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墙壁的最角落里，他发现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清秀，出自女子之手——
“续命汤方已取。黄泉路远，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条鱼。
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陆小凤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他见过这个标志。
在丧魂真解上。清玄祖师的手迹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标志。
鱼。
不是普通的鱼，是传说中的“鲲”，北冥之鲲，化而为鹏，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是清玄祖师最私人的印记，除了他最亲近的三个弟子，没有人知道这个标志的存在。
留下这行字的人，一定是清玄祖师的后人。
而且，是二弟子赵家或三弟子顾家的人。
因为陆家的传承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标志。
陆小凤从怀中取出那两块铜牌——一块是花伯给他的，一块是从紫霄身上搜出来的。两块铜牌上都刻着一只竖起的眼睛。
他把铜牌放在那条鱼的旁边，对比了一下。
线条不一样。那只眼睛的雕刻手法粗糙生硬，鱼的线条流畅自然，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那只眼睛是紫霄仿制的。
这条鱼，是真的。
陆小凤将铜牌收起，将鱼的形象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转身走出了石室。
他把黑珠子从门上取下来，石门缓缓关闭，地面上的裂缝合拢，大殿恢复了原样。
走出碧落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落雁峰顶的落日壮丽得让人窒息——太阳像一颗火球，缓缓沉入西边的云海，天空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
陆小凤坐在峰顶的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心中思绪万千。
碧落山庄的丹方在几个月前就被人取走了。幽冥山庄的丹方在三天前被人取走了。黄泉的丹方还不知道在哪里。
取走丹方的人，一定是在收集三张丹方，要把它们合而为一。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个杀手组织的首领。
因为只有那个组织，才有能力在几个月前就进入碧落山庄——他们不需要钥匙，因为他们有清玄祖师后人的帮助。
顾长空。
顾长空是无间地府钥匙的守护者，他不仅知道碧落山庄的位置，还知道如何在不使用钥匙的情况下进入。因为顾家世世代代守护着清玄祖师的遗产，每一处遗产的秘密，都口口相传，从不记于文字。
花伯说顾长空加入了那个组织，也许不是他自愿的，也许是被逼的。那个组织用某种方法控制了他，利用他的知识，去打开清玄祖师留下的一个个遗产。
碧落山庄只是第二站。
第一站是哪里？陆小凤不知道。
第三站——黄泉，又在哪里？
他正想得出神，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花满楼，花满楼的脚步比这轻得多，也稳得多。
陆小凤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脚步声停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黑暗中传来：“陆小凤，你不该一个人来。”
陆小凤转过身，看到一个黑影站在碧落观的残垣断壁前。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布满伤疤的下巴。他的左臂位置空空荡荡，袖子被风吹起，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独臂。
顾长空。
陆小凤站起身，面对着他。
“顾长空？”
那人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刀疤从额头贯穿到下颌，将他的脸劈成了两半。鼻梁塌了，左耳缺了一半，嘴角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刀割开过。但那双眼睛，即便布满了血丝和沧桑，依然透着一股锐利的光芒。
那是一个剑客的眼睛。
“你认识我？”顾长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铁板。
“花伯告诉我的。”陆小凤走到他面前，距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二十年前，你放了我父亲一马。三年前，你偷走了花伯的黑珠子。三天前，你取走了幽冥山庄的丹方。”
顾长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伤疤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但陆小凤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你猜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三年前偷走黑珠子的人不是我。我确实去过听雨轩，但我没有偷东西。我到的时候，铁盒已经是空的了。”
陆小凤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三天前取走幽冥山庄丹方的也不是我。我到的时候，玉匣已经是空的了。”
“那你的黑珠子是从哪里来的？”
顾长空从怀中取出一颗黑珠子，在月光下晃了晃。
“这是我顾家世代守护的那一颗，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花伯铁盒里的那一颗，是假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陆小凤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顾长空说的是真的，那花伯的铁盒在三年前就被人偷走了真珠子，换了一颗假的进去。花伯以为珠子还在，其实已经不在了。顾长空来的时候，铁盒里已经是假的了，所以他没有拿。
而花伯以为是他拿的。
有人故意制造了这个误会，让花伯和顾长空互相猜忌，互相敌对。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幽冥山庄的丹方是谁取的？”陆小凤问。
顾长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到的时候，玉匣已经空了。我检查了脚印，至少有六个人，武功都不弱。从脚印的深度和间距来看，他们是在紫霄被杀的同时进入山腹的。”
“他们趁乱取走了丹方。”
“没错。”
“碧落山庄的呢？”
顾长空的目光变得黯淡：“也是被他们取走的。几个月前，我来的时候，玉匣已经是空的了。墙上的那行字，不是我留的。”
“那条鱼？”
“也不是我留的。”顾长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那条鱼，是我母亲最喜欢画的图案。她在我八岁那年就死了，被人杀死的。我的仇人和你的仇人，是同一个人。”
陆小凤看着顾长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不是敌人，是盟友。
二十年前他放过了自己的父亲，二十年后他来提醒自己。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面对的同一个敌人，背负着同样的仇恨。
“那个杀手组织的首领，到底是谁？”
顾长空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他的独臂袖管猎猎作响，像一只断翅的鸟在风中挣扎。
“你父亲查到过他的线索。”顾长空终于开口了，“那十二个被紫霄杀掉的人，手里有一份文件，记录了那个首领的身份。你父亲拿到了那份文件，但他没有来得及看完就中了毒。”
“那份文件在哪里？”
“在你手里。”顾长空看着陆小凤的眼睛，“你父亲把它藏在了百花楼的密室里，等你去找。”
陆小凤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花满楼的百花楼——父亲把文件藏在了那里。不是因为他信不过花伯，而是因为百花楼是江湖上最难攻破的地方。花满楼虽然双目失明，但他的感知力天下无双，任何人进入百花楼他都能察觉。
父亲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来守护这份最重要的文件。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陆小凤问。
顾长空苦涩一笑：“因为我进不去百花楼。花满楼能感知到每一个进入的人，而我，是一个满身杀气的人。我还没靠近，他就会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何况，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我要去黄泉。”
陆小凤一怔：“黄泉在哪儿？”
“在东海。”顾长空望向东方，目光穿透了千山万水，“东海之上，有一座岛，名叫‘黄泉岛’。清玄祖师的三张丹方，幽冥的还魂丹方、碧落的续命汤方、黄泉的炼魄散方。前两处都已经被那个组织的人取走了，第三处，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拿到。”
“拿到之后呢？”
顾长空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陆小凤。
“拿着。”
陆小凤接过册子，翻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图上标注了东海之上数百个岛屿的位置，只有一个岛被用红圈标了出来。
黄泉岛。
“这是顾家三代人的心血。”顾长空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爷爷、我父亲、我，花了六十年时间，走遍了东海每一寸海域，才确定了黄泉岛的位置。那个组织的人也在找，但他们没有地图，至少短时间内还找不到。”
“你要一个人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顾长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我已经这个样子了，多活一天都是赚。死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陆小凤将地图揣进怀里，走到顾长空面前，伸出右手。
顾长空看着他伸出的手，怔了片刻。
然后，他也伸出了手——他的右手，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夜风中，两个被同一个仇人伤害过的人，在华山绝顶，在千年道观的废墟前，达成了无声的盟约。
陆小凤说：“我去百花楼找文件，你去黄泉岛取丹方。不管谁先找到真相，都用最快的速度通知对方。”
顾长空点了点头。
“七月十五，这里的庙会，那个组织的人一定会来。他们以为你会带着珠子来开碧落山庄，但你已经来过了，碧落山庄已经是空的了。他们扑了个空，就会把注意力转向黄泉岛。你要抓紧时间，赶在他们之前。”
陆小凤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花伯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顾长空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是好人。”他说，“但他太老了，老到分不清谁是真的朋友，谁是假的。他被骗了，被一个他最信任的人骗了。”
“谁？”
顾长空张了张嘴，刚要说出那个名字，脸色忽然一变。
他猛地转身，独臂一挥，一道凌厉的掌风将陆小凤推开。
一支黑色的短箭从黑暗中激射而出，正中顾长空的胸口。
箭头入肉的声音很闷，像刀子插进泥里。
顾长空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他用右手握住箭杆，猛地拔了出来。箭头带出一股黑色的血——箭上淬了毒。
陆小凤扑过去扶住他，顾长空推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走！快走！”
黑暗中，十几条黑影从碧落观的废墟中窜了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青铜面具，手持长剑，将他们团团围住。
领头的那个人，面具上刻着的不是普通的竖眼，而是一只金色的竖眼。
金眼，是组织里最高级别的杀手。
顾长空看着那只金眼，脸色大变。
“无常……”
金眼面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
“顾长空，你以为你能逃得了？”
陆小凤将顾长空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软剑。
“你是谁？”
金眼面具人看着他，缓缓摘下了面具。
月光下，露出一张陆小凤无比熟悉的脸。
花伯。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