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日利亚推广活动的日期定在十一月下旬，距离出发还有整整两周。

    屈正阳原以为这段时间会全部泡在训练馆里，和孙颖莎反复打磨混双衔接的0.08秒。但周二上午，秦志戬把他从训练场叫到了办公楼三层的会议室。

    “不是训练的事。”秦志戬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是你商业上的事。经纪人李姐已经在会议室等了半个小时。”

    屈正阳有些意外。李姐是体育总局推荐的运动员经纪顾问，从去年开始帮他打理商业代言和品牌合作。平时有事都是电话沟通，她亲自来训练局，说明事情不小。

    推门进去，会议室里不只李姐一个人。

    长条会议桌的对面坐着三个西装革履的人——两男一女。女的大约四十岁，短发干练，面前摊开一沓厚厚的文件。两个男的都很年轻，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翻看平板，另一个拿着钢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李姐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向屈正阳：“正阳，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安踏品牌事业部的张总，张敏。这两位是她的同事。”

    张敏站起身，向屈正阳伸出手。她的握手有力而干脆，是典型的职场女性做派。

    “屈先生，久仰。去年奥运会之后，我们就一直在关注您的发展。今天冒昧来访，是想和您谈谈代言续约以及品牌升级的事。”

    屈正阳在她对面坐下。秦志戬没有坐，站在窗边，端着茶杯望向窗外，一副“这事我不管但你得在场”的姿态。

    “我的代言合同我记得是到明年三月才到期。”屈正阳说。

    “没错。”张敏打开面前的文件，“但安踏总部上周通过了新的品牌战略。明年是奥运周期的第三年，也是各国选手争夺奥运资格的关键年。我们计划在明年一月份启动‘国潮运动’系列产品的全球推广，需要一位能代表中国体育精神的代言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平视屈正阳。

    “经过品牌部三轮评估，我们认为您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屈正阳没有说话。

    李姐在一旁补充道：“正阳，简单说就是安踏想把你从目前的‘品牌代言人’升级为‘全球品牌大使’。合约周期从原来的一年延长到三年，代言费翻倍，覆盖的产品线从原来的乒乓球装备扩展到全部运动生活系列。还包括国际市场的广告投放、线下活动站台、社交媒体推广等等。”

    “为什么是我?”屈正阳问得直接。

    张敏似乎早有准备。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数据分析图，推到屈正阳面前。

    “这是今年第三季度运动品牌代言人的社交媒体热度指数。您排在第三位，仅次于两位娱乐圈顶流。”

    屈正阳低头看了一眼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热度指数，一条标注着他名字的红色曲线从六月份开始明显上扬，到九月份世乒赛期间达到峰值，之后虽有小幅回落，但整体趋势依然向上。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说，“运动员的热度跟赛事周期相关。比赛一完，关注度自然就下来了。”

    “您说得对。所以我们的评估不是看峰值，是看‘低谷’。”张敏的指尖移到图表上的一段标注处，“这是十月中旬，没有大赛、没有夺冠、没有任何公开活动。但您的社交媒体互动量依然保持在峰值时期的六成以上。这意味着关注您的人群，已经不再只是乒乓球爱好者，而是一个更广泛的、对您个人形象和生活方式感兴趣的群体。”

    她翻开另一页文件。

    “我们做过用户画像分析。关注您的群体中，女性占比从去年的百分之二十上升到今年的百分之四十七。二十三岁到三十五岁的年轻白领是主力军。她们关注的点包括您的竞技成绩、您的训练日常、您的——”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您的感情生活。”

    屈正阳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但目光认真。

    “张总做了很详细的功课。”

    “必须的。”张敏合上文件，“所以我们判断，您的商业价值正处于快速上升期。现在是续约和升级的最好时机。如果等到现有合同到期再谈，市场变数太多，对双方都不利。”

    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球拍击球的脆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得像钟摆。

    屈正阳沉默了一会儿。

    “合同条款我看过再说。”他最终开口，“但我有几个原则要提前说明。”

    “请讲。”

    “第一，所有商业活动不能影响我的正常训练和比赛。如果时间冲突，训练优先，比赛优先。”

    张敏点头：“这点我们完全理解。您的竞技状态是商业价值的根基，我们不会杀鸡取卵。”

    “第二，我不接和国术乒乓球理念相悖的产品推广。比如电子烟、高度酒之类。这个不是道不道德的问题，是我自己练国术，有些东西不能碰。”

    张敏在本子上记下：“我们会尊重您的价值观。事实上，即将推出的‘国潮运动’系列，核心卖点正是武术文化与现代运动的融合。和您的个人定位高度契合。”

    “第三——”屈正阳的语气变得略微放软，“如果广告拍摄需要出镜的家庭场景，或者情侣系列的推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敏敏锐地接住了话头：“您是指您和刘亦菲小姐共同出镜的可能性?”

    “对。”屈正阳点头，“她的档期不是我能控制的。如果要她参与，时间、地点、创意方向，都需要提前沟通。另外——”

    他看着张敏，一字一句地说。

    “她不接低质代言。如果安踏想用‘刘亦菲男友’作为噱头进行推广，而没有真正尊重她的专业和形象，我宁可不签这份合同。”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张敏和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

    “屈先生，您提的这几点，说实话，来之前我们就预判到了。”她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创意提案”四个字，“这是我们为‘国潮运动’系列做的初步创意方案。请您过目。”

    屈正阳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提案的封面上印着两行字——

    “国术之道，刚柔并济。

    如封似闭，行者无疆。”

    他继续往下翻。方案里设计了三条广告片的主线创意。第一条叫《传承》，讲的是武术与乒乓球的技艺融合，主角是他自己，拍摄地点在国家体育总局训练馆和河南少林寺。第二条叫《同行》，讲的是运动员和家人的日常互动，计划邀请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出镜。第三条叫《守望》，讲的是伴侣之间的支持与等待——

    创意草图里，一个女人的侧影站在球台边，光影处理得很朦胧，看不清面容。但旁边的备注栏里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建议邀请刘亦菲小姐出演，具体档期和创意方向待协商。”

    屈正阳看着那行小字，没有说话。

    李姐适时地插话：“张总，这份提案我们拿回去仔细研究。合同条款方面，有几个细节我需要和您单独沟通——代言费的分期支付方式、违约条款的免责范围、还有国际市场的区域划分。”

    “没问题。今天主要先碰个面，让正阳了解我们的诚意和方向。”张敏站起身，再次向屈正阳伸出手，“屈先生，安踏从一九九一年创立到现在，只签过三任全球品牌大使。第一任是孔令辉，第二任是张继科。如果您同意签约，您将是第三任。”

    屈正阳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们的认可。我会认真考虑。”

    送走安踏的人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屈正阳、秦志戬和李姐。

    秦志戬终于从窗边转过身来，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安踏的诚意很足。”他淡淡地说，“孔令辉是中国第一位乒乓球大满贯，张继科是最快大满贯。现在他们想签你，说明你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已经到了那个级别。”

    “秦指导觉得我该签吗?”屈正阳问。

    “商业上的事我不专业。”秦志戬喝了一口凉茶，“但有一点我可以说——从你进国家队到现在，我见过太多年轻运动员被商业活动冲昏头脑的例子。签了代言就到处站台，训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成绩下滑，代言也没了。你不属于那种人。”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屈正阳的肩膀。

    “你有自己的判断力。这份合同签不签，怎么签，你自己定。我只提醒你一件事：钱和名都是副产品。球台上的事，才是根本。”

    “我知道。”屈正阳说。

    李姐收起桌上的文件，递给屈正阳一份复印件：“正阳，回去慢慢看。核心条款我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来了。合同的事不急，安踏给了我们两周的时间考虑。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他们提出的全球品牌大使级别，含金量很高。以你目前的商业开发程度，能拿到这个量级的代言，确实是个质的飞跃。”

    “我知道。”屈正阳重复了一遍，“我会好好看。”

    从办公楼出来，外面阳光正好。

    屈正阳没有直接回训练馆，而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翻开那份合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纸面上，斑斑驳驳。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代言费的数字确实比现有合同翻了一倍，产品线覆盖的范围扩大了三倍，国际市场的推广区域涵盖了北美、欧洲、东南亚和非洲。条条款款密密麻麻，他看得仔细，把有疑问的地方用手机拍下来发给李姐。

    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时，他停下了。

    那里有一栏需要他亲笔填写的“代言人个人寄语”，是用来印在品牌宣传册上的。空白处还没有填，只有一行铅笔写的提示：“一句话表达您对运动的理解。”

    他拿出笔，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

    “国术之道，不在力胜，在力合。”

    写完，他盯着这十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合同，起身走回训练馆。

    训练馆里，孙颖莎已经等了一会儿。她正在球台上做着热身，看到屈正阳进来，挥了挥拍子。

    “怎么去了那么久？秦指导说你谈商业代言去了。”

    “安踏想续约。”屈正阳拿起球拍，站在球台对面，“品牌升级，全球品牌大使。”

    “全球品牌大使？”孙颖莎眼睛圆圆的，“那可是大代！你怎么说？”

    “还在考虑。”屈正阳活动着手腕，“来，继续练衔接。昨天秦指导说我反手变线之后的衔接慢了0.02秒。”

    孙颖莎没有继续追问代言的事。她知道屈正阳的性格——不想说的东西，问也问不出来。想说的东西，他不问也会说。

    两个人重新进入训练节奏。球在台面上飞来飞去，速度越来越快，落点越来越刁。秦志戬站在场边，拿着秒表，时不时喊出数据。

    “衔接时间0.12秒。不行，再来。”

    “0.09。有进步，但不够稳定。”

    “0.08。保持这个节奏。连续十组不掉速，今天就结束。”

    汗水从屈正阳的下颌滴落在球台上。他抹了一把脸，重新看准来球，启动，移动，击球。

    0.08秒。

    再来。

    又是0.08秒。

    一直持续到第十组，秒表上的数字稳稳地停在0.08秒时，秦志戬终于放下手臂。

    “收工。”

    训练结束，已经是傍晚。

    屈正阳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多了二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李姐发来的——她把安踏的合同逐条拆解，标注了需要重点谈判的条款。还有几条是陈宇发来的。

    陈宇是屈正阳投资公司的管理者，也是他的二姐夫。自从去年屈正阳把积蓄和代言收入交给陈宇打理后，公司的投资版图就一直在悄悄扩张。

    “正阳，看到了回电话。”陈宇在语音消息里的声音有些急切，“科技板块有个项目，需要你亲自拍板。”

    屈正阳拨通电话。

    “二姐夫，什么项目这么急？”

    “一个做运动数据采集的科技初创。创始人是从大疆出来的技术骨干，团队做了三年的乒乓球专项数据系统，上周刚拿到第一轮融资的敲门砖。但他们不想拿风投的钱，想进体育圈内部，找运动员合作开发。”陈宇语速很快，“我前天见了他们的创始人，聊了两个小时。技术很扎实，方向也对。但他们只有一个条件——第一代的测试者必须是真正的顶尖运动员。他们要你去实测他们的原型机。”

    “实测？”

    “对。他们要的是真实的训练数据反馈，不是一个挂名代言人。所以他们愿意用股份置换合作——你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参与研发，拿技术股。产品上市后，你有分成。”陈宇顿了顿，“正阳，这个赛道我之前跟你提过。运动数据的智能化采集和分析，是未来五年体育科技的核心方向。现在入局，时机正好。”

    屈正阳靠在更衣柜上，思考了一会儿。

    “他们的技术能用在国术乒乓球上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陈宇略显兴奋的声音。

    “我就等你问这句话。他们的创始人，姓沈，叫沈岩。是个技术宅，但他父亲是练陈氏太极的。他对国术和运动的结合特别感兴趣，专门在系统里预留了一个模块——名字都起好了，叫‘意力模型’。是用来分析传统武术发力方式在现代竞技运动中的量化表现的。”

    “意力模型。”屈正阳重复着这个名字，“哪天见个面？”

    “沈岩明天就能飞北京。你要见的话，我今晚就给他回话。”

    “见吧。”屈正阳说，“但我时间紧，只能在训练局附近找个咖啡馆，一个小时。”

    “够了。沈岩说他只需要三十分钟就能讲清楚技术逻辑。剩下三十分钟留给你实测。”

    挂了电话，屈正阳走出更衣室。

    夜幕已经降临，训练基地的路灯亮起，照得地上的标语格外醒目——“为国争光，为梦拼搏”。他沿着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公寓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亦菲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片场的黄昏。她站在摄影棚的门口，穿着戏服，外面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笑得很开心。

    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杀青倒计时第二天。累成狗。你呢？”

    屈正阳站在路灯下，给她回了一条语音。

    “刚练完。秦指导今天把我们练到0.08秒。安踏来找我谈续约，二姐夫又拉了个科技公司要合作。一堆事。但想到两周后能跟你一起去尼日利亚看大西洋的日落，就觉得——”

    他停了一下，重新录了一条。

    “觉得所有事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刘亦菲的视频通话打过来了。

    屏幕里的她确实满脸疲惫，眼下的青色隔着镜头都能看见。但她的眼睛依然是亮晶晶的，那种亮不是妆容带来的光泽，是发自内心的、对某件事的专注。

    “安踏找你续约？什么级别的？”

    “全球品牌大使。”

    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得了。安踏全球品牌大使，之前是谁来看——孔令辉、张继科。都是大满贯。”

    “还没签呢。”屈正阳继续往公寓走，“条款还在谈。我提了几个条件，包括商业活动不能影响训练，不接和国术理念相悖的产品，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刘亦菲歪着头看屏幕。

    “还有如果广告涉及家庭场景或者情侣系列的推广，需要你参与的部分，必须尊重你的时间和创意。我不允许他们把你当成一个噱头来消费。”

    屏幕里，刘亦菲沉默了几秒钟。

    她的脸在片场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眶里微微泛着的光是清晰的。

    “你知道吗，”她轻轻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我十几岁时刚出道那会儿。那时候也有品牌来找我做代言，开价很高。但我团队里没有一个人替我去谈合同里的保护条款。所有的坑，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才知道的。”

    她看着他，笑了。

    “你比我厉害。你在这方面的清醒，比我早了十年。”

    “那是我运气好。”屈正阳说，“身边有你。有秦指导。有李姐。有陈宇。很多人帮我。”

    “不。”刘亦菲摇头，“有人帮是一回事，你自己心里有那一关是另一回事。在钱面前不糊涂，这件事不简单。”

    她突然打了个哈欠，连忙用手去捂嘴，动作有些笨拙。

    “困了？”屈正阳问。

    “有一点。今天拍了一整天的文戏，全是台词。脑子累。”她又打了个哈欠，“明天是最后一天，拍完就杀青了。后天有个杀青宴，剧组非要办，我不能不去。然后——”

    她眨了眨眼。

    “然后我就自由了。至少到十二月中之前，没有工作安排。可以完完全全地——”

    她故意拖长音调。

    “陪你。”

    屈正阳站在公寓楼下的花坛边，抬头看着夜空。北京的深秋，空气清冽，几颗星星挂在天顶，像是被洗过的羊脂玉扣。

    “亦菲。”

    “嗯？”

    “后天杀青宴，几点？在哪里？”

    “晚上六点半，在三里屯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剧组包了场。”她忽然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后天不是在训练吗？”

    “随便问问。”屈正阳面不改色，“看看能不能赶得上跟你说一句恭喜杀青。”

    “电话里说就够啦。你好好训练，别分心。”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拳头，“你的混双冠军，我的杀青——我们各自把自己的仗打好。”

    “嗯。”

    挂了视频，屈正阳没有立刻上楼。他在花坛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王楚钦的电话。

    “楚钦，后天晚上你有空吗？”

    “后天？有啊。怎么了阳哥？”

    “帮我去个地方。需要你开车。”

    “去哪儿？”

    “三里屯。”

    第二天上午，屈正阳在训练基地附近的咖啡馆见到了沈岩。

    沈岩比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穿着程序员标配的深蓝色卫衣和黑框眼镜，头发有些长，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但他的眼神很锐利——那种典型的技术人员眼睛里特有的锐利。

    他带来的原型机是一个巴掌大小的传感模块，可以贴在球拍的拍柄上。配合球台边的一套高速摄像阵列，能够实时采集击球的力度、角度、旋转、速度等二十几项数据。

    “目前市面上的乒乓球数据采集系统，精度能做到百分之八十就不错了。我们的这一套，实验室环境下精度可以做到百分之九十五。”沈岩把传感模块递给屈正阳，“但实验室是实验室。真正高水平运动员的发力方式，跟普通人的数据模型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想请你实测。”

    屈正阳把传感模块贴在备用拍的拍柄上，握着挥了几下。非常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说的‘意力模型’，是什么？”

    沈岩眼睛亮了。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复杂的数据架构图。

    “太极拳里有句话说‘用意不用力’。但什么叫‘用意’？西方运动科学里没有对应的概念。他们只有肌肉发力、关节角度、神经传导速度这些量化指标。我从小看我爸练太极，一直想搞清楚‘意’这个东西在物理层面是怎么运作的。”

    他指着图上的一个模块。

    “后来我做运动数据采集，发现有些高水平运动员的发力数据，在传统分析框架下是解释不了的。比如他们在击球前的一瞬间，拍面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调整。这个调整幅度通常只有零点几度，但就是这零点几度，决定了球飞出去以后的弧线和落点。普通的力学分析会把这个微小调整归类为‘偶然误差’。但我觉得不是。”

    “是什么？”屈正阳问。

    “是‘有意’的。只是这种‘意’，不需要经过大脑皮层的决策，而是长期训练后沉淀在身体里的本能。”沈岩推了推眼镜，“我花了三年时间建立了一个数学模型，把这部分‘不经过大脑决策的精密微调’量化成了可追踪、可分类、可训练的数据指标。这就是‘意力模型’。”

    屈正阳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天教刘亦菲卸力时，她说“触球的时候会有一个让人别扭的振动”。一个从未练过乒乓球的人，能在四十个球之内感知到旋转的细微差别——这或许就是她的“意”。而他自己在实战中做出的防爆冲十字变线，那种几乎是下意识的、在0.1秒内完成的判断和变线，也是“意”。

    “测吧。”他站起身，“去训练馆。”

    接下来一个小时，沈岩在五号训练馆里架设好了设备。高速摄像机阵列围着球台摆了一圈，传感模块粘在球拍上，笔记本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实时数据流。

    屈正阳和孙颖莎做了一组常规的对拉训练。从最基础的正手对攻，到复杂的落点变化，再到高强度的相持对抗。每一板球的数据都被完整记录下来。

    沈岩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急促——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太漂亮了。”他喃喃道，“你刚才那一板反手拧拉，准备动作和实际击球之间的角度偏差是0.03度。这个数据在我之前采集过的所有样本里，最接近的是德甲一个选手，他的偏差是0.08度。你比他精确了将近三倍。”

    孙颖莎也凑过来看数据。她指着屏幕上一条波动曲线：“这个是什么？”

    “这是发力前肌肉预激活的时间。普通选手肌肉预激活在击球前0.2秒左右。正阳的数据是——0.07秒。”沈岩放大曲线，“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对来球的判断和反应，几乎和神经信号传递同步。用通俗的话说——他在意识上做出判断之前，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

    孙颖莎若有所思地看着屈正阳。

    “所以国术里说的‘化境’，可能就是这个状态？不是心里先想好怎么打，而是身体已经替你打了。”

    “差不多。”屈正阳旋转着拍子，“我师父以前说过，练拳的最高境界是‘无意之中是真意’。平时脑子里想什么招数什么套路都是假的，真正到了那个瞬间，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

    沈岩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屈正阳。

    “屈先生，这个项目我想和你长期合作。不是那种签个合同拍个照就完事的合作。是我定期来做数据采集，你把每一阶段训练和比赛的数据都录入系统。作为回报，你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技术股，产品上市后有持续分成。你不需要投入任何资金，你的训练本身，就是最核心的研发贡献。”

    屈正阳想了想。

    “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套系统的第一版，要增加一个专门的国术乒乓球模块。把刚才说的‘意力模型’、‘卸力数据’、‘走转轨迹’这些传统武术中的发力方式，用你的技术语言量化。不只是给我用，要能让所有对国术乒乓球感兴趣的年轻运动员都能用。”

    “没问题。”沈岩答应得毫不犹豫，“这个本来就在我的产品路线图里。有你参与实测，进度至少能提前半年。”

    “第二——”屈正阳看着他，“陈宇是我二姐夫，也是我公司的管理者。合同的具体条款他会和你对接。但在技术研发层面，你只对我一个人汇报。也就是说——”

    “我明白。”沈岩点头，“我的第一服务对象是你的训练需求，而不是任何商业指标。产品做好了，卖多少怎么卖，那是后面的事。”

    屈正阳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是常年握拍的手，骨节粗壮，虎口有厚厚的老茧。一只是常年敲键盘的手，指尖微凉，关节却很灵活。

    就这样，屈正阳投资版图中的科技板块，悄悄地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下午回到训练馆，秦志戬已经在等他了。老头手里捏着一份新的训练计划，表情比平时严肃几分。

    “刚刚国际乒联发了通知。尼日利亚推广活动上，原定你要对阵的表演赛对手换了。”

    “换成谁？”

    “阿鲁纳。”秦志戬说出一个名字，“夸德里·阿鲁纳。尼日利亚本土的乒乓球选手，非洲排名第一，世界排名最高到过第十。里约奥运会他打进了男单八强，是非洲乒乓球历史上最好的成绩。他的正手暴冲力量非常大，是你所有对阵过的选手里最猛的那一类。”

    屈正阳接过训练计划。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阿鲁纳的技术特点、比赛录像分析、以及专门针对力量型选手的应对策略。

    “阿鲁纳的正手暴冲最大力量可以达到——”秦志戬指着纸上一个数据，“峰值190N。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我现在的卸力上限是185N。”

    “对。所以差了这5N，你要想办法。”秦志戬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力学分解图，“单纯的如封似闭不一定能完全化解他的全力暴冲。你需要在前端再加一个缓冲环节——用八卦步的走转提前卸掉一部分前冲力，再用太极卸力化解剩余的力量。两步衔接，才能在理论上承受超过你单步卸力上限的攻击。”

    屈正阳看着纸上的图，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轨迹描了一遍。

    “两步衔接的时间窗口大概是多少？”

    “阿鲁纳暴冲的球速很快。从他击球到球落你的台面，时间大概在0.3到0.4秒之间。你的八卦走转启动需要0.05秒，移动到位需要0.1秒左右，剩下的0.15到0.25秒用来完成卸力动作。”秦志戬抬头看了他一眼，“时间够用。但容错率很低。”

    “够用就行。”屈正阳把训练计划折好收入口袋，“来练。”

    秦志戬没有马上发球。他看着屈正阳，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不紧张？”

    “紧张。但紧张有用吗？”屈正阳站好位置，“阿鲁纳的暴冲再猛，也就是一颗球。我在八一队的时候，建军教练用发球机模拟过力量更大的球。当时接是接不住，但我不一样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现在的我，不是当时的我了。”

    秦志戬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球拍，站到球台的另一端。

    接下来几个小时，五号训练馆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秦志戬在用最大的力量发出暴冲，球带着强烈的旋转呼啸着砸向屈正阳的半台。屈正阳侧身走转，身体沿弧线移动，拍面在触球瞬间微调角度，将呼啸而来的力量层层化解。

    第一组，接住了三十七个，被击穿了十八个。

    第二组，接住了五十二个，被击穿了八个。

    第三组，接住了六十六个，被击穿了三个。

    到了第四组，秦志戬发了七十五个全力暴冲，屈正阳接住了七十四个。只有一个球因为脚下慢了半步，飞出了球台。

    “可以了。”秦志戬放下球拍，手在微微颤抖。毕竟年纪大了，连续发全力暴冲对手腕的负荷不小。

    “秦指导，您的手——”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秦志戬坐回场边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屈正阳，“你刚才第四组的卸力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这个数据放到实战里，就是——对手打一百板全力暴冲，你最多丢一到两分。”

    他放下茶杯。

    “在面对力量型选手的稳定性上，你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屈正阳没有因为这句表扬而露出笑容。他走到球台边，弯腰捡起地上的球，一个一个地放进球筐里。

    “还不够。”

    “哦？”

    “卸力只能保证我不丢分。要赢球，还得有反击。”他把球筐端起来放到场边，转身重新拿起球拍，“防爆冲十字变线——卸力只是前一半。后一半的变线反击，我现在的转换速度是0.1秒。如果能在0.08秒以内完成，就能在对攻中转守为攻，彻底打乱对手的节奏。”

    秦志戬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继续。”

    训练馆里再次响起球拍的脆响。窗外的天色从明转暗，路灯亮起又熄灭。当屈正阳放下球拍时，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洗完澡后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刘亦菲发来的。

    “明天杀青。现在还在拍最后一场夜戏。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想到后天杀青宴上能见到剧组的大家一起开心，就觉得撑得住。晚安。”

    屈正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刘亦菲经纪人陈哥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正阳？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陈哥，亦菲后天的杀青宴，具体地点和时间能发我一份吗?还有——”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需要你帮忙安排一下。”

    电话那头的陈哥愣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

    “你说。我配合。”

    屈正阳把计划简单说了一遍。陈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屈正阳记了很久的话。

    “正阳，我知道亦菲为什么这么在意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她不需要你的时候也想着她。这种心意，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挂了电话，屈正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训练。后天去杀青宴。大后天继续训练，然后准备尼日利亚之行的最终方案。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每一件事，都是他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