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雨轩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门没关,花伯坐在院子里,茶已经煮好了,三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回来。
陆小凤在他对面坐下,将那两颗黑珠子放在桌上。
“幽冥山庄是空的,丹方被人拿走了。”
花伯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花伯,我问你一件事。”陆小凤盯着他的眼睛,“顾长空到底是什么人?”
花伯的手微微一顿,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他是一个可怜人。”
“可怜人?”陆小凤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潜入杀手组织、偷走无间地府钥匙、在雨夜悄悄离开、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的人,你管他叫可怜人?”
花伯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陆小凤。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眼睛浑浊而疲惫,但深处有一种陆小凤从未见过的光芒。
“你父亲陆天寻,是怎么死的?”
陆小凤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病死的——花伯告诉他,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接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入殓了。
他甚至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我父亲……是病死的。”陆小凤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花伯摇了摇头。
陆小凤的心猛地一沉。
“你父亲,是被杀的。”花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陆小凤的心上,“二十年前,他查到了那个杀手组织的线索,跟踪他们到了东海的一个小岛上。他在岛上待了七天,找到了他们的一部分证据,但在回来的路上,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派了十二个杀手追杀你父亲。你父亲杀了十一个,最后一个是顾长空。”
陆小凤的瞳孔猛然收缩。
“顾长空杀了我的父亲?”
“没有。”花伯说,“顾长空是那十二个人里唯一没有出手的人。他认出了你父亲,认出了他是当年那个在武当山上和他一起喝酒论剑的少年。他放了你父亲一条生路,但代价是——你父亲中了剧毒,无药可解。”
花伯的声音在颤抖。
“你父亲回来后,撑了三个月。他交代完后事,把黑珠子托付给我,然后就走了。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小凤,不要报仇。’”
陆小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知道父亲死因的人。但花满楼知道,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他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心底,压到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地方。
“为什么瞒我二十年?”陆小凤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父亲不让你报仇。”花伯说,“他说,那个杀手组织太庞大、太黑暗,任何试图对抗它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不想让你走上他的老路。”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
“因为你已经走上这条路了。”花伯苦笑,“从你接过那颗黑珠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入了局。这不是你父亲能阻止的,也不是我能阻止的。这是命。”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桃花瓣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落在他的肩头、发间、茶杯里。他没有去拂,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花满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长空现在是敌是友?”陆小凤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花伯说,“二十年前他是友,他放了你父亲一马。但二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他现在是那个杀手组织的人,还断了一条手臂,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但他偷走了第三颗黑珠子。”
“是的。”
“他留下了那句话——‘有些债,三百年了,该还了。’”
“是的。”
陆小凤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那棵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他伸手摸着粗糙的树皮,低下头,看着树根处那个藏铁盒的树洞。
“花伯,你也是那个组织的人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花瓣落地的声音。
花伯没有回答。
花满楼的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陆小凤转过身,看着花伯。
月光下,老人的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嘴唇在微微发抖。他和陆小凤对视了很长时间,长到花满楼几乎要拔剑了。
然后,花伯缓缓站了起来。
“我是。”
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陆小凤的心口。
花满楼的剑出鞘一半,被陆小凤按住了。
“让他说完。”陆小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花伯走到老槐树下,和陆小凤并肩站着。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十年前,我还是那个组织的外围成员。我的任务很简单——收集情报,传递消息。我不杀人,不参与核心行动,只是一个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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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了你父亲,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救了我的命,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我们成了朋友,生死之交。他带我去武当山,带我去见青松子,带我去看他的儿子——一个刚满月的婴儿,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花伯转过头,看着陆小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个婴儿就是你。”
“后来你父亲查到了组织的线索,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真相。我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了沉默。他去了东海,中了毒,回来之后撑了三个月就死了。他死的时候,我在他床边。他握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不要报仇’,而是——”
花伯的声音哽咽了。
“他说的是——‘老花,替我照顾好小凤,还有,你该退出那个组织了。’”
陆小凤闭上了眼睛。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味。他站在树下,听着花伯的呼吸声、心跳声,听着远处夜鸟的鸣叫,听着花瓣落地的沙沙声。
他恨花伯吗?恨他瞒了二十年?恨他当初没有阻止父亲去送死?恨他曾经是那个组织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花伯是真心对他好的。二十年来,花伯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花伯教他武功,给他做饭,在他受伤的时候替他敷药,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指路。
一个人,不管他过去是什么人,只要他现在对你好,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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