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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没曾想你竟也有这般机敏的时候。”
怜星一时无言。
难道从前在他眼中,自己竟是个愚钝之人不成?
叶长秋与怜星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疏朗的林地时,瞧见秀才独自立于几株树间,正仰面望着天空出神。
“秀才。”叶长秋走近唤了一声。
秀才回过神,见是他们,拱手道:“叶大人,怜星宫主。”
“在此做什么?”
“观天地气象,觅诗中灵机。”秀才又将目光投向高处,语气悠然。
叶长秋稍顿,问道:“近日常与陈半闲往来么?”
秀才仍望着天际:“偶有叙话罢了。”
“还是少与他走动为妙。原先已有些不同寻常,如今越发叫人看不明白了……”
“此言差矣。半闲兄与我颇能相契,相识恨晚。他并非俗世所能度量之人,亦不为俗世所解。”
“他与我,皆是这茫茫人世间的独行者……”
叶长秋闻言,心底暗叹:这孩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目光掠过一旁摆放整齐的书案,笔墨纸砚俱全,显是秀才随身备下的。叶长秋微微一笑,转向怜星:“我为你题诗一首可好?”
怜星略显诧异:“你竟通诗赋?”
“不愧是姐妹,你姊姊当初也是这般神情。”
说罢,他行至案前,执笔蘸墨,手腕轻转间,一首诗便已落于纸上。
“赠你了。”
怜星接过细看,只见纸上写道:
仙姿玉质匀称身,芳心同醉碧纱茵。
情浓恰似桃源渡,眉蹙犹胜西子颦。
幽涧生泉温润地,花丛引蝶共嬉春。
分明你我浑难辨,天赐红尘契合人。
怜星面颊倏地飞红,蹙眉轻嗤:“这写的都是什么?”
“平仄不协,意境全无,字迹更是拙劣。”
话音未落,她却已将诗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叶长秋嘴角微扬——明明已读懂诗中深意,偏要作不知。
果然不及你姊姊干脆!
当年她可是直截了当,骂了句“登徒子”……
二人又在镇中闲步片刻,回到开阔的广场边。
正欲离去时,却见远处有三道身影渐行渐近。
那是两位风度翩翩的俊逸公子,与一位虬髯浓密的豪迈汉子。
其中一人叶长秋认得,正是名满江湖的盗帅楚留香。
他刚要出声招呼,却见楚留香远远递来一个眼神。
叶长秋会意,轻轻拉住怜星退至道旁,静观其变。
萧十一郎一路行来,见七侠镇街巷井然、布局得宜,心中已暗自称赞。
及至步入这广场与相连的园景,更是不由惊叹出声。
江湖对叶长秋的议论纷纭,但走过这一路,我听见的皆是百姓的称道。
街巷间提起他,无人不颔首。再说这开阔的广场、绿意盎然的园子,又有几个地方官肯为寻常人修建这些?
正说着,萧十一郎目光忽地一定:“等等……那是……”
他瞧见了园中栽种的那些花草。
萧十一郎抬手揉了揉眼,低叹:“我……没看错吧?”
身旁的胡铁花也在揉眼,声音里透着惊异:“云霖花、三叶青芝、火莲果、千灵草……全是罕见的灵草!”
“就这样随意种在公开之地,难道不怕被人盗走?”
…………
楚留香见二人怔在原地,轻轻抬手,指向一侧:“看,那儿不是竖了告示么。”
萧十一郎与胡铁花顺着他所指望去,果然见到一块旧木牌。
上面歪斜地写着:偷盗灵草,严惩不贷。
可那牌子实在不起眼,字迹又潦草难辨,若不细看,几乎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满园灵草,既无人看守,也无机关防护。
仅仅立了这样一块破旧木牌。
如此而已?
就想凭这个拦住旁人?
胡铁花嗤笑:“这简直是公然挑衅。”
萧十一郎也冷哼:“全然未将天下人放在眼中。”
楚留香轻轻摇头:“叶长秋向来如此,眼中从无他人。”
“二位,我劝你们莫动什么心思。虽说江湖传言他内力已失,但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胡铁花不以为然:“没了内力,还有什么可惧?”
萧十一郎傲然道:“即便他内力尚在,我也未必怕他。”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已动,飘然落入园中,各采一株灵草,正要收起——
喀啦。
两道冰凉的锁链忽地扣上他们手腕。
内力顷刻被封。
“两位胆子倒是不小,在我叶长秋眼前,也敢公然行窃?随我走一趟吧。”
他们抬头,看见的正是方才立于广场那青年。
起初萧十一郎与胡铁花见他与一位绝色女子并肩而立,只当是寻常游园的眷侣。
未料,他便是传闻里的叶长秋。
不对——
二人猛然醒悟一事。
楚留香来时路上明明说过,他认得叶长秋。
为何方才不出言提醒?
反而用言语诱他们出手?
这人是存心的!
楚留香的笑声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像极了某种欢腾的动物在哼叫。他悠闲地摇着手中的白纸扇,脸上那副神情,任谁看了都想上前给他一拳。
“楚留香,你这混账东西!”胡铁花在牢里气得直跳脚,声音透过栅栏传出来,“等老子出去,非找你算账不可!”
同一天,萧十一郎与胡铁花双双被叶长秋押入县衙大牢。为此,叶长秋特意在同福客栈摆了一桌火锅,算是犒劳楚留香在这件事上出的力。
夜深人静时,叶长秋回到衙门,将今日所得的抓捕点数兑换成奖励。这回运气不错,两点便换来了七年精纯内力。如今他体内的真气已如江河奔涌,即便在大宗师行列里,也绝不逊于那些修行多年的老前辈。
但他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不过几百年功力而已,没什么可得意的。铁胆神侯朱无视虽只是宗师境界,真实战力或许不及自己,可内力之深厚却远超于他。更何况,这江湖上还藏着无上大宗师那般的老怪物。
据他所知,当世大宗师约有十五位,而无上大宗师更是缥缈难寻,传闻仅有三人。一位出自道家,一位隐于西域佛门,还有一位不属任何势力,却是九州武林公认的至强者——令东来。
无上大宗师究竟是何等境界?
参透十绝关的他们,内力精纯至极,同样一招武学,在他们手中施展出来,威力可达大宗师的数倍甚至十倍。有人说,一位无上大宗师,纵使十位大宗师联手也难以抗衡。若有十位这样的存在,足以横扫整个九州武林。
不仅如此,他们的寿命也漫长得超乎想象。传闻能活数千年,乃至万年。最有力的证据便是令东来——他是一千多年前的人物,可去年还有人声称在昆仑山见过他,并得了他的指点。
至于天人合一,那是从未有人触及的境界。传说抵达此境者,可青春永驻,不死不灭,一人之力便能颠覆乾坤。这才是叶长秋真正追寻的目标。
踏入大宗师中品,他用了一年多时间。但这远远不够。他必须更快地突破,更快地变强。因此,他要抓捕更多犯人,换取更多力量。
……
怜星的房中,烛火轻摇。
这位容颜绝世的女子,没有邀月那般霸道,没有祝玉妍那种妖娆,也没有焰灵姬的灵动跳脱。
她身上总萦绕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呵护的气息。
可那并非脆弱。
往常这时辰,怜星早已歇下或是独自练功。
今夜她却对着一张纸出神。
纸上抄着白日里叶长秋赠她的诗。
虽字句间透着几分不羁……
但这终究是他送她的第一件东西,怜星将它轻轻压在掌心。
目光掠过墨迹,她颊边泛起薄红,低低轻啐:“这人……真是没个正经。”
转眼却又抿唇一笑,眼里漾开浅浅涟漪:“也就你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夜色深处,一道青影自七侠镇外疾掠而来。
那身影快如流光,每一次点地便掠过数丈,只在风中留下残痕。
“叶长秋啊叶长秋,你也太过自负。”
“莫非以为凭几分虚名就能镇住天下人?”
“我韦一笑偏不将你放在眼里。”
“今夜便取尽你园中灵草,看你日后如何在江湖抬头!”
“也叫你知道,天下并非无人敢动你。”
心中念头闪过,青翼蝠王已悄然潜向那片灵草园。
四顾无人,他嘴角浮起讥诮:“连个看守都不设,狂妄至此!”
话音未落,他俯身探向一株灵草——指尖刚触叶梢,却骤然顿住。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一道清越嗓音仿佛自云端落下。
随之而来的是一袭白衣,长剑斜执,长发在夜风中散开。
那人背对着他,身影浸在月色里,显得孤寂而苍远。
“大道三千,阁下何必偏走此路。”
“既入我陈半闲之眼,不如就此止步。”
韦一笑心头火起,冷声道:“尊驾何人?连面目也不愿示人么?”
“你还不配。”
叶长秋当真毫无防备么?
自然不是。
那位独步尘世的陈半闲,早已被他请来守在此地。
韦一笑是第一个落入局中的人——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
在这片纷纭江湖里,萧十一郎虽与风四娘相识,二人之间却并无缠绵心事。
不过是寻常往来,淡如清水。
于是萧十一郎提笔写了一封信,墨迹从容铺展,字字如下——
风四娘,展信安。
不知大漠风沙可曾磨去你眼角的光彩?
两年相隔,你的模样在我记忆里已淡成一片朦胧的霞,甚至记不清初见时你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惊艳江湖了。
听闻你远赴荒漠追寻那早已湮没的秘宝“大漠之泪”,我在此遥祝你得偿所愿。
这两载光阴,九州武林波澜迭起。
最引人震动之事,莫过于汉中七侠镇出了一位名叫叶长秋的捕快。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容貌更是俊逸出尘,世人皆称其为天下无双的奇男子。
我料你若见他,必会生出强烈的好奇。
但四娘,你切莫招惹他——切记,切莫招惹!
我知你性子,天高地阔从无畏惧,越是惊涛骇浪越觉有趣。
可叶长秋绝非寻常风波。信我,我从不欺你。
纵然他言语狂傲,视天下英豪如无物,甚至曾讥你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庸人——
说你徒具一副好皮囊,却无神魂、无格局、无气韵,武功粗浅、品行低劣、酒量稀松、骑术拙笨……
你也万万不可去惹他!
此番修书别无他意,只恐你近日将自大漠归来,不知深浅触怒了这位你决计得罪不起的人物。
我知你读至此处定然愤然拍案,但请你暂压心火。
在他眼中,你或许轻如尘芥。
此人,你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