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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是君臣,也是舅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承天府。

    马宗腾在府里转了七八圈了,手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一口都没喝。

    他是身上原本几分世家公子的慵懒,都被此刻那张脸上的焦虑所替代了。

    他是太皇太后的侄子,当今天子林靖远的表舅。

    按辈分算,他是长辈,但他比天子只大十几岁,小时候还一起在太皇太后宫里吃过点心。

    后来太皇太后发了话,马家子弟不许以外戚自居,老老实实当富贵闲人。

    马宗腾听话,这些年在京城里养养花、听听曲、跟几个文人墨客喝喝酒,从不沾朝堂上的事。

    也就是这两年,皇上开始信重马家,马家子弟才纷纷出来做事。

    但是太皇太后的叮嘱,每个马家子弟都牢牢记在心上。

    坚决不能越权,不要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情。

    但这次不一样。

    何明风是他的好兄弟,兄弟出了事,他不能不管。

    张恒的弹章句句都像刀子一样。

    “越权办案”“侵扰地方”“结交边将”,哪一条都是冲着何明风的命去的。

    弹章被天子留中,这一个月没有下文,可谁知道天子是什么意思?

    是保何明风,还是在等时机收拾他?

    马宗腾越想越坐不住。

    他知道自己不该掺和这件事,太皇太后知道了非骂他不可。

    可何明风在幽云那种地方,人生地不熟,朝中又没有靠山,要是天子真的信了张恒的鬼话——

    “备轿。”

    马宗腾喊了一声。

    管家愣了一下:“爷,去哪儿?”

    “进宫。”

    管家的脸色变了:“爷,太皇太后说了,马家的人——”

    “我说进宫,不是去太皇太后那儿。”

    马宗腾整了整衣冠,“我去见皇上。”

    管家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马宗腾是主子,他不敢拦,只好去备轿。

    马宗腾坐在轿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很少主动去见天子。

    一来是太皇太后不许马家子弟出头,二来他跟这个皇帝外甥实在不熟。

    小时候倒是常见,后来天子长大了,亲政了,朝堂上的事越来越多,他们这些“外戚”就更没有进宫的理由了。

    今天是头一回,头一回为了一个朋友的事,硬着头皮去求见皇帝。

    到了宫门口,马宗腾递了牌子,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站在宫门口,被风吹得直哆嗦,心里想着:要是天子不见他怎么办?

    要是见了面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办?

    要是说错话惹天子不高兴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里头出来个内侍,笑眯眯地请他进去。

    马宗腾跟着内侍七拐八绕,到了御书房门口。

    内侍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说:“皇上请您进去。”

    马宗腾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御书房不大,一张大书案上堆满了奏折,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天子林靖远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折子。

    他穿着一件常服,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读书人。

    马宗腾跪下来磕头:“臣马宗腾叩见皇上。”

    林靖远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表舅来了,平身吧。赐座。”

    马宗腾站起来,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

    他偷偷看了一眼天子的脸色——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也不像是很忙的样子,倒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表舅今天怎么有空进宫?”

    林靖远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朕记得,皇祖母说过,马家的人不爱进宫。”

    马宗腾干笑了一声:“皇上说笑了。臣……臣今日进宫,是有件事想跟皇上说。”

    “什么事?”

    “是关于幽云学政何明风的事。”

    林靖远的眉毛挑了一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说“朕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马宗腾硬着头皮往下说:“皇上,何明风是臣的朋友,臣知道他这个人——他不是那种越权办事、侵扰地方的人。”

    “他在石屏州、滦州干了这么多年,清丈田亩、剿匪设仓,老百姓给他送了万民伞。”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表舅,”林靖远打断他,“你是替何明风求情来了?”

    马宗腾愣了一下,咬了咬牙:“是,臣是来替他求情的。”

    “张恒的弹章,臣听说了。那些罪名,臣觉得,不实。”

    林靖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朕果然没猜错”的笑。

    “表舅,你跟何明风,交情很深?”

    马宗腾想了想:“臣在幼时胡闹,不爱在京城呆着,跟着祖父一起去各地游历,就与他相识了。”

    “后来他外放做了官,臣留在京城,书信不断。”

    “臣觉得,他是个能办事的人,也是个好人。”

    马宗腾顿了顿,继续道:“好人不该被人这么弹劾。”

    林靖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马宗腾,沉默了一会儿。

    “表舅,”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把张恒的折子留中吗?”

    马宗腾一愣:“臣……臣不知。”

    “因为朕不想打草惊蛇。”

    马宗腾的心跳加速了。

    打草惊蛇?

    打什么草?

    惊什么蛇?

    林靖远转过身来,看着马宗腾。

    他的脸上没了刚才的随意,多了几分认真。

    “表舅,你跟何明风有书信往来,你应该知道他在幽云查什么。”

    马宗腾点了点头。

    何明风的信里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能猜出来。

    瑞文阁的事、北山部的事、朝中有人跟瑞文阁有牵连的事。

    何明风在信里写得隐晦,但他不是傻子,看得懂。

    “何明风在幽云做的事,朕都知道。”

    林靖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学田案、瑞文阁、北山部,朕都知道。”

    “他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已经通过别人递到了朕这里。”

    马宗腾的心放下了半截。

    “那张恒的弹章——”

    “张恒的弹章,是有人指使的。”

    林靖远没有拐弯抹角,但也没有解释什么。

    “但朕没有批那张折子。”

    林靖远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拿起张恒的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朕不批,不是因为何明风是清官,是好人。”

    “朕不批,是因为朕需要他在幽云继续查下去。”

    马宗腾有些糊涂了:“皇上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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