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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德华穿祥林嫂10
    德华带着阿毛,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租界。

    火车是绿铁皮的,里头挤满了人。

    有穿长衫的先生,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背着包袱的老头。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汗味、烟味、小孩的尿味,熏得人头疼。

    阿毛趴在窗户上,眼睛瞪得溜圆,看外头的树、房子、田地往后跑。他没见过火车,没见过这么快的东西,一路“哇”“哇”地叫。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德华抱着阿毛,背着包袱,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出站,她就愣住了。

    这地方,跟城里不一样。

    街宽,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路灯亮,亮得跟白天似的。房子高,高得仰起头才能看见顶。路边有穿洋装的人,男的戴礼帽,女的穿裙子,走路昂首挺胸的。还有洋人,金头发,蓝眼睛,高的像铁塔,跟中国人完全不一样。

    阿毛拽着她的衣裳,小声说:“妈,我怕。”

    德华说:“不怕,妈在。”

    她抱着阿毛,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心里头也慌。可她没慌太久——她这辈子,什么没见过?

    她定了定神,顺着街往前走。

    陈太太的表姐姓方,在租界里给人当管家,住的地方是东边一条弄堂。陈太太把地址写在一张纸上,让她到了租界就找过去。

    她一边走一边问,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那条弄堂。

    弄堂窄,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两边是矮房子,窗户挨着窗户,门口堆着杂物。可跟柳树胡同比,这儿干净,地上铺着石板,没有烂泥。

    她找到方家的门,敲了敲。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脸盘圆圆的,看着面善。

    “找谁?”女人问。

    德华说:“是方大姐吗?我是陈太太介绍来的,叫阿江。”

    女人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阿毛,点了点头:“进来吧。”

    方大姐把她让进屋里,倒了碗水。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个洋人的画片,花花绿绿的。

    方大姐坐下来,看着她,说:“陈姐来信说了,说你人实在,能干,带着个孩子。可我得问清楚——你男人呢?”

    德华说:“死了。”

    方大姐说:“这孩子是你亲生的?”

    德华顿了顿,说:“是我捡的。捡的时候刚出生,养到现在。”

    方大姐愣了一下,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捡的?”

    “捡的。”

    方大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倒实诚。换个人,就说亲生的了。”

    德华说:“捡的就是捡的,骗人干啥。”

    方大姐点点头,又问:“你都会干什么?”

    德华说:“什么都会。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伺候人,都行。”

    方大姐说:“租界里规矩大,跟咱们那儿不一样。洋人的讲究多,你得学。”

    德华说:“学就学,我不怕学。”

    方大姐看着她,眼里多了点满意。

    “行,”她说,“我帮你问问。租界里缺人,尤其是能干的。可有一条——你得把洋人的规矩学明白,别给主家惹事。”

    德华说:“我懂。”

    方大姐站起来,说:“今儿你先歇着。明儿我带你去见个人,碰碰运气。”

    第二天一早,方大姐带她去见一个人。

    那人姓沈,是个中国太太,嫁了个洋人。洋人在洋行里做事,有钱,住大房子。沈太太管着家里一摊子事,正缺个帮手。

    方大姐领着德华,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座小洋楼跟前。

    洋楼是白的,三层,有铁门,有院子,院子里种着花。德华站在门口,看着那房子,心里头直打鼓。

    方大姐说:“别怕,沈太太人好,不拿架子。”

    她按了按门铃,一个穿白围裙的丫头开了门,把她们领进去。

    沈太太在客厅里等着。三十来岁,穿着旗袍,烫着头发,手上戴着金镯子,看着洋气得很。

    方大姐说:“沈太太,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阿江。”

    沈太太把德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在她身上停了停。

    “带着孩子?”她问。

    德华说:“是。我儿子,叫阿毛。”

    沈太太说:“多大了?”

    德华说:“四岁。”

    沈太太想了想,说:“孩子怎么办?你干活的时候,他往哪儿放?”

    德华说:“我干活的时候把他捆背上,不耽误。他在背上不哭不闹,乖得很。”

    沈太太笑了:“捆背上?你当是乡下背孩子呢?”

    德华说:“乡下也好,城里也好,孩子都是这么背大的。”

    沈太太看着她,忽然说:“你倒是个实在人。”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说:“行,试用一个月。管吃管住,工钱一个月两块大洋。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孩子可以带进来,但不能闹,不能乱跑,不能碰东西。”

    德华说:“谢谢太太。”

    沈太太家的规矩,跟鲁镇不一样,跟城里也不一样。

    洋人的讲究多。

    吃饭用刀叉,不能用筷子。喝水用玻璃杯,不能对着嘴吹。进门要脱鞋,不能穿鞋踩地毯。说话要小声,不能大声嚷嚷。干活要戴手套,不能直接用手碰东西。

    德华一开始啥也不懂,闹了好几次笑话。

    头一回吃饭,她拿筷子夹菜,沈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方大姐在旁边使眼色,她没看见。后来方大姐私下跟她说,在洋人家里,得用刀叉,不能用筷子。

    她愣了:“筷子咋了?筷子不能用?”

    方大姐说:“洋人不会用筷子,他们觉得筷子不干净。”

    德华说:“筷子怎么不干净?筷子比手干净!”

    方大姐说:“你别跟我争,这是人家的规矩。想在这儿干,就得学。”

    她学。

    刀叉怎么拿,怎么切,怎么送进嘴里。一开始笨手笨脚的,切肉切得满头大汗,肉还老跑。后来慢慢熟练了,也能像模像样地用刀叉了。

    还有那些洋人用的东西——电灯,自来水,煤气灶,抽水马桶。她一样一样学,一样一样记。电灯有开关,往上一按就亮,往下一按就灭。自来水有龙头,一拧就出水。煤气灶有火,一划火柴就着,吓她一跳。抽水马桶一拉绳,哗啦啦冲水,她头一回用的时候,吓得差点跑出去。

    方大姐笑得不行,说:“你慢慢就习惯了。”

    她说:“习惯,一定习惯。”

    她这辈子,什么没习惯过。

    一个月试用期满,沈太太把她叫去,说:“留下吧。工钱加到两块半。”

    德华说:“谢谢太太。”

    她在沈太太家干下来了。

    干活还是那样,利索,实在,不偷懒。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做饭做得有滋有味,沈太太的洋人男人都夸好吃。收拾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沈太太挑不出一点毛病。

    阿毛也乖。她在后院干活的时候,就把阿毛放在院子里玩。院子有围墙,门关着,出不去。阿毛不哭不闹,就自己玩,玩累了就睡觉。有时候沈太太的两个孩子放学回来,也跟阿毛玩。那两个孩子会说中国话,阿毛跟他们学了几句洋话,什么“hello”“goodbye”,说得像模像样。

    沈太太看着阿毛,有时候会说:“这孩子倒机灵。”

    德华说:“随我。”

    沈太太笑了:“你倒不谦虚。”

    德华说:“谦虚啥,实话。”

    她在沈太太家干了半年,攒了十几块大洋。这些钱,比她在鲁镇三年攒的还多。她晚上睡觉前,把钱拿出来数一数,心里头踏实得很。

    可她也知道,租界不是天堂。

    租界里也有穷人,也有苦力,也有要饭的。租界外头乱成一锅粥,租界里头安稳,可安稳是要钱的。

    小阿毛长高了,长壮实了,说话也利索了。

    他会说上海话,也会说几句洋话,还会数数,会写几个字。沈太太的两个孩子教他认字,他学得快,记得牢,没事就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德华看着他,心里头又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这孩子聪明,比她自己强一百倍。发愁的是,她供不起他念书。

    她打听过,租界里有学堂,洋人办的,中国孩子也能上。可学费贵,一年要好几十块大洋。

    她攒了一年,才攒了二十多块,离学费还差得远。

    方大姐说:“你急什么,孩子还小,过两年再上也不迟。”

    德华说:“过两年,人家孩子都上两年学了,他再上就落下了。”

    方大姐说:“落下啥,他一个捡来的孩子,能活这么大就不错了。”

    德华听了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

    阿毛不是她亲生的,可她从来没觉得阿毛是捡来的。这孩子,就是她的。

    她得让他念书。她得让他过上好日子。她得让他活成个人样,不像她,一辈子给人当下人。

    可她有什么办法?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得一点一点攒。

    她正发愁,忽然听说了个消息。

    那天,沈太太跟她说了一件事。

    沈太太说:“阿江,你不是想让阿毛念书吗?我听说有个地方,叫‘贫民学堂’,是教会办的,专收穷人家的孩子。学费便宜,一个月只要两毛钱。你要不要去看看?”

    德华愣住了:“两毛钱?一个月?”

    沈太太点点头:“对,两毛。不过得考试,考上了才能进。”

    德华说:“考啥?”

    沈太太说:“认字,数数。阿毛会吗?”

    德华想了想,说:“会一点。他跟着您家孩子学了一些。”

    沈太太说:“那让他试试呗。考不上也不亏,就两毛钱报名费。”

    那天晚上,德华问阿毛:“阿毛,你想念书吗?”

    阿毛说:“想。”

    她说:“念书要考试,考认字,考数数。你会吗?”

    阿毛说:“我会。我会写‘人’,会写‘大’,会写‘小’。会数到一百。”

    德华说:“那妈带你去考。”

    阿毛说:“考上了就能念书吗?”

    德华说:“考上了就能念。”

    阿毛说:“那我一定考上。”

    考试那天,德华带阿毛去了那所学堂。

    学堂在租界边上,挨着一条臭水沟。房子是旧的,灰扑扑的,可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圣心贫民学堂”。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穿得破破烂烂的,但脸上干干净净的。

    一个穿黑袍子的洋人站在门口,看见她们,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中国先生翻译:“神父问,是来考试的吗?”

    德华说:“是。”

    神父领着她们进去,进了一间屋子。屋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个十字架。神父坐下来,指了指阿毛,又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阿毛坐过去,腿够不着地,悬着晃来晃去。

    神父开始问。中国先生在旁边翻译。

    先问认字。神父拿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几个字——人、大、小、上、下、一、二、三。阿毛一个一个认,全认对了。

    再问数数。神父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问几个。阿毛说五个。神父又伸出两只手,十个指头,问几个。阿毛说十个。神父又拿出几块小石头,摆成一排,让阿毛数。阿毛数了,七个,数对了。

    神父笑了,对旁边那中国先生说了几句话。

    中国先生对德华说:“神父说,这孩子聪明,收下了。一个月两毛钱学费,书本自己买。下个月一号来上课。”

    德华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阿毛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跟前,仰着脸问:“妈,我考上了吗?”

    她蹲下来,抱着他,说:“考上了。阿毛考上了。”

    阿毛高兴得蹦起来,围着屋子跑了一圈。

    神父看着他们,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