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子,卷着雪粒,刮在脸上生疼。
陆沉舟钻出冰洞的瞬间,就被这冰原深处最纯粹的寒意吞没了。不是古道里那种死寂的冷,是活的,蛮横的,带着干燥雪沫和锋利冰晶的风,往你每一个毛孔里扎,往骨头缝里钻。他猛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收缩,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眼前是一片近乎单调的、却浩瀚得令人心悸的世界。
天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抬手就能碰到。地是望不到尽头的、起伏不平的雪原,积雪被常年累月的狂风塑造成一道道波浪般的雪脊和深陷的沟壑。远处,能看见连绵的、被冰雪覆盖成纯白色的山峦轮廓,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交接处。近处,除了雪,就是偶尔裸露出来的、黝黑光滑的冰岩,像巨兽的背脊从雪被下拱起。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风永无止境地呼啸,卷起地上的浮雪,在空中拉出一道道苍白的烟柱。
这就是霜陨原。名副其实,连陨石落在这里,大概也只能被风雪迅速掩埋,冻成这死寂世界的一部分。
冰宫女子随后钻了出来,重新撑开素白油纸伞。伞面在狂风中微微晃动,却奇迹般地稳住了,将扑面而来的大部分风雪隔开。她环顾四周,似乎在辨认方向。苍白的面容在伞下阴影里显得更加冷硬,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冰。
“这边。”她很快确定了方向,指向东南方,那里有一片相对平缓、延伸向远方的雪坡。“顺着这个方向,大约百里外,有一条被冰封的古老河谷。河谷尽头,应该能看到‘冰宫外驿’的标记。”
百里。
陆沉舟心头沉了沉。以他现在的状态,背着阿澈,在这深及大腿的积雪和狂暴风雪中走百里?
似乎是看出他的想法,冰宫女子淡淡道:“外驿有备用的‘冰橇’和‘驮兽’,只要能到那里,后面的路会好走很多。而且……”她瞥了一眼陆沉舟背上的阿澈,“这孩子需要尽快回到冰宫核心区域,接受完整的‘冰魄唤醒’仪式,否则强行苏醒的血脉随时可能再次沉寂,甚至反噬。”
冰魄唤醒?反噬?
陆沉舟不懂这些冰宫的秘辛,但他听得出女子话里的紧迫。他不再多言,紧了紧背上的阿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女子的步伐。
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比在古道的碎石路上艰难十倍。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把腿从雪窝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更深的雪坑。风雪劈头盖脸,即使有冰宫女子在前面用伞略微遮挡,细密的雪粒依旧无孔不入,灌进衣领、袖口,迅速融化,又冻成冰,黏在皮肤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点漆黑幽光似乎很适应这外界的极端冰寒,搏动得更加有力,阴寒的气息一丝丝渗透进周围的肌肉骨骼,带来一种麻木与刺痛交织的怪异感觉。陆沉舟只能咬紧牙关,用意志对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想要瘫倒休息的渴望。
冰宫女子走得很稳,但速度并不快。她显然也在保存体力,同时不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风雪的变化。偶尔会停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冰晶罗盘,仔细辨认方向。罗盘的指针并非金属,而是一缕不断流转的淡蓝色冰雾,在狂风中竟然纹丝不动,始终指向固定的方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陆沉舟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呼吸滚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背上的阿澈似乎也受到了外界严寒的刺激,又开始轻微地颤抖,梦呓般喃喃着:“冷……姑姑……”
冰宫女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沉默片刻,从裘氅内袋里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珠子,递给陆沉舟。
“寒玉暖魄,贴身放着,能稍稍抵御外寒,稳住他体内紊乱的冰魄气息。”她顿了顿,“省着点用,我身上只剩这一颗了。”
陆沉舟接过珠子,入手温润,一股暖意顺着手心蔓延,竟真的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意。他小心地将珠子塞进阿澈贴身的衣襟里。孩子的颤抖果然减轻了许多,眉头也舒展了些。
“多谢。”陆沉舟哑声道。
冰宫女子没回应,只是转身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的雪坡开始变得平缓,风雪似乎也小了一些。能见度提高,陆沉舟隐约看见,在雪坡尽头,天地交接的模糊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山,也不是冰岩。那轮廓更规整,更低矮,像是……建筑?
冰宫女子也看到了。她脚步明显加快,伞面微倾,挡住侧面吹来的风,目光紧紧锁定那个方向。
距离逐渐拉近。
看清了。
那是一片低矮的、由巨大的黑色冰块和不知名兽骨搭建而成的……建筑群?
大约七八座冰屋,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冰屋样式古朴粗糙,比寒骨集那些冰屋更显厚重、坚固,屋外竖立着一些高大的、顶端绑着破烂兽皮旗的冰柱。建筑群外围,有一圈低矮的、用削尖冰柱紧密排列而成的栅栏。栅栏内,似乎还停着几架被积雪半掩的、类似雪橇的物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就是……冰宫外驿?
看起来……毫无生气。
栅栏完好,冰屋也似乎没有破损,可就是死寂一片。没有火光,没有人影,甚至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感觉不到。只有风雪呼啸着掠过冰屋间的空隙,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空洞的呜咽。
冰宫女子在距离栅栏百余丈外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凝神观察,素白伞面微微转动,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陆沉舟也感到了不对劲。太安静了。就算是最简陋的前哨,也不该如此毫无防备,如此……死气沉沉。
“不对劲。”冰宫女子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警惕,“外驿常年有至少一队‘巡冰卫’驻守,哪怕轮值外出,也会留下基本的警戒和联络法阵。可现在……法阵气息全无,连最基本的‘冰魄示警灯’都没有亮。”
她指了指栅栏入口处,一根最高的冰柱顶端。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积雪。
“在这里等着。”冰宫女子说着,将手中油纸伞递给陆沉舟,“用这个护住你们俩。我过去看看情况。若我发出信号,或者一炷香后我没有回来,你们立刻转身,沿着我们来时的方向,全力往回跑,不要回头。”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陆沉舟接过伞,入手微沉。伞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和一丝冰寒的力量。“小心。”
冰宫女子没再说话,她身影一晃,竟如同融入风雪般,变得模糊不清,随即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死寂的外驿掠去。速度极快,动作轻盈,踏雪无痕。
陆沉舟撑着伞,将昏迷的阿澈护在伞下,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冰岩,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女子消失的方向。
风雪依旧。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的时间,在死寂的等待和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漫长。
陆沉舟的心一点点提起。他左肩的伤口在寂静中反而更清晰地传来刺痛,那漆黑幽光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不祥,搏动得更加缓慢,却更加……沉重?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按女子吩咐撤离时——
外驿中央,最大的一座冰屋的屋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光?
不是火光,不是灯光。
是那种熟悉的、冰狱渊怪物眼眶中闪烁的……幽蓝火苗?
虽然只有一点,虽然隔着风雪和距离,只能看到一个极其微弱的蓝点,但陆沉舟绝不会认错!
紧接着,那点蓝光旁边,又亮起了第二点,第三点……
像是回应,外驿其他几座冰屋的屋顶或窗口,也相继亮起了同样的、星星点点的幽蓝光芒!
远远望去,这片死寂的建筑群,如同被无数幽蓝的鬼火悄然点燃。
而在那些蓝光亮起的冰屋之间,风雪中,隐约可见一道道瘦长佝偻、关节反折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从冰屋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它们面向的,正是冰宫女子方才掠去的方向。
也正对着,百丈外,冰岩后,撑着伞的陆沉舟和昏迷的阿澈。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