进头来。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皮肤还算白净,化了点淡妆,眼神里带着点市侩的精明,又有些畏畏缩缩的讨好。
“菲……菲菲姐,在吗?”她小声问。
“阿丽姐?”晓晓从厨房探出头,眼睛一亮,“你怎么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来人正是阿丽。城中村“幸福里”那片贫民窟的住户,以前是站街的。大半年前,她半夜“做生意”时撞了邪,遇到个“鬼嫖客”,差点被吸干阳气。是菲菲他们路过,顺手救了,还拿了五万块钱给她当本金。阿丽用这钱,租了个小铺面,开了个香烛纸钱店,兼卖点杂货,算是从了良。人挺懂感恩,逢年过节总会提点水果点心过来,虽然东西不值钱,但心意实诚。
“阿丽来了?”菲菲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了点笑,“快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阿丽有些拘谨地走进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抹了把额头的汗:“菲菲姐,各位大师,明天不就是七月半了嘛,鬼开门的日子。我店里进了点新货,想着给你们送点过来,家里总要烧点纸钱香烛,孝敬孝敬老祖宗,也打点打点路过的大仙小鬼,保个平安。”
她说着,打开塑料袋,里面是成捆的纸钱、金元宝,几把线香,两支粗粗的红烛,还有几沓印着“天地银行”的冥币,面额大得吓人。
“哎呀,阿丽你太客气了,每次来都带东西。”方阳凑过来,拿起一沓冥币,“嚯,这面额,十个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死人钱你也惦记?”晓晓白他一眼。
阿丽搓着手笑:“应该的应该的,没有你们,我阿丽早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哪还有今天这小店。这点东西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对了,还有只土鸡,我老家亲戚带来的,正宗的走地鸡,还有条鱼,新鲜着呢,一起拿过来了,中午加个菜。”她指了指另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蛇袋。
“这怎么好意思。”菲菲推辞。
“哎呀,菲菲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们救了我的命,还帮我重新做人,一只鸡一条鱼算啥。鬼节到了,想着过来给你们送点香烛纸钱,顺便……顺便也躲躲清净。”阿丽说着,脸上笑容淡了点,露出一丝愁容。
菲菲敏锐地捕捉到了:“躲清净?怎么了,店里生意不好?还是有人找你麻烦?”
“不是不是,生意还凑合。”阿丽连忙摆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是我们那栋楼的包租婆,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跟变了个人似的,简直……简直疯了!”
“疯了?”迈克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阿丽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一屁股坐下,苦着脸开始倒苦水:“就我们那栋破楼,你们知道的,‘幸福里’十三号,三层小楼,住了十几户。包租婆姓孙,我们都叫她孙太,以前吧,虽然抠门,爱占小便宜,说话也难听,但好歹有个谱。水电费贵点,房租拖着也能缓两天。”
“可从半个多月前开始,她就像换了个人!脾气爆得不得了,见人就骂,从一楼骂到三楼,从早骂到晚。嫌东家孩子吵,嫌西家垃圾没倒,嫌我家香烛店味道大……反正没一个人顺她的眼。”
“这还不算,她突然坐地起价!房租涨了三分之一!水费涨了一倍!电费更离谱,按商业用电收!说我们用的电器多,耗电!老天爷,我那店里就一个灯泡,一个电饭煲,怎么就商业用电了?”
阿丽越说越激动,模仿着包租婆的样子,叉着腰,吊起眼角,嗓门拔高:“衰仔!看什么看!不用就滚!大把人来租!水电费不交明天就给你掐了!扑街!”
方阳和晓晓听得目瞪口呆,迈克和小雅也一脸不可思议。
“然后呢?真断水断电了?”菲菲问。
“断!怎么不断!”阿丽一拍大腿,“三楼的老王,在工地干活,晚交了三天房租,她直接带人把门锁给换了,东西扔出来!老王跪着求都没用!二楼的小陈,刚生了孩子,就抱怨了一句水费太贵,她第二天就把人家水表给拆了!现在小陈一家喝水都要去公厕接!”
“我那店里的电,上星期就给断了。我去求她,说店里没电没法做生意,她指着鼻子骂我,说我就是个卖死人钱的晦气货,断了电正好,省得招鬼!我跟她吵了两句,她差点拿扫把打我!”
阿丽说着,眼睛都红了:“虽然后来她又给我通了电,但这日子没法过了。现在整栋楼怨声载道,可又没人敢真的搬。这附近就她那里还有空房,虽然破,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大家敢怒不敢言,白天都不敢大声说话,晚上更是一点动静都不敢有。我……我真是怕她了,感觉她真的不正常,那眼神,凶得能吃人。”
菲菲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人突然性情大变,要么是受了巨大刺激,要么是……身体出了问题,或者,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家里人呢?没人管管?”小雅轻声问。
“她老公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以前还偶尔说两句,现在看到她就像老鼠见了猫,屁都不敢放一个。她儿子在外地读书,平时不回来。”阿丽叹气,“我也觉得她不对劲,像是中邪了。可谁敢说啊?她那样子,说了还不撕了你的嘴?菲菲姐,你们是大师,懂这个,能不能……去看看?我总感觉心里发毛,尤其是明天就鬼节了。”
菲菲沉吟片刻,看了看阿丽带来的鸡和鱼,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香烛纸钱,点了点头:“行,吃了午饭,我们去看看。阿丽你也别忙着回去,就在这儿吃,尝尝方阳的手艺。”
“我?我打下手还行,主厨还得是老总您!”方阳赶紧声明。
“少废话,杀鸡宰鱼去!迈克,帮忙。”菲菲一锤定音。
方阳苦着脸,和一脸“关我屁事”但身体很诚实地走向后院的迈克,去处理那只注定要成为盘中餐的土鸡和那条还在塑料袋里扑腾的鱼。
后院很快传来鸡飞鱼跳的声音,夹杂着方阳的大呼小叫和迈克偶尔简短有力的指令。客厅里,菲菲、小雅、晓晓陪着阿丽说话,主要是听阿丽继续吐槽包租婆的种种恶行,简直罄竹难书。
中午,一顿丰盛的午餐上桌了。主厨是菲菲,方阳和迈克是合格的工具人,晓晓和小雅负责洗菜切菜打下手。
六个菜,都是家常味道,但香气扑鼻:
土豆烧土鸡:鸡肉紧实,土豆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是方阳流着口水盯着出锅的。
红烧鲤鱼:鱼身完整,酱汁浓郁,撒了点葱花,是菲菲精准掌握火候的成果。
蒜蓉空心菜:碧绿爽脆,蒜香十足,晓晓炒的,差点把锅铲抡飞。
西红柿炒鸡蛋:国民经典,酸甜开胃,小雅的作品,鸡蛋嫩滑,西红柿出沙。
凉拌黄瓜:拍碎的黄瓜,加了蒜末、醋、香油,清爽解腻,菲菲随手拌的。
紫菜蛋花汤:简单快手,但蛋花打得漂亮,是方阳在菲菲指导下完成的“高难度”作品。
阿丽吃得赞不绝口,说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家常菜了。饭桌上气氛不错,阿丽的愁容也暂时散了。方阳和晓晓又开始了日常斗嘴,为一块鸡腿的归属差点上演全武行,最后鸡腿被迈克面无表情地夹走了,两人一阵无语。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菲菲喝了杯茶,对阿丽说:“走吧,去你那边看看。光听你说,也判断不出什么。”
方阳摩拳擦掌:“对,去看看!要是那包租婆真中邪了,本大师正好替天行道!”
“就你?别又被吓出屎。”晓晓损他。
“嘿,我现在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五人跟阿丽出了门,往“幸福里”方向走去。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越走越偏,两边的建筑也越来越旧,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纠缠。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栋外墙斑驳脱落、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楼龄的老旧筒子楼前。楼体是暗淡的水泥灰色,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楼道狭窄黑暗,散发着一股霉味、潮气和各种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这里就是“幸福里”十三号,阿丽的家,也是她香烛店的所在地:一楼临街的一个小门面,挂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阿丽香烛店”,玻璃门上贴着“金元宝”、“纸钱”、“线香”的红字,已经有些褪色。
“就这儿了。”阿丽指了指自己的小店,又指了指黑乎乎的楼道,“包租婆住一楼最里面那间,平时就坐在门口,像个门神。”
话音刚落,一楼最里面那扇刷着绿漆、漆皮剥落大半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方阳和晓晓一看,差点没笑出声,赶紧憋住。
只见这包租婆,五十多岁年纪,身材矮胖,像个膨胀的圆球。头发烫成夸张的爆炸小卷,染成焦黄色,但发根已经冒出大片白茬,显得不伦不类。脸上横肉堆积,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嘴角习惯性地下撇,仿佛全世界都欠她钱。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裙,外面罩了件男式旧西装外套,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夹着根烧到一半的香烟。
这形象,这气质,活脱脱就是从周星驰电影《功夫》里走出来的包租婆,而且是低配版!少了电影里那种底层大姐头的复杂魅力,只剩下市侩、刻薄和一股说不出的癫狂感。
包租婆一出来,三角眼就扫了过来,看到阿丽和菲菲五人,尤其是看到菲菲他们穿着打扮还算整齐,不像穷鬼,眼神里立刻充满了警惕和不耐烦。
“阿丽!你个衰女!又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想干什么?偷东西啊?还是想合伙赖房租?”包租婆嗓子沙哑尖锐,像用指甲刮玻璃。
阿丽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赔笑:“孙太,不是的,这几位是我的朋友,过来看看我……”
“看你看你!看你不用交水电费啊?站在这里挡道!知不知道这是私人地方?滚滚滚!”包租婆根本不听,挥舞着夹烟的手,烟灰掉在她自己衣服上也不管。
方阳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试图讲道理:“这位大姐,你怎么说话呢?我们是阿丽的朋友,过来做客,怎么就挡道了?这里是公共区域吧?”
“公共区域?”包租婆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方阳脸上,“整栋楼都是我的!我说是私人就是私人!你个小赤佬,毛长齐了没有?敢跟我顶嘴?信不信我立刻涨你房租……哦你不是租客,那你滚!立刻滚!不然我报警告你私闯民宅!”
“你讲不讲道理?”晓晓也火了,“我们站这里犯法了?这路是你家的?”
“路不是我家的,但地是我的!这门口十米内的地都是我的!你们踩脏了我的地!赔钱!一人十块!不,二十!”包租婆叉着腰,气势汹汹,唾沫横飞。
菲菲皱了皱眉,开口道:“孙太是吧?我们是阿丽的朋友,听说最近楼里有些不太平,过来看看。你最近是不是感觉身体不太舒服?或者遇到什么烦心事了?火气这么大,伤身。”
“呸!”包租婆狠狠啐了一口,烟头差点扔到菲菲身上,“我身体好得很!吃嘛嘛香!烦心事?最大的烦心事就是你们这些穷鬼租客!天天哭穷,交个房租拖拖拉拉,用水用电大手大脚!我告诉你们,从下个月开始,房租再涨百分之二十!水电费按商业标准的三倍收!爱住住,不住滚!大把人排队等着租!”
“你……你这是坐地起价!违反合同!”阿丽气得脸色发白。
“合同?老娘就是合同!不服去告我啊!看看有没有人理你们这群穷鬼!”包租婆得意洋洋,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
迈克冷冷地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让包租婆莫名有些发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点,但马上又拔高了:“看什么看!你个死洋鬼子,瞪什么瞪!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方阳气得肺都要炸了,撸起袖子:“我说你这人怎么……”
“行了。”菲菲突然出声打断,她的目光在包租婆脸上、身上仔细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凝重,但很快隐去。她拉了方阳一把,对阿丽说:“阿丽,我们先回去。孙太正在气头上,别跟她吵。”
“可是菲菲姐……”阿丽不甘心。
“听我的,回去。”菲菲语气不容置疑,又深深看了包租婆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一直骂骂咧咧的包租婆忽然卡了一下壳,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声也停了,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菲菲不再多说,转身就走。方阳、晓晓虽然一肚子气,但也只好跟上。迈克和小雅也默默转身。
“呸!算你们识相!再敢来,打断你们的腿!”包租婆在他们身后叉腰叫骂。
走出一段距离,拐了个弯,看不见那栋破楼了,晓晓才愤愤不平地说:“菲菲姐,你拉我干嘛?这种泼妇,就得跟她讲道理!不对,是跟她比谁嗓门大!我就不信了,我们五个还骂不过她一个?”
“就是!气死我了!简直不可理喻!”方阳也气得跺脚。
菲菲停下脚步,脸色有些严肃:“不是骂不骂得过的问题。你们没觉得,那个包租婆……有点不对劲吗?”
“不对劲?当然不对劲!整个一疯婆子!”方阳说。
“不是性格。”菲菲摇头,“是别的。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感觉……很怪。她的气息,她的眼神,还有那种毫无道理、近乎癫狂的偏执和攻击性……不像是普通的精神问题或者更年期。”
“你是说……她真的撞邪了?”小雅轻声问。
“有可能。但我刚才仔细看了,她身上没有明显的阴气缠绕,也没有被附体的迹象。”菲菲眉头紧锁,“可她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像……像一个被吹到极限、随时会爆掉的气球,里面充满了负面的、躁动的能量。很不正常。”
“那怎么办?不管了?”晓晓问。
“今天是七月十四,鬼门将开未开,阳气渐衰,阴气始升。晚上是各种东西最活跃的时候。”菲菲看了看天色,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泛黄,“我们先回去准备一下。阿丽。”
“哎,菲菲姐。”阿丽连忙应道。
“你今晚,就待在自己店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们敲门,否则绝对不要出来,也别给任何人开门。等晚上八点,我们过来找你,一起去烧纸。”菲菲叮嘱道,语气很认真。
阿丽被菲菲严肃的样子弄得有些紧张,连连点头:“好,好,我记住了。八点,我等着你们。”
“记住,千万不要一个人出去,尤其不要去阴暗偏僻的地方。”菲菲又强调了一遍。
回到事务所,气氛有点沉闷。想到那个疯癫的包租婆,还有菲菲严肃的叮嘱,大家都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行了,别想了。该准备的准备,该休息的休息。晚上说不定有得忙。”菲菲挥挥手,自己进了里屋,不知道是去准备东西,还是思考。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但空气里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街上的行人少了些,偶尔有烧纸的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过。
晚上七点半,晨曦事务所五人准时出发,再次来到“幸福里”。街道比白天更显破败昏黄,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阿丽的香烛店还亮着灯,玻璃门后,阿丽正不安地张望着,看到他们,连忙开门。
“都准备好了?”菲菲问。
“好了好了,纸钱、元宝、香烛,还有一点饭菜,都备好了。”阿丽提着一个大竹篮,里面装得满满的。
“走吧,找个地方烧了。别在楼附近,找个路口,宽敞点,人少点的地方。”菲菲说。
阿丽带着他们,穿过几条狭窄脏乱的小巷,来到一片靠近城市边缘的废弃空地。这里以前像是个小工厂,后来拆了,一直荒着,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平时就人迹罕至,今晚更是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远处城市的灯光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月亮被薄云遮着,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晕。
风有点大,吹得野草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空气里飘荡着烧纸钱特有的烟灰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和腐败混合的气味。
“就……就这里吧?”阿丽声音有点发抖,指了指空地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
“行,就这儿。”菲菲点头,示意大家开始。
方阳和迈克用树枝清理出一小片空地,防止引发火灾。阿丽从篮子里拿出几块砖头,简单搭了个小圈子,算是简易的火盆。然后,她把成捆的纸钱、金元宝拿出来,又摆上一个小碗,里面放着几个馒头、一点米饭和肉,还有一小杯酒。
菲菲点燃三支线香,插在砖头缝隙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她又点燃两支红烛,烛火跳动,照亮了周围一小圈地面,也映得几人的脸明明暗暗。
“开始吧。”菲菲说。
阿丽蹲下身,开始烧纸。她一边烧,一边低声念叨着:“祖宗保佑,各路神仙保佑,过路的大仙老爷们行行好,收了钱财,行个方便,保佑我们平平安安,无病无灾……阿丽给您磕头了……”
纸钱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黄纸,迅速卷曲、变黑,化作片片灰烬,随着热气流上升,又被风吹散,打着旋儿飘向黑暗深处。金元宝烧得慢些,发出滋滋的声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特有的、混合着植物纤维燃烧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
方阳、晓晓、小雅也蹲在旁边,帮忙往里添纸钱。迈克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菲菲则站在阿丽身后,手里捏着几张符纸,眼神锐利。
一开始,除了风声和火焰的噼啪声,没什么异常。但随着烧的纸钱越来越多,火焰越来越旺,周围的温度似乎不升反降,一股阴冷的气息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
烛火开始不正常地跳动,忽明忽灭,拉长又缩短,将几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地上,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线香燃烧的速度似乎变快了,香头明明灭灭,烟雾也不再是笔直上升,而是诡异地扭曲、盘旋,有时甚至倒流。
阿丽念祷词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燃烧的纸钱灰烬被猛地卷起,不是向上飘,而是贴着地面打着诡异的旋儿,形成一个灰黑色的小小旋风,绕着他们转了一圈,然后又倏地散开。
“啊!”阿丽低呼一声,手一抖,一沓纸钱掉进了火堆外。
几乎同时,晓晓感觉后颈一凉。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一片摇曳的野草和浓重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菲菲姐……”晓晓声音发紧。
“别回头,继续烧,别停。”菲菲的声音很稳,但捏着符纸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方阳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总觉得周围的黑暗里,好像多了很多“东西”。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那些东西在窥视,在窃窃私语,带着冰冷的恶意和贪婪。他脖子后面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火堆里的火焰颜色似乎变了,不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透出一种幽幽的、带着点绿色的光。烧出来的纸灰也不再是灰黑色,而是一种暗淡的、死气沉沉的灰白。
阿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烧纸的手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远处废弃的工厂残垣断壁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
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碎,拖拖拉拉。又像是低低的呜咽,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声音很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但又确实存在,而且……越来越近。
迈克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按在了腰后。
蜡烛的火苗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熄灭。线香的烟雾彻底乱了,在空气中胡乱扭动,像一条条受惊的灰蛇。
“菲菲姐!”小雅也忍不住了,低声叫道,她的手悄悄伸进了口袋,那里有菲菲之前给她的护身符。
菲菲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的几张符纸扔进火堆!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震动响起。符纸在火焰中瞬间燃尽,爆发出几团不起眼的金色火花。那些诡异的脚步声、呜咽声、笑声,戛然而止。疯狂跳动的烛火稳定下来,火焰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的橘黄。
周围那股阴冷压抑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风似乎也小了,野草不再狂乱摇摆。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的呼吸。
阿丽瘫坐在地上,满脸是泪,裤裆都湿了一小片。
菲菲脸色有些发白,额头见汗。她刚才那几张符,是加了料的“镇魂安魄符”,消耗不小。“快,把剩下的纸钱一起烧了,我们马上走。”
众人手忙脚乱,把篮子里剩下的所有纸钱、元宝,一股脑全倒进火堆。火焰猛地蹿高,然后又迅速减弱。等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菲菲立刻说:“走!别回头!直接回阿丽店里!”
六个人,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片废弃空地。背后,那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仿佛一张巨口,默默吞噬了他们留下的痕迹,以及那未燃尽的、带着诡异绿光的最后一点灰烬。
一路狂奔,直到看到“幸福里”十三号那栋破楼昏暗的轮廓,几人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气。刚才那种阴森恐怖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让他们心有余悸。
“太……太邪门了……”方阳脸色发白,“刚才那是什么?那么多……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善茬。”菲菲喘息着,眼神凝重,“今晚鬼门未开,就有这么多游魂野鬼被吸引过来……这地方,阴气太重了。阿丽,以后烧纸,千万别去那种地方了,太危险。”
阿丽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几人惊魂未定地往阿丽的店里走,刚到楼下,就听到楼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和喧哗声,声音正是从包租婆家那个方向传来的。
“怎么回事?”菲菲心里一沉。
阿丽也愣住了:“好像……好像是孙太家?”
他们对视一眼,赶紧朝包租婆家跑去。包租婆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邻居,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房门大开,里面亮着灯,传出男人压抑的哭声。
菲菲分开人群走进去,只见不大的客厅里,包租婆——孙太,直接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痛苦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已经没了气息。她丈夫,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蹲在一边捂着脸呜呜地哭。她儿子,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还有一个邻居大婶在帮忙,也是吓得不行。
“怎么回事?孙太怎么了?”阿丽颤声问。
那邻居大婶看到阿丽和菲菲他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拍着大腿说:“作孽啊!真是作孽!孙太晚上非拉着她老公和儿子,要去给她死去的爹妈烧纸,说今年闰月,要烧双份,还要去远一点、清净一点的地方烧,才能让祖宗收到。他们拗不过,就去了……”
“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是孙太一直说冷,说背后有人跟着。刚进家门,她突然就捂住胸口,说疼,喘不上气,然后就倒下了……我们听到动静过来看,人……人就没气了!医生来看过了,说是心肌梗塞,没救了!这好好的人,白天还骂人骂得中气十足,怎么说没就没了啊!”
心肌梗塞?菲菲眉头紧锁。白天看孙太那样子,虽然疯癫,但中气十足,不像有严重心脏病的。而且,偏偏是去烧纸回来之后?
她走到孙太尸体旁,蹲下身,仔细观察。孙太的表情凝固在极度惊恐的一刻,眼睛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手指呈鸡爪状蜷缩着。菲菲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眼白上……似乎有极其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灰色细线,如同蛛网。
菲菲心头一凛。她示意方阳、晓晓、小雅、迈克靠近,低声说:“不对劲。不像是单纯的心梗。她身上有残留的阴气,很淡,但很邪门。眼白有灰线,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冲了魂,或者……勾走了一部分魂魄,导致猝死。”
“那怎么办?”方阳低声问。
“得知道她到底碰到了什么。否则,这东西可能还会害人。”菲菲站起身,对还在哭泣的孙太丈夫和儿子说:“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不过,孙太走得突然,有些事……我们想弄清楚,也好让她走得明白。你们今晚,谁也别出门,门窗关好,在家里守着。明天一早,立刻联系殡仪馆,送去火化,越快越好。在这之前,尸体不要移动,用白布盖好,在床头点一盏长明灯,灯油要用清油,别用煤油。记住,灯不能灭。”
孙太丈夫茫然地点头,他儿子则有些警惕地看着菲菲:“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我们是阿丽的朋友,懂一点……这方面的规矩。”菲菲平静地说,“孙太走得不寻常,按规矩办,对她,对你们,都好。信不信由你。”
那年轻人将信将疑,但看到父亲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菲菲又对周围的邻居说:“大家都散了吧,今晚都早点回家,关好门窗,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出来看。明天再说。”
邻居们窃窃私语着,慢慢散了,但脸上的恐惧并未散去。
菲菲带着五人回到阿丽的香烛店。关上门,拉上窗帘,小小的店铺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和满屋子的香烛纸钱味道。
“菲菲姐,孙太她……真的是被鬼害死的?”阿丽哆哆嗦嗦地问,给她们倒了几杯热水,但她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
“十有八九。”菲菲脸色凝重,“而且,不是一般的游魂野鬼。能在鬼门将开未开之时,在那种极阴之地,轻易勾走一个大活人的魂魄,导致猝死……这东西,不简单。刚才我们烧纸时遇到的那些,恐怕只是被它吸引来的‘开胃小菜’。”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雅也感到一阵后怕。
菲菲沉吟片刻,说:“孙太刚死,魂魄或许还未完全离散,或者留有强烈的执念怨气。她最后接触到的,就是害死她的东西。我想试着用‘追魂术’,感应一下她临死前看到的、接触到的,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但这么做有风险,可能会触动那个东西,甚至把我们拉进去。”
“拉进去?拉到哪里?”方阳问。
“可能是她死亡瞬间残留的意识片段,也可能是……那个东西的巢穴,或者……更糟糕的地方。”菲菲看着他们,“你们敢不敢试?我需要你们帮忙护法,稳住我的心神。”
方阳、晓晓、小雅、迈克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一起经历过血战,一起面对过无数鬼怪,眼前这灵异恐怖,虽然让人心底发毛,但还不至于让他们退缩。
“干!”方阳一咬牙。
“菲菲姐,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晓晓也点头。
小雅和迈克没说话,但都向前一步,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好。”菲菲也不啰嗦,“今晚阿丽跟我们回事务所住一晚,明早来阿丽的店里作法,这里离得近,更容易感知鬼魂。”
六人回到事务所,但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六人准时来到阿丽的香烛店,菲菲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截暗红色的、气味奇特的阴沉木,一小包朱砂,几张特制的黄符,还有一个小小的铜铃。
她让阿丽在店铺中间清出一块地方,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有点像八卦,但更繁复,中心还画了一些扭曲的符文。然后,她让方阳、晓晓、小雅、迈克分别坐在图案的四个角上,每人手里拿一张黄符。
菲菲自己坐在图案中心,将那截阴沉木放在面前,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阴沉木上。鲜血瞬间被木头吸收,木头表面泛起一层暗淡的油光。
“我施法时,会尝试连接孙太残留的‘气息’。你们守住四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什么,都不要动,不要回应,握紧手里的符。如果感觉我情况不对,或者图案有变,迈克,你用这个铜铃摇三下。”菲菲把铜铃递给迈克。
迈克接过铜铃,点了点头。
“菲菲姐,你要小心。”小雅担忧地说。
菲菲笑了笑,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放在膝上,口中开始念诵低沉而古怪的音节。
随着她的念诵,地上用朱砂画的图案,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店铺里的温度,开始缓缓下降。
阿丽缩在柜台后面,紧紧抱着一个枕头,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菲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嘴唇无声的翕动,表明她在进行某种深层次的感应。
方阳坐在那里,觉得屁股有点麻,但不敢动。他眼睛四下乱瞟,忽然觉得店里那些纸人、金童玉女,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的笑容好像变得有点诡异。他赶紧移开视线,心里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突然,坐在中心的菲菲,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几乎同时,地上那个朱砂图案,毫无征兆地,自己燃烧了起来!不是明火,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冰冷的火焰,瞬间将图案烧得干干净净!
“不好!”迈克反应最快,立刻就要摇动铜铃。
但已经晚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刺骨、带着浓烈腐朽和死亡气息的庞大吸力,猛地从图案中心,也就是菲菲坐着的地方爆发出来!那不是物理上的吸力,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
方阳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耳边响起无数尖锐的、凄厉的、充满怨毒的嚎叫和低语!他手里的黄符“噗”地一声自燃,化作灰烬。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身体却像被冻住,不,是灵魂被强行从身体里扯了出去!
天旋地转!无数光怪陆离、破碎扭曲的画面和声音疯狂涌入脑海,又瞬间被撕碎、拉长、扭曲!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由黑暗和痛苦构成的漩涡,不断下沉,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方阳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潮湿、散发着浓烈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臭的地面上。周围一片漆黑,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绝对黑暗。只有极远处,似乎有一点幽幽的、惨绿色的光在闪烁,像鬼火。
“咳咳……晓晓?小雅?迈克?老总?”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嗓子干得冒火。
“在……”旁边传来晓晓虚弱的声音,带着哭腔,“这……这是哪儿啊?好黑……好冷……”
“这里。”迈克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依旧简短,但能听出一丝紧绷。
“菲菲?小雅?”方阳摸索着,碰到了一个人的手臂,冰凉。
“我……我没事。”是小雅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也在。”菲菲的声音响起,比其他人沉稳,但也能听出压抑的震惊和虚弱,“都别慌,慢慢聚过来,背靠背。”
五个人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艰难地摸索着,终于背靠背聚在了一起。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是这无尽黑暗和冰冷中唯一的慰藉。
“菲菲姐,这……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晓晓带着哭音问。
菲菲沉默了几秒,声音干涩:“如果我没猜错……我们被拉进‘鬼门关’了。”
“鬼门关?!”方阳声音都变了调,“那不是……死人去的地方吗?我们还没死啊!”
“不是真正的阴曹地府。”菲菲解释,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是阳间与阴间之间的夹缝,或者说,是一个被强大邪物力量扭曲侵蚀的‘交界地带’。也可以叫它……鬼蜮。孙太的魂魄,或者说她死亡时残留的印记,被那个东西拖进了这里。我试图追踪,结果把我们也牵连进来了。”
“那……那我们还能出去吗?”小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能。”菲菲斩钉截铁,但随即语气一转,“但很难。这里充斥着混乱的阴气和各种枉死者的残念怨念。我们必须找到这个‘鬼蜮’的薄弱点,或者找到那个把孙太拖进来的‘东西’,解决它,才有可能打破这个空间,回到阳间。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否则,他们就会像孙太一样,永远留在这里,成为这无边黑暗的一部分。
“那还等什么?找啊!”方阳咬牙道,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他宁愿面对金兵铁骑,也不愿待在这鬼地方,未知的恐怖更折磨人。
“别急。”菲菲低声说,“在这里,我们的五感会被干扰,甚至产生幻觉。眼睛基本没用,尽量用耳朵听,用身体感觉。还有,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甚至是感觉到有‘人’在碰你、跟你说话,除非确定是彼此,否则绝对不要回应,不要相信,更不要跟着走。这里的‘东西’,最擅长迷惑人心。”
她话音刚落,远处那点惨绿色的幽光,忽然跳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朝着他们这边飘了过来。
不,不是飘。是那光在移动,而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他们隐约看到,光的后面,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轮廓,在缓缓地、一步一顿地,朝着他们走来。
“有……有东西过来了……”晓晓的声音抖得厉害。
“都别动,别出声,闭上眼睛,尽量收敛自己的气息和念头。”菲菲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五个人立刻屏住呼吸,紧紧靠在一起,闭上眼睛。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嗒……嗒……嗒……”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粘滞感,仿佛踩在潮湿腐烂的泥土上。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伴随着脚步声,还有另外一种声音。
像是……水滴声。
“滴答……滴答……滴答……”
缓慢,规律,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仿佛冰锥融化,滴落在石头上。在这死寂的黑暗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惨绿色的幽光越来越近,光线勉强勾勒出那个“东西”的轮廓。那似乎是一个“人”,穿着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身形佝偻,低着头。光是从它手里提着的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像是一个古老的灯笼,但里面燃烧的,是那幽幽的绿火。
“它”越来越近,五个人甚至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腐肉和铁锈的腥臭气味。
脚步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水滴声也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只有彼此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那提着绿灯笼的“东西”,似乎就站在他们面前,低着头,一动不动。幽绿的光映照下,他们能勉强看到“它”垂下的、干枯如鸟爪的手,和破烂衣摆下露出的一小截……像是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的皮肤。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方阳觉得自己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那个“东西”,缓缓地抬起了头。
幽绿的光,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极度扭曲恐怖的脸!
整张脸像是被重物砸烂后又重新拼凑起来,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裂缝里没有血肉,只有更深邃的黑暗。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黑洞深处,似乎有两点针尖大的、更加幽绿的光点在闪烁。鼻子塌陷,只剩下两个黑孔。嘴巴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参差不齐的、焦黄色的牙齿,但嘴里空空荡荡,没有舌头,只有一个更深、更黑的窟窿。
它“看”着他们。
虽然没有眼球,但五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恶毒、充满了无尽怨念和贪婪的“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
“嗬……嗬……”
从那黑洞般的嘴里,发出了漏风般的声音,像是破旧风箱在拉动。紧接着,那咧到耳根的嘴巴,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然后,它提着绿灯笼,缓缓地,转过身,又向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回去。脚步声和那令人心悸的水滴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幽绿的光也消失了,周围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
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五个人才像是虚脱了一样,齐齐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方阳声音发颤。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善类。它发现我们了,但没有攻击……”菲菲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疑惑和警惕,“要么是这里的‘规则’限制了它,要么……它在等什么,或者在引导我们去某个地方。”
“引导?去哪里?”晓晓快哭了。
“不知道。但留在这里不是办法。”菲菲挣扎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我们必须动起来,找到出路。跟着感觉走,尽量避开刚才那个东西的方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持清醒,互相抓紧,千万别走散!”
五个人手拉着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移动。脚下是潮湿粘腻的地面,有时是松软的腐土,有时是滑腻的、像是苔藓或者菌类的东西,有时又会踩到坚硬的、像是骨头一样的碎块。空气浑浊不堪,充满了腐败和死亡的气息,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刺痛感。
黑暗中,不时有各种细微的声音传来。有时是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幽幽怨怨,时断时续;有时是近在咫尺的、仿佛有人贴着耳朵呼吸的“嗬嗬”声,带着浓重的腥气;有时是“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像在啃噬骨头;有时又是“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地面蠕动。
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能紧紧抓住彼此的手,凭着感觉,朝着一个方向前进。方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晓晓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小雅咬紧了嘴唇,迈克的手则稳如磐石,但肌肉紧绷。菲菲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在雷区穿行。
不知走了多久,黑暗似乎没有尽头。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前方,忽然又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惨绿色,而是一种……暗红色。像是凝固的、发黑的血。
红光来自一栋建筑的轮廓。那建筑……很古怪,歪歪扭扭,像是用各种破碎的砖石、木头、甚至骨头胡乱搭建起来的,勉强能看出是个房子的形状。两扇破烂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那暗红的光。门楣上,似乎还挂着个什么东西,在无风的黑暗中,轻轻晃动着。
“那里……有光……”晓晓声音发干。
“过去看看?”方阳看向菲菲。
菲菲凝视着那栋诡异的建筑和暗红的光,脸色更加凝重:“小心,这光……不祥。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线索。”
他们慢慢靠近。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挂在门楣上晃动的,赫然是一个破烂的、用草绳编成的晴天娃娃,但娃娃的脸上没有笑容,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哭泣的表情,在暗红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木门上,布满了各种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想从里面逃出来。门缝里透出的光,忽明忽暗,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很多人在同时呻吟的声音。
“进……进去吗?”方阳咽了口唾沫。
菲菲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推向了那扇虚掩的、布满抓痕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
暗红色的光汹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五人惊疑不定的身影。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暗红的光源,来自房间四角摆放的、四盏造型奇特的油灯。灯座像是扭曲的人骨,灯盏里燃烧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油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类似血腥和脂肪混合的气味。
房间的布置更是诡异。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布是某种灰白色的、像是人皮的东西,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无法形容的图案,像是一张哭泣的人脸,又像是一个挣扎的符号,只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心底发寒。
房间中央,没有家具,只有一张低矮的、用石头垒砌的“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看不懂的符文。桌子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暗红色的液体;一个用树枝和枯草扎成的小人,小人身上缠着几缕花白的头发;还有一块黑乎乎的、像是焦炭一样的东西。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房间的地面。
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几乎铺满了整个地面,像是一层刚刚凝固不久的血浆。液体中,密密麻麻地印着无数手印和脚印!有大的,有小的,有完整的,有残缺的,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各个角落,甚至墙上也有!这些印子,都朝着一个方向——房间最里面的那堵墙。
而那堵墙……
墙上,镶嵌着一扇门。
一扇锈迹斑斑的、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两个圆环,圆环上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的手印。铁门紧闭着,门缝里,一丝光也透不出来,只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浓郁的黑暗和死寂,从门后渗透出来。
空气中,除了油灯的腥臭味,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无法形容的怨气和绝望。仿佛有无数人曾在这里挣扎、哭泣、最后死去,他们的不甘和恐惧,凝结成了这满地的“印记”和令人窒息的空气。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晓晓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住方阳的胳膊。
方阳也觉得双腿发软,喉咙发干。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浓郁、如此邪门的负面气息,比之前废弃空地的阴冷恐怖十倍、百倍!
菲菲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死死盯着墙上那扇铁门,声音干涩:“祭坛……这是一个邪祭的祭坛!桌上的是祭品,地上的血印是……是生人活祭时挣扎留下的!那扇门……”
她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房间四角那四盏人骨油灯,火焰猛地窜高,颜色从暗红变成了妖异的幽蓝色!整个房间被映照得一片蓝汪汪,如同鬼域。
与此同时,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浆”,竟然开始蠕动起来!像是活了过来,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印脚印的痕迹,飞快地流淌、汇聚!更可怕的是,墙壁上、地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手印脚印,在幽蓝火焰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扭曲、蠕动,像是无数看不见的人,正在地上、墙上拼命地抓挠、攀爬!
“咯咯咯……”
“呜呜呜……”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好痛……好冷……”
“救我……谁来救救我……”
无数微弱、凄厉、充满痛苦和怨恨的低语声、哭泣声、哀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钻进他们的耳朵,直冲脑海!这些声音层层叠叠,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疯狂!
“不好!快出去!”菲菲厉声喝道,转身就想拉开门退出房间。
但身后那扇他们进来的木门,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关上了!任凭方阳和迈克怎么用力推、拉、撞,都纹丝不动,仿佛焊死在了墙上!
“门打不开了!”方阳急得满头大汗。
“看地上!”小雅惊呼。
只见地上那些蠕动汇聚的“血浆”,已经汇集成一股股暗红色的细流,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蜿蜒着,朝着他们五人站立的地方,快速爬来!所过之处,那些手印脚印仿佛得到了滋养,蠕动得更加剧烈,甚至隐隐有要从地面、墙面“凸”出来的趋势!
“别被碰到!”菲菲急道,同时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诵咒语,一道微弱的金光从她指尖迸发,扫向靠近的“血蛇”。金光所过之处,“血蛇”滋滋作响,冒起一股黑烟,速度稍缓,但立刻又有更多的“血蛇”涌来!
“太多了!”晓晓吓得跳脚,差点踩到一条“血蛇”。
“背靠墙!别让它们包围!”迈克沉声道,拔出他那把用鸡血泡过的匕首。匕首在幽蓝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一刀斩向一条扑来的“血蛇”,匕首划过,竟然发出“嗤”的一声,如同烧红的铁块烙在皮肉上,“血蛇”断成两截,落地后化作两滩黑水,但很快又蠕动起来,重新汇聚!
这匕首似乎对这些邪物有克制作用,但杯水车薪!
越来越多的“血蛇”涌来,那些凄厉的哭喊哀嚎声也越来越响,几乎要刺穿耳膜。更可怕的是,墙上那些扭曲蠕动的“手印”,似乎真的“活”了,开始缓缓向外“伸出”,形成一只只模糊的、由暗红色光影构成的“手”,朝着他们抓挠而来!
“滚开!”方阳情急之下,一脚踢向一条“血蛇”,脚上传来滑腻冰凉的触感,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血蛇”被踢散,但立刻又聚合。
“用这个!”菲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几张符纸上,符纸瞬间燃烧起来,散发出炽烈的阳刚之气。她将燃烧的符纸分给众人,“拿在手里!能暂时逼退它们!我们得想办法打开那扇铁门,或者打破这房间!”
“铁门?”晓晓看着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门,脸都白了,“那后面……肯定更恐怖!”
“没得选了!这房间是陷阱,那扇门可能是唯一的出路,或者……是阵眼!”菲菲一边用燃烧的符纸逼退靠近的“血手”和“血蛇”,一边艰难地朝着铁门移动。
五人背靠着背,缓慢地移动,燃烧的符纸是他们唯一的屏障。但符纸燃烧得很快,火焰迅速变小。那些“血蛇”和“血手”似乎畏惧符火,暂时不敢靠得太近,但却将他们团团围住,不断压缩他们的空间。
眼看符纸就要熄灭,迈克忽然低吼一声,手中匕首猛地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匕首上。那匕首吸收了鲜血,竟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上浮现出淡淡的、暗红色的纹路!
“跟着我!”迈克眼神锐利如刀,手持染血匕首,朝着铁门方向,猛地一挥!
一道无形的、带着凛冽杀意的气劲划过,前方的“血蛇”和“血手”如同遇到克星,纷纷溃散后退,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快!”菲菲眼睛一亮,催促道。
五人趁机冲过通道,来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铁门触手冰凉刺骨,上面那两个圆环,更是散发着浓烈的阴寒和不祥。
“怎么开?”方阳急问,身后的“血蛇”和“血手”又在重新汇聚,符纸已经快要熄灭了。
菲菲看着铁门,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缠着头发的草人,和那碗暗红色的液体,脑中灵光一闪:“我明白了!桌上的草人,缠着的头发是孙太的!这碗里的,是她的血!这是用她的血肉魂魄为引,设下的邪祭!这扇门,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或者……需要‘祭品’!”
“钥匙?什么钥匙?祭品?难道要我们……”晓晓脸色惨白。
“用血!”菲菲指向那碗暗红色的液体,“把血泼在门上!快!”
迈克动作最快,抓起桌上那个破陶碗,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粘稠的、散发着腥气的暗红色液体,猛地泼向了铁门!
“嗤……!”
液体泼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竟然像强酸一样,冒起了浓烈的白烟,发出刺耳的腐蚀声!门上被泼中的地方,锈迹迅速剥落,露出了下面暗沉的颜色。同时,门上那两个圆环,猛地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
“嘎吱……嘎吱……”
沉重刺耳的声音响起,那扇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铁门,竟然自己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腐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邪恶和死寂的气息,从门缝中汹涌而出!仿佛门后连接着地狱的最深处!
与此同时,房间里所有的异象,包括蠕动的“血蛇”、抓挠的“血手”、幽蓝的火焰、凄厉的哭嚎,全都瞬间静止,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四盏人骨油灯的火焰恢复了暗红色,静静燃烧。地面依旧布满暗红色的干涸印记,但不再蠕动。墙上的手印脚印也恢复了原状。
一切,又回到了他们刚推开门时的样子。
只有那扇铁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是无边的黑暗,以及更加浓烈的、令人灵魂都在战栗的邪恶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