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夜鹰转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竹影里走出来。
四条眉毛，一身白衣，手里提着一个酒壶。
陆小凤回来了。
“你不是去喝酒了？”夜鹰问。
“喝完了。”陆小凤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壶里已经没有声音了，“一个人喝酒没意思。”
他走到顾长风的墓前，将酒壶里最后几滴酒倒在地上。
“顾兄，这壶酒敬你。虽然没见过面，但你这个人，有意思。”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陆小凤。
她的眼睛很红，但已经不流泪了。二十年的眼泪，大概在今晚已经流干了。
“陆小凤，”她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陆小凤想了想：“有。”
“你问。”
“你恨了你师兄十五年？”
柳如烟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陆小凤看着她的眼睛，“你恨顾长风。从你师父死的那一天起，你就一直在恨他。”
柳如烟没有说话。
“顾长风十五年前就可以把真相说出来。但他没有。他在金龙王手下做了十五年的官，替那个害死他师父的人卖命。而你，你消失了二十年，你以为他背叛了落雨剑派，背叛了师父，背叛了你。”
竹林里安静得能听到竹笋破土的声音。
“你说得对。”柳如烟的声音很低，“我恨了他十五年。”
“但今晚你跪在他的墓前哭。”
“因为我刚才才知道，他这十五年在做什么。”柳如烟的眼眶又红了，“他不是在替金龙王卖命，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师父讨回公道。他做了一只巨大的网，用了十五年时间，把所有的人都网了进来。包括你，包括我，也包括金龙王自己。”
“他死的时候，你知道他要死吗？”
“不知道。”柳如烟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会拦他吗？”
柳如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陆小凤替她回答了：“你不会拦他。因为你知道，有些事情，只能用命来还。”
柳如烟的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
她跪在墓前，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石碑上，无声地哭泣。
柳长空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月光下，两个女人，一座坟墓，一滴眼泪都没有的声音。
夜鹰转过身，不忍心看。
陆小凤也转过身，朝竹林外走去。
这一次，夜鹰没有问他去哪里，直接从后面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出了竹林，走出了铁剑山庄的后山，走到了太湖边上。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就要过去了。
“你说，”夜鹰忽然开口，“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公道？”
陆小凤想了想：“有。”
“在哪？”
“在自己心里。”陆小凤看着远处的湖面，“你觉得该怎么做，就去做。你觉得不该做的，就别做。这就是公道。”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夜鹰沉默了很久。
“顾长风觉得他该死，所以他就死了。他觉得真相应该被所有人知道，他就用十五年的时间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觉得金龙王应该付出代价，金龙王就当众说了要退位。”夜鹰顿了顿，“你觉不觉得，这一切都在顾长风的计划之中？”
“当然。”陆小凤说，“从第一张请柬发出，到最后金龙王说出‘对不起’，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里。他是一个下棋的高手，把所有的人都当成了棋子。”
“包括你？”
“包括我。”陆小凤苦笑了一下，“我这个自认为天下第一聪明的人，也被他算计得死死的。”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陆小凤看着东方的鱼肚白，“他算计我，是为了做一件大事。一件我做不成的大事。他用他的命，翻了一桩二十年的旧案，扳倒了一个皇帝。这种人，值得我被他算计一次。”
夜鹰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站在太湖边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从湖面上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在水面上，洒在那些已经熄灭的红灯上，洒在远处铁剑山庄的屋檐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旧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因为陆小凤的口袋里，还揣着那封信。
信上最后一行字是——
“真相不止于此。江湖之大，血牡丹已开遍天涯。”
血牡丹开遍天涯。
真相不止于此。
陆小凤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太湖里。
碎片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慢慢地沉了下去。
“你不留着？”夜鹰问。
“不需要了。”陆小凤说，“该记住的，已经记住了。该忘记的，就让它沉下去吧。”
他转过身，大步朝来路走去。
“现在去哪里？”夜鹰问。
“去喝酒。”
“不是刚喝过？”
“那壶酒是敬顾长风的。”陆小凤头也不回地说，“我现在想去喝一壶自己的酒。”
夜鹰笑了，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背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走到天边去。
太湖的水面上，最后几盏红灯也灭了。
竹林里，柳如烟和柳长空还跪在墓前。
铁剑山庄里，柳飞燕开始收拾父亲的遗物。
金龙王回京的路上，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手里捏着一朵血牡丹，一言不发。
江湖上，关于二十年前那桩旧案的传说，已经开始流传了。
而真正的真相，也许就像那些沉入湖底的碎片一样，永远没有人知道全部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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