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碧游村,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焦土、血腥、以及某种越来越浓烈的……奇异药香的味道。村中央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一口需要数人合抱、通体黝黑、镌刻着繁复云雷纹与古老兽纹的巨型丹炉,正被架在临时垒砌的耐火砖灶上。炉下火焰并非凡火,而是杨锦天以自身混沌炁混合此地残留的、经过净化的部分火行灵气点燃的“文武火”,火焰呈现出青红交织之色,温度极高却异常稳定。
杨锦天站在丹炉旁,神情专注,额角微微见汗,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群……格外殷勤卖力的“帮手”。以哈日查盖为首的几名男性上根器,以及一些伤势不重、自愿前来帮忙的碧游村青壮,此刻正化身最勤快的药童和力工,按照杨锦天的指令,将各种处理好的药材分批、分时投入那轰鸣作响的丹炉中。
这些药材的主角,自然是来自那数百头精锐虎妖身上最“精华”的部位。被仁康师叔的“胖福”傀儡高效采集、又经过初步炮制的虎鞭、虎肾、虎骨等物,堆积在一旁特制的寒玉盒中,散发着浓郁的血气与阳刚之气。杨锦天更是毫不吝啬地拿出了自己从主世界带来、以及这两天根据一份得自800年前亚圣杨长恒之师遗留的古方调整后配置的诸多辅药——百年份的肉苁蓉、锁阳、巴戟天,产自雪域秘境的血参,甚至还有几味极其稀有的、能固本培元、调和龙虎的灵草。
这般兴师动众、动用如此珍贵材料,目的只有一个——彻底解决肾虚成那令人触目惊心的肾亏问题!
肾虚成本人,此刻正瘫在丹炉不远处的一张竹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比两天前好了些许,但依旧透着一种元气大伤后的虚白。他眼巴巴地望着丹炉,又感激地看着忙前忙后的杨锦天,那眼神,活像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平行世界的“小堂弟”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开炉炼丹,耗神费力,更别提投入的那些天材地宝,有些连他看着都眼热。
其实,就在前一天,杨锦天用边角料和普通药材熬制的那一大锅“初级版”虎鞭汤,已经在碧游村的男性群体中引起了轰动。本着不浪费和“给大家补补身子”的想法,杨锦天让帮忙的上根器们分食了。效果立竿见影!
以哈日查盖为首的年轻小伙,喝完不久就感觉气血奔涌,浑身燥热,精力充沛得恨不得立刻去找妖族残兵再战三百回合。而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年过七旬、一向以养生为先的毕渊毕姥爷。老人家起初只是好奇尝了一小碗,结果没过半个时辰,众人就看见这位平日总是慢条斯理、讲究养气功夫的老者,竟然在村口空地上虎虎生风地打了一套许久未练的拳法,动作矫健,拳风凌厉,满面红光,中气十足,引得围观村民连连喝彩,戏称毕姥爷这状态“能打死一百头老虎”。毕渊自己也是又惊又喜,捋着胡须连连赞叹杨锦天医术(或者说药膳功夫)了得。
然而,这效果惊人的虎鞭汤,对肾虚成而言,却像是杯水车薪。喝下去确实暖洋洋的很舒服,腰眼不那么空了,脸色也好了点,但距离“恢复”还差得远。他那被过度透支、几乎伤及生命本源的肾气,就像一个底部破了几个大洞的水缸,普通补药倒进去,转眼就漏光了。
所以杨锦天才不得不下血本,动用古方,开炉炼制真正能“固本塞漏、再造阴阳”的灵丹。这份心意和付出,肾虚成看在眼里,暖在心里,对杨锦天的喜爱和感激又上升了好几个层次。
与碧游村内这热火朝天、带着点怪异温馨的炼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外那片广袤焦黑的战场,以及战场边缘垂头丧气、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妖族残部。
哪都通公司的后续处理部队,在临时工们的指引和杨锦成等人的默许下,已经初步清理了战场。但眼前所见,依然让这些见惯了异人界争斗的公司员工们感到心惊肉跳。
尸横遍地已经不足以形容。虎族精锐几乎被采集一空,只剩些无用的边角料和破碎甲胄;朱雀王直属部队更是凄惨,大多在爆炸和追击中死伤殆尽,侥幸存活下来的也个个带伤,眼神呆滞,显然被吓破了胆。空气中残留的焦臭、血腥以及那若有若无、却让人灵魂深处感到不安的绝顶力量余韵,都在无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烈和不对等的屠杀。
而当赵方旭在肖自在的引领下,亲自来到朱雀王最终湮灭的那片区域“参观”时,这位一向以沉稳老练、喜怒不形于色着称的公司董事,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无比,背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里没有尸体,甚至没有多少灰烬。只有一片大约十米见方的、颜色呈现诡异暗红与焦黑交织、地面如同被无形重器反复捶打过无数遍、结构致密到几乎变成琉璃质的地面。空气在这里依然微微扭曲,光线透过时会发生不自然的偏折。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即便过去了三天,站在这片区域的边缘,依然能隐约“感觉”到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霸道绝伦的“力”或“规则”在微弱地、周而复始地“运转”着,仿佛两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杀戮机器,哪怕目标早已灰飞烟灭,它们仍在不厌其烦地执行着最后的指令——压缩,镇压;再压缩,再镇压……
肖自在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的兴趣)向赵方旭解释了他根据现场痕迹和能量残留推断出的朱雀王死法。赵方旭听着,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他不是没见过强者,但强大到这种地步,手段如此……酷烈而“精致”的,闻所未闻。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异人争斗的范畴,更像是某种天灾或规则层面的抹杀。
“赵总,这边请。” 李德宗的声音将赵方旭从震撼中拉回。这位金刚门的年轻人对赵方旭态度不卑不亢,领着他朝碧游村内走去。
一路上,赵方旭能看到不少妖族残兵正战战兢兢地在公司员工的监视下,收敛着同族那些被杨锦天“取用完精华”后丢弃的、相对完整的遗骸。它们动作僵硬,眼神恐惧,不敢有丝毫怨言,更不敢望向村内丹炉的方向。面对两个绝顶、一个伪绝顶的威压,以及刚刚目睹了王者凄惨陨落的恐怖,它们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同胞的残躯,尽快离开这个噩梦之地。反抗?那和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当赵方旭被带到那口巨大丹炉附近,看到并排而坐的主世界杨锦成和瘫在躺椅上的肾虚成时,他飞速运转的大脑立刻做出了判断。
肾虚成,年轻,气盛,眉宇间还残留着纵欲过度的虚浮和某种玩世不恭的戾气,此刻正全神贯注(或者说眼巴巴)地看着丹炉,对赵方旭的到来只是瞥了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种人,情绪外露,心思相对直接,此刻恐怕满脑子都是“恢复雄风”和“找机会再收拾杨高”,跟他谈正事、讲条件,难度大,效率低,容易谈崩。
而主世界的杨锦成则完全不同。他坐姿端正,气息沉凝如渊,看到赵方旭,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平和却深邃,让人看不透底细。根据之前在S城短暂接触以及那如虎反馈的信息,此人重情义,守规矩,懂进退,是那种可以沟通、可以谈判、可以交换利益的对象。比起本世界那个一点就炸、行事往往凭喜好不计后果的“炸药桶”,眼前这位显然要“清醒”和“成熟”得多。
果然,不等赵方旭过多寒暄,杨锦成便开门见山,抬手指向不远处虽然已被解除强制措施、但仍被几名临时工“礼貌陪同”的老程(麦克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赵董,保下他。需要什么条件,你开。只要我杨锦成拿得出,做得到。”
干脆,直接,直奔主题。这种风格让赵方旭心中一定,脸上随即露出了招牌式的、温和却让人感觉深不可测的笑容。他朝旁边陪同的黑管儿等人点了点头:“麻烦几位,先送程老先生去休息吧,这边我来处理。程老先生的事情,我们公司会妥善协调。”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给了杨锦成面子,也暗示了事情的“可操作空间”。
黑管儿等人会意,对老程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比之前更加客气。老程看了杨锦成一眼,又看看外孙杨高,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跟着走了。
赵方旭这才转向杨锦成,笑容不变,语气却压低了些:“杨先生快人快语,赵某佩服。程老先生的事情,说大很大,私自囤积、运输、使用管制军火,还是特殊型号,放在平时,谁也保不住。但说小……也未必不能操作。” 他话锋一转,“毕竟,这批东西的来源,牵扯到了境外的‘天恒集团’,而天恒集团的杨光跃杨总,一向是我们公司……嗯,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朋友。有些事情,查得太清楚,对大家都没好处。”
他这话半是解释,半是提醒,也点出了老程能搞到这些东西背后真正的人脉——杨光跃,那个生意遍布全球、在境外异人界影响力极大的商界巨擘。赵方旭显然早就摸清了底细,并且倾向于将此事压下。杨锦成的主动“交换”,正好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将此事利益最大化的机会。
一旁的肾虚成听到这里,终于把目光从丹炉上移开,斜睨着赵方旭,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带讥讽:
“你们这世界……还真是人走茶凉,够现实的啊!”
这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赵方旭和旁边几位临时工的心上。他是在讽刺,在“炸药桶”杨锦成去世后,公司对杨高这个“英雄遗孤”的庇护并不到位,以至于让妖族有了可乘之机,差点酿成大祸。虽然公司有公司的难处和考量,但这话站在杨家的立场,确实没错。
赵方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风度,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不敢接,也不能接。面对一个刚刚展示了匪夷所思手段、情绪还不算稳定的年轻绝顶,逞口舌之快是最愚蠢的行为。朱雀王那死了三天三夜的惨状,就是他心中最鲜红的警告牌。他只是看向主世界杨锦成,等待他的回应。
杨锦成看了肾虚成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赵方旭道:“过去的事情,各有立场,暂且不提。赵董能妥善处理眼下的事,我承你这份情。关于大草原的约定,以及后续可能的一些……‘合作’,我们可以慢慢谈。”
赵方旭心中石头落地,笑容重新变得真切了些:“杨先生深明大义,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时,得到自由的老程,已经被杨高扶着走了过来。杨高脸上还带着被揍的淤青,但精神好了很多,看到外公无恙,眼圈又有点红,紧紧抱着老人的胳膊。老程拍了拍外孙的手背,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杨锦成和肾虚成,最终对赵方旭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就在气氛稍缓之际,一直站在不远处、仿佛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马小玲,缓步走了过来。她先是不满地瞪了还在对赵方旭翻白眼的肾虚成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主世界杨锦成身上。
“你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马小玲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探究和淡淡的疏离,“何必如此干涉这个世界的因果?费力不讨好。”
杨锦成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美丽锐利,却不再有他记忆中属于“他的”马小玲那份独特的娇嗔与依赖。他微微苦笑了一下,耸了耸肩,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这个表情和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习惯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似乎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习惯了保护身边的人,习惯了承担该承担的责任,习惯了……面对类似的情景做出类似的选择,即使对象可能已非故人。
马小玲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某种深刻而复杂的情绪。她心中微动,某种奇异的感觉掠过,却抓不住头绪。最终,她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刚才的质问:
“你这牛脾气,看来不论是哪个世界,都没怎么变过。”
杨锦成闻言,脸上的苦笑化开,变成了一抹温和的、真实的浅笑,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或许吧。”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微妙氛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能隐约看到对面熟悉的轮廓,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这奇异的对话,让一旁的肾虚成都暂时忘了对赵方旭的不满,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摸了摸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赵方旭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心中却暗自记下了这值得玩味的一幕。
碧游村的喧嚣与谈判,在巨型丹炉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声中,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