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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血溅碧游村34
    南方的冬夜,山林间的寒意格外刺骨。碧游村临时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照亮了围坐的五张面孔,也在他们身后拖曳出摇曳不定的长长影子。火光与四周尚未完全散尽的焦土气息混合,与远处避难所沉默的轮廓、近处防御工事冰冷的反光交织,构成大战前夜一种奇特的、带着硝烟味的宁静。

    围坐的是杨锦天、李德宗、杨似雯、马仙洪,杨高。马仙洪作为此地主人,取出一坛村民自酿的、度数不低的土酒,先给在场辈分最高、实力也公认最强的杨似雯斟满了一碗。杨似雯并未推辞,坦然受之,端起粗陶碗,凑到鼻端嗅了嗅,然后仰头饮下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他虽颓废多年,但骨子里那份属于强者的气度与历经沧桑的坦然,并未完全磨灭。

    杨锦天也接过一碗酒,抿了一口,被辣得龇牙咧嘴,但身上寒意驱散不少。他看看左右,除了他们几个和远处偶尔巡逻经过的身影,并无闲杂人等,便趁着酒意和这难得的放松间隙,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抛了出来,目光直指马仙洪:“马村长,有个事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当初为啥非要搞那个‘修身炉’?那玩意儿,听着就挺邪乎,风险也大。” 他问得直接,没什么拐弯抹角。

    马仙洪正低头给自己倒酒,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火光映照下,他年轻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痛苦,也有不容动摇的执拗。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又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不愿轻易示人的心绪。碗中的酒液晃动着,映出跳动的火苗。

    “酒壮怂人胆……” 马仙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欢愉,更多的是自嘲和一种破罐破摔般的释然。他也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他抬起头,目光有些迷离地望向跳跃的火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最开始……只是想找回记忆,找到我的家人。” 马仙洪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波澜,“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记得之前很多事。脑子里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还有……一种一定要找到什么人的强烈感觉。好像他们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而我却把他们弄丢了。” 他握紧了酒碗,指节有些发白,“我试过很多办法,都没用。后来……不知怎么,就觉得,如果能造出一个完美的、能修补甚至提升性命根基的‘炉子’,或许……就能逆向推导,帮我补全缺失的东西,找到回家的路,找到他们。这念头……就像疯长的野草,根本刹不住。”

    这是最根本、也最私人的初衷,无关宏图大志,只是一个失忆者绝望而固执的自我拯救。篝火旁一时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哔哔声。杨似雯端着酒碗,眼神深邃地看着马仙洪,没有评价。杨锦天挠了挠头,他没想到答案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李德宗则微微皱眉,似乎对这种过于执着于“外物”来解决问题的想法有些不以为然,但他也没说什么。

    这时,坐在杨锦天旁边,一直好奇打量着马仙洪的杨高开口了,他年纪小,心思也单纯些,问了个更“基础”的问题:“马大哥,那你为啥非要学炼器啊?当个普通的练炁士,仗剑天涯,快意恩仇,不是更潇洒自在吗?” 在他看来,炼器师总是埋头在材料、炉火和符文里,似乎少了些江湖儿女的浪漫。

    这个问题似乎让马仙洪从刚才低沉的情绪里稍微挣脱出来一些。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介于尴尬和追忆之间的神色,又喝了一口酒,才缓缓道:“说起这个……其实跟我小时候听我太爷讲过的一个故事有关。那是……一千多年前的老黄历了。”

    他的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仿佛要透过火光看到遥远的过去:“我们家祖上,最早不是练炁的,更不是炼器的。大概在唐宋那会儿吧,祖上还住在渝州一带。那时候,我家有个祖先,在渝州一个叫新安当的大当铺里做朝奉,就是鉴定古董、估价的伙计。日子嘛,还算过得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那种古怪的神色更浓了:“然后,有一天夜里,大概也是这么个三更天的时候,我那祖先起夜,迷迷糊糊的,就看到……看到他们那位平时看着和气生财、没什么特别的掌柜的,居然……踩着一把闪着光的剑,‘嗖’一下就从后院飞上天了!真的,御剑飞行!我那祖先当时就吓傻了,以为自己没睡醒,可揉揉眼睛再看,人影都没了,就剩天上一道流光。”

    马仙洪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对祖先“大惊小怪”的调侃,也有一种奇妙的、跨越时空的共鸣:“就那一晚上,我们马家……算是种下了一个不切实际的‘仙缘梦’。我那祖先,还有后来知道这事的子孙,心里就总惦念着,人,怎么能飞上天呢?怎么能像掌柜的那样‘修仙’呢?”

    他摊了摊手:“其实吧,后来想想,在那个时代,想上天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比如热气球,据说唐代就有人弄过类似原理的‘孔明灯’升空。可那东西太贵了,因为当时的热气球气囊得用上好的丝绸,而且风险极大,相关知识也匮乏。至于别的法子……祖上就是个小朝奉,哪有那门路和学识?” 他语气里的尴尬更明显了,“结果一来二去,仙没修成,飞天梦没实现,不知怎么地,祖宗们就开始琢磨起那些能‘动’、能‘变’、能‘发光发热’的物件,慢慢地……就混成了摆弄机关、研究材料的‘匠户’,再到后来异人圈里说的‘炼器师’了。说来也挺……滑稽的。”

    马仙洪这带着自嘲的讲述,让篝火边的气氛轻松了些。杨锦天听得津津有味,刚想发表点“飞天梦也不错嘛”的感慨,却见身旁的二叔杨似雯,端着酒碗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双原本有些颓废懒散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马仙洪。

    “等等!” 杨似雯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你刚才说……渝州?新安当?老板……掌柜的,叫景天?老板娘是不是叫唐雪见?不过……一般人好像不怎么敢直接叫她唐雪见,听说她跟蜀中唐门那边……关系闹得很僵,几乎断了?”

    杨似雯这一连串问题抛出来,不仅马仙洪愣住了,连杨锦天和杨高也一脸茫然。杨锦天眨巴着眼,看看二叔,又看看马仙洪:“叔,你知道那家当铺?一千多年前的当铺欸!你还记得老板老板娘叫啥?”

    杨高也立刻插嘴,带着点少年人的显摆:“这个我知道!锦鲤叔他以前跟我聊天的时候提过!他说他们家祖先里,有干过当铺朝奉的,所以传下来一套特别厉害的古董鉴定手法,还教过我几招认瓷器和铜器的诀窍呢!可神了!” 他说完,看向杨锦天,“锦天堂叔,你们家真有这本事?你没学过?”

    杨锦天一脸懵逼,指指自己鼻子:“我?鉴定古董?我家书库我除了找炼丹炼器的方子和符篆图谱,别的都没怎么翻过啊!叔,”他转向杨似雯,眼神里全是问号,“咱家还有这手艺?书库里真有?”

    杨似雯此刻已经恢复了大部分镇定,但眼中依旧残留着惊异。他放下酒碗,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你这不学无术的小子”的无奈:“当然有。而且不止是鉴定古董的手艺。你以为咱们杨家,尤其是咱们四房的书库,是摆设吗?” 他扫了一眼同样露出好奇神色的马仙洪和李德宗,继续道,“每个绵延数百年以上的大家族,都有自己的底蕴。我们杨家的书库,尤其是主家和我们几个主要分房的,里面收藏的不仅仅是自家积累的功法心得,还有很多……因为各种原因流入杨家、或者与杨家先祖有过渊源的别派秘籍、失传技术、孤本杂记。有些东西,可能连原来的门派自己都遗失了。”

    他看向马仙洪,目光锐利:“你祖先看到掌柜景天御剑飞行的那个‘新安当’,在当时的渝州,乃至整个巴蜀异人圈和古董行当里,都鼎鼎有名。景天,还有他的妻子雪见夫人……来历都不简单。”

    马仙洪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追寻身世和记忆,任何与“过去”、“祖先”相关的线索,都如同磁石般吸引着他。

    李德宗一直安静听着,此刻也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关键:“杨前辈,听您这意思,杨家……和那位景天掌柜,还有唐门,有什么关系?您似乎对那家当铺很熟悉?”

    杨似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道:“算起来,这关系还真不远。” 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一下杨锦天,“我们这一脉,是杨家‘七房’里的第四房。开创我们四房的先祖,名叫杨天宇。”

    提到这个名字,篝火边的杨高明显神色动了一下。在他的这个世界,也有“杨天宇”这个人,但命运截然不同——那个世界的杨天宇年轻时遭仇家刺杀,断了一条手臂,武功大打折扣,后来虽也娶了景氏女子为妻,但妻子生产时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个体弱的儿子。杨天宇晚年心灰意冷,遁入道观,郁郁而终。与提过的主世界那位“创立四房、武功卓绝、家族兴旺”的杨天宇先祖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一个英雄落幕,一个窝囊悲伤地了却残生。这鲜明的对比让杨高心中唏嘘,但此刻他更关注杨似雯后面的话。

    杨似雯继续道:“杨天宇先祖的妻子,名叫景白薇。论起辈分来……景天,就是景白薇夫人的曾祖父。” 他顿了顿,看向听得入神的马仙洪,“所以,按这层关系,一千年前,你家那位在新安当当朝奉的祖先,确实可以说是给我们四房先祖夫人的曾祖父……打过工。”

    这个奇妙的关联让马仙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千年时光,沧海桑田,两家后裔竟在如此情境下,以这种方式产生了交集。

    “而景天的妻子,雪见夫人,”杨似雯话锋一转,提到了唐门,“她的身世更复杂些。她本是唐门当时一位门主的养孙女,天资聪颖,但因一些事,与唐门本宗闹翻,关系几乎断绝。所以外界一般不敢轻易以‘唐雪见’称呼她,怕触了唐门的霉头。但也正因为这层关系……”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杨锦天身上,说出了一个让在场除杨高外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我们四房,通过景白薇夫人这条线,其实和唐门是有香火情和实际关联的。唐门的一些核心功法、技艺,包括他们视为不传之秘的‘丹噬’原始修炼法门、峨眉刺的高阶运用诀窍、独门解毒药的配方、甚至一些效果极佳的金疮药、内伤调理药方……我们四房的书库里,都有或完整或残篇的记录。”

    “什么?!” 杨锦天差点跳起来,酒碗都差点打翻,“叔!你说我们家有唐门的丹噬功法?还是原始版本?!” 这消息太震撼了,唐门视若性命、连本门弟子都难窥全貌的绝学,自家书库里居然有存档?

    杨似雯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有。不过不是现在唐门练的那种。现在唐门修炼的丹噬,说是九死一生都算乐观。但他们丢掉了一样最关键的东西,才让这门原本虽然凶险、但并非毫无保障的绝技,变成了近乎自杀的催命符。”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连李德宗都屏住了呼吸,杨高也瞪大了眼睛。马仙洪更是紧紧盯着杨似雯,等待下文。

    杨似雯也不卖关子,直接揭晓了谜底:“那样东西,叫做‘五毒珠’。或者说,能产出五毒珠的‘五毒兽’。”

    “五毒珠?五毒兽?” 杨锦天喃喃重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对,”杨似雯解释道,“在古老唐门最鼎盛、传承最完整的时期,门内核心弟子在尝试修炼丹噬这种凶险绝学时,是会配备‘五毒珠’护身的。这五毒珠,相传是天地奇兽‘五毒兽’凝练的精华所化,或者其伴生之物,有化解万毒、清心净念、调和紊乱真炁的奇效。丹噬修炼最危险的关头,便是体内剧毒真炁与生机对冲、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经脉尽断的时刻。若有五毒珠在侧,其散发的灵力便能极大程度地中和毒性,稳定心神,引导紊乱的真炁归位,大大提高渡劫成功的几率。即便没有成型的五毒珠,若有活的五毒兽在一旁辅助,以其天生异能,也能及时解救修炼出岔的唐门弟子。”

    他叹了口气:“可惜,后来唐门历经几次几乎灭门的大劫,传承凋零,五毒兽也不知所踪,连带五毒珠的炼制和使用方法也遗失了。没了这份最重要的‘保险’,丹噬才彻底沦为赌命的死亡游戏。”

    篝火旁一片寂静,只有火星噼啪炸响。这段古老的秘辛,解释了为何唐门绝学会变得如此凶险,也揭开了一段被时光掩埋的互助关系。

    这时,杨似雯对还在消化信息的杨锦天道:“小子,把你爹留给你的那个胖虎娃娃拿出来。”

    杨锦天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从随身的储物法器里取出了那个看起来有些憨厚可爱、脖子上挂着一颗翠绿色宝石的布偶娃娃。这娃娃他一直带着,知道是个宝贝,但具体多宝贝,除了知道那颗绿宝石能辅助他炼制一些高级解毒符、提供纯净的生命灵气外,并不完全清楚。

    杨似雯指着胖虎娃娃脖子上那颗即便在篝火光线下,也散发着温润柔和、内部仿佛有绿色云絮缓缓流动的宝石,沉声道:“如果我没看错,你爹留给你的这颗,就是‘五毒珠’。”

    “嘶——” 除了杨高因为早知道一些而相对平静,其他几人,包括马仙洪和李德宗,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唐门遗失千年、梦寐以求的护道至宝,竟然就在杨锦天手里,被当成了一个布娃娃的装饰?

    “五毒兽其实一直没彻底消失,”杨似雯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但这种天地灵兽,天生灵慧,拥有感知情绪、甚至读心的能力。它们性情纯善,亲近自然与平和之心。你们想想,以唐门后来那种环境,门人弟子多修习暗杀之术,心思深沉,煞气内蕴,甚至不乏阴狠偏激之辈……这样的氛围,五毒兽怎么敢靠近?躲都来不及。我甚至怀疑,当年五毒兽之所以‘丢失’,未必是意外,很可能是它自己受不了唐门后来的气氛,或者被某些心存歹念的唐门中人试图控制、拘禁,结果反而让它彻底隐匿或远遁了。毕竟,据说历史上,五毒兽就曾不小心被唐门先人捕获,关押了数百年才寻机逃脱。”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众人默然。一个门派的氛围和心性,竟然会影响护道灵兽的去留,进而决定一门绝学的生死存亡,这其中的因果,令人感慨。

    杨锦天捧着胖虎娃娃,看着那颗绿莹莹的五毒珠,心情复杂。他一直把这当成父亲留下的念想和好用的“解毒工具”,没想到来历如此惊天动地。“难怪……我做那些高级解毒丹效果那么好,原来一直是它在兜底……”他低声嘀咕。

    话题围绕着五毒兽的传说、唐门的变迁、以及杨家书库的丰富收藏又展开了一阵。众人都对这尘封的历史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而在众人热烈交谈时,坐在杨锦天斜对面的李德宗,右手一直看似随意地放在自己外套口袋里。无人注意的阴影下,他的手指,正微微收紧,紧紧握住了口袋里那颗圆润、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小土豆”。他的心跳,在听到“五毒珠”、“五毒兽”以及与杨锦天血脉相连的唐门渊源时,不易察觉地加快了几分。一种莫名的、混杂着紧张、恍然和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感觉掠过心头。他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火光投下的阴影中颤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只是握着那“小土豆”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篝火渐渐燃至尾声,火光黯淡下去,深沉的夜色重新包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