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经历摇头：“下官没查出来。只知道来头不小，朝中有人。”
“下官把查到的告诉周大人，周大人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了，你先别声张’。然后……然后过了几天，他就病倒了。”
“病倒前，他有没有把信交给谁？”
吴经历摇头：“这……下官不知道。周大人病倒后，下官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封信，我交给该交的人了。’”
何明风眉头微皱。
交给该交的人了？交给谁了？
他正要再问，吴经历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周大人病倒后，宋先生来看过他。”
“宋先生？宋瑾？”
“对。宋先生是周大人的老幕僚，周大人到任时他就跟着，后来周大人病重，特意托人带信请他来的。”
“宋先生来的时候，周大人还能说话。”
“两人在屋里说了很久，宋先生出来时，眼睛红红的。他走后没多久，周大人就……”
吴经历没有说下去。
何明风沉默片刻，问：“宋先生离开时，手里可拿着什么东西？”
吴经历想了想，摇头：“下官没注意。但……但后来周大人的家人整理遗物时，说少了一只匣子。”
“什么匣子？”
“就是装那封匿名信的匣子。”
吴经历道，“周大人收到信后，把信和账册抄本都收在一只小木匣里，就放在枕边。”
“宋先生来过之后，那只匣子就不见了。家人以为是宋先生拿走了，也没多问。”
何明风心中念头急转。
宋先生拿走了匣子？可宋先生在鸡鸣驿见到他时，并没有提起这件事。
宋先生给他的，只有那几本手稿，并没有提到什么匿名信和账册抄本。
是宋先生没来得及说？
还是……另有隐情？
何明风压下心中的疑惑，又问：“周大人病倒后，有没有瑞文阁的人来过？”
吴经历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有……有一个。”
“周大人病倒后第三天，有个自称是瑞文阁伙计的人来送书，说周大人生前订了几本书。”
“家人没在意，让他进去了。他在屋里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手里空空的。”
“他走后没多久，周大人就……”
他停住，脸色发白。
何明风望着他，缓缓道：“吴大人，你怀疑那个伙计是来偷东西的？”
吴经历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下官……下官不敢乱说。”
“可那只匣子，宋先生拿走之后，怎么还会有人来偷？难道……难道宋先生拿走的，不是那只匣子？”
何明风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
周大人收到匿名信，查了瑞文阁，然后病倒。
病倒前，他把信交给了宋先生。
宋先生来探望，带走了那只装信的匣子。
可周大人病倒后，又有瑞文阁的伙计来过。
那人来做什么？如果匣子已经被宋先生带走，他来偷什么？
除非……
除非周大人交给宋先生的，不是那只匣子，而是别的东西。
真正的匣子，还留在周大人身边。
那个瑞文阁的伙计，是来偷那只匣子的。
可宋先生从周大人那里拿走的，又是什么？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吴经历。
“吴大人，宋先生现在何处？”
吴经历摇头：“宋先生离开靖安府后，就回乡了。他老家在……在南边，具体哪里，下官不知。”
何明风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怀安县学的呈文，看了片刻，又放下。
“吴大人，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吴经历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
吴经历走后，何明风在签押房里坐了很久。
他望着案上那二十三份公文，望着那些积满灰尘的文书，望着窗外那片荒草萋萋的后院，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周大人是个方正儒者。
他来幽云四年，想做的事，一件也没做成。
学田被占，他查不动；廪银被扣，他要不来。
书院受欺，他护不住。
瑞文阁私刻禁书，他刚想查，就病倒了。
然后他死了。
死之前，他把那封匿名信交给了宋先生。
可真正的匣子，却被瑞文阁的伙计偷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封匿名信，至少有两份？
还是说，周大人交给宋先生的，是他自己抄录的副本，而原件还留在匣子里？
何明风正想着，钱谷从外头进来。
“大人，在下方才出去转了一圈，打听些事。”
何明风抬头：“说。”
钱谷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在下去了一趟周家。”
“周家？周大人的家人？”
“对。”钱谷点头，“在下以吊唁为名，去拜访了周大人的遗孀。”
“周夫人身子不好，见着在下时还哭了一场。在下问起周大人临终前的事，她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说，周大人病倒前，曾让她去请宋先生。宋先生来了之后，周大人让所有人都出去，两人在屋里说了很久。”
“宋先生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卷纸，不是匣子，是一卷纸，用布包着。”
何明风目光一凝：“一卷纸？”
“对。周夫人说，她亲眼看见的，宋先生捧着那卷纸走的，没有拿匣子。”
“那只匣子，当时还在周大人枕边。”
“后来呢？”
“后来，周大人病情加重，时昏时醒，醒着的时候一直在看书，写什么东西。”
“周夫人日夜守着，寸步不敢离。第三天，有个自称瑞文阁伙计的人来送书，说是周大人之前订的，周夫人让他进去了。”
“那人在屋里待了一盏茶的工夫，他走后，周夫人去看周大人，发现……发现那只匣子不见了。”
钱谷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周夫人当时慌了，想去追那人，可那人早已走远。”
“她不敢声张，怕坏了周大人的名声。后来周大人去世，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何明风沉默片刻，问：“那卷纸呢？宋先生拿走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