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大伙瞧瞧,这也算刺绣?”
哄笑声顿时炸开。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歪歪扭扭的针脚……”
佟湘玉摇头轻叹:“抓只鸡爪绑上针线,在绸子上踩一圈恐怕都比这齐整。”
李大嘴粗声接话:“没那手艺偏要揽细活,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老白假意劝解:“少说两句罢,人家好歹是一门之主。”
秀才推了推眼镜:“宫主怎么了?宫主就不能手笨了?”
新一轮哄笑浪潮般涌起。
这群人沉浸在肆无忌惮的嘲弄里,全然未察觉邀月眼中凝结的冰霜。
更不曾意识到,他们挥霍的机会早已清零。
佟湘玉忽然打了个哆嗦:“怪了,三伏天里怎么凭空冒寒气?”
老白搓了搓手臂:“我也觉着阴冷,莫不是要变天?”
郭芙蓉猛地瞪大眼睛,失声叫道:“坏了!”
怜星脸色煞白地望向邀月,声音发颤:“姐姐……你听我说,事情不是那样……”
解释?
你们不配再有机会了。
邀月身影如鬼魅般闪至众人面前,指风疾点,瞬息封住所有动作。
紧接着,凄厉的哀嚎接连炸响,撕破了客栈的喧嚣。
………………
远处廊下,焰灵姬与叶长秋倚着栏杆,指尖捻着瓜子悠然观戏。
“不会闹出人命吧?”
听见里头传来的动静,焰灵姬惴惴不安地转头。
叶长秋摇头:“邀月下手有轻重。”
焰灵姬舒了口气:“幸好你方才拉住了我,否则现在里头怕是得多我一个……”
想到那场景,她不禁轻轻打了个寒噤。
“你是我的人,自然该多护着些。”
焰灵姬抿唇浅笑,侧耳细听片刻:“里头没声息了,该不会全都……”
话音未落,她眼中浮起些许忧色。
两人跃下屋檐,径直朝同福客栈赶去。
踏入客栈,只见一群人整整齐齐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个个脸上挂彩,模样狼狈不堪。
邀月端坐椅中,眼神如冰,声音里透着寒意:“这便是你们谋划的惊喜?”
众人齐齐点头,小声应道:“正是想给宫主一个意外之喜。”
邀月神色稍缓,语气平淡:“难怪今日个个举止古怪。”
郭芙蓉咧嘴一笑,刚要起身接话——
邀月目光骤冷:“谁准你站起来的?”
郭芙蓉浑身一颤,慌忙重新抱头跪好。
“这主意,是谁想的?”
所有手指齐刷刷指向角落里的秀才。
“好,很好。”邀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先抑后扬?今日便让你亲身体会,什么叫真正的先抑后扬。”
不多时,吕秀才便在众人簇拥下被捆了起来,牵到后院。
他的惩罚是推磨——整整一日。
此外,还需洗净所有人积攒的衣物,打扫厨房,处理种种杂役。
这一日里,每个人都须对他报以冷眼、讥讽、疏远与轻蔑。
对此,叶长秋只淡淡评了一句:
自作自受。
后院石磨吱呀转动。
吕轻侯费力地绕着磨盘打转,身后忽然掠过一道鞭影。
“动作快些!”白展堂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发出脆响。
吕轻侯吃痛低呼:“展堂,你真下手啊?”
白展堂歉然一笑:“对不住,对不住,一时高兴,失了分寸。”
“高兴?!”吕轻侯瞪大眼睛。
这时郭芙蓉抱着一大摞衣物走来,哗啦扔在他脚边。
“哟,这点豆子还没磨完呢?”她挑眉,“磨完了记得洗衣裳。”
吕轻侯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能否先给些吃的?从清晨至今粒米未进。”
郭芙蓉轻轻一笑:“宫主吩咐了,子时之前不得进食。待你忙到深夜,李大嘴自会备一桌好菜犒劳你。至于现在——”她拖长语调,“莫说饭食,连清水也无一口。”
“这又是为何?”
白展堂甩了甩鞭子:“不是你要‘先抑后扬’么?这便是‘抑’的滋味。”
吕轻侯长叹:“果真是自作自受。”
话音未落,鞭风又至。
“少啰嗦,专心推磨!”
“哎呦——展堂,你来真的啊!”
“若不是你乱出主意,我们几个怎会挨打?”
“早就该收拾你了。”
……
暮色四合时,李大嘴张罗出一桌丰盛菜肴。
众人围坐桌边,为邀月庆贺生辰。
客栈里笑语喧哗,暖意融融。
唯有那个可怜的秀才,还在后院埋头搓洗衣衫,哗哗水声里混着几声叹息。
不过待到深夜,时辰一到,他也能从这苦差中脱身了。
这场因邀月生辰而起的小小风波,转眼便消散无痕。
七侠镇重归往日宁静。
二十日过去,镇中基础营建已大体完工。
有武林高手相助,进展快得惊人——
伐木只需剑光一闪,巨木应声而断;一套剑法舞罢,枝杈修整得干净利落。
甚至不必费时晾干,精通火属真气者运功一催,木料水汽顷刻蒸腾殆尽,立等可用。
夯地基、切石板、运石料……诸般杂务,比叶长秋记忆中那些倚赖器械的工匠不知快了多少。
随着屋舍渐次立起,多数高手也换得了心仪的武学秘本,七侠镇里的江湖人日渐稀少。
而此时的小镇,早已模样大变。
青石街道平整延伸,楼宇挺拔,广场开阔,居住坊市、工坊街巷、镇中学府——皆依叶长秋先前的规划井然落成。
无论商事、百工,或寻常起居,七侠镇皆可称天下第一。
即便京城,除却占地更广,余者皆难与之比肩。
不少江湖人在小镇建成后便歇了远行的心思,在此置产安家,长居不去。
……
夏阳便是留在七侠镇定居的剑客之一。
这人有些古怪:从不亲近女子。
在其他剑客看来,这是心无旁骛、醉心剑道的表现。
可叶长秋总觉得,这人怕是有什么隐疾。
病得不轻,且难以理喻。
夏阳同样看不明白叶长秋——一个终日周旋于红颜之间的人,怎会练就那样高妙的剑术?
这日,二人在街口相遇。
叶长秋终于问出盘桓心头许久的疑惑:“夏兄既痴心剑道,为何刻意远离女子?”
夏阳淡然一笑:“女子只会拖慢我拔剑的速度。”
“那叶兄你呢?身旁红颜不断,剑术却仍卓绝,又是何故?”
叶长秋扬眉轻笑:“女子会不会影响拔剑,我倒说不准。”
“但定然能教我拔枪快上三分。”
夏阳怔住:“叶兄还精通枪法?”
夏阳每日勤练不辍,从无半分松懈。
叶长秋的武学天赋令他暗自惊叹,不禁感慨:“叶大人实乃百年难遇的奇才。常人穷尽一生,专精一门武艺已属不易,大人竟能同时驾驭剑与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切磋之意:“不知何时有幸,能领教叶大人的枪法?”
叶长秋却只淡淡瞥他一眼:“你不会有机会。”
两日后,练霓裳走出牢狱。
她虽仍留在衙门担任捕快,却始终避开叶长秋,不愿与他交谈。反倒是与遭遇相似的焰灵姬一见如故,不久便如姐妹般亲近。
几日后,惊鸿仙子被唤至书房。
一进门,她便瞧见长案上整齐排列着数十株灵草,其中多半是世间罕见的极品,任何一株流落江湖,必会掀起腥风血雨。
“大人,这是……”她迟疑开口。
叶长秋指向窗外:“派人将这些灵草移栽至城中公园。”
惊鸿仙子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大人,此举恐怕不妥。这些皆是武林至宝,若公开种植,不知会引来多少贪婪目光。”
——我要的正是如此。
叶长秋心中默念。这些灵草犹如诱饵,足以让无数江湖人铤而走险,而这正是他获取抓捕点的良机。
他神色未变,只道:“依言行事便可,余事不必忧虑。”
惊鸿仙子虽仍困惑,却不再多言,依命前去安排。
灵草栽种并不繁琐,埋入土中,浇以清水,便能自行生长。
叶长秋命人在公园入口立起两道木牌:一牌详列灵草名称与药效,另一牌则刻着醒目的警示——
“盗草者,严惩不贷。”
***
人有时真是奇妙的生灵。
友情的深浅,往往体现在患难与共的瞬间——有些人自己吃了亏,便总想拉上知己一同经历。这般行径,常被称作“损友”。
楚留香便是这样一位朋友。
自从上回被叶长秋送入牢中,他心中便时常盘算:该如何让身边几位好友也“体验”一番?
半月前,萧十一郎与胡铁花联袂来访。
“听闻七侠镇有位叶长秋,手段非凡,同去会一会?”
恰在此时,楚留香刚收到一封密信。
信笺中提及,七侠镇的园林里栽种着无数珍稀罕见的仙草灵株。
楚留香读罢欣然应允两位故交之约,步履轻快地随他们一同前往七侠镇。
自广场与园林落成以来,七侠镇的居民无论老少皆对此地青睐有加。
每日劳作之余,镇民常聚于广场闲谈对弈,说些家常琐事。
而那园林深处的幽静林地,则渐渐成了有情男女相约相会的去处。
若是夜深时在林中唤上一声,总能惊起几对衣衫不整、匆匆离去的恋人。
至于那些长居七侠镇的江湖客,则只能望着园中灵草暗自兴叹。
许多人在心中嘀咕:这位叶大人行事未免太过刁钻。
明明将如此珍贵的灵草置于眼前,触手可及,却偏叫人不敢妄动。
这岂非存心引人铤而走险?
当然,熟知叶长秋性情、也知晓七侠镇捕快手段的人,绝不会贸然行窃。
但这并不妨碍某些心思活络之辈借此设局。
近来已有人悄然修书,邀友人前来七侠镇“赏览园林盛景”。
这些时日,叶长秋闭门潜心修炼功法。
这一日,他缓缓吐息收势,自榻上起身。
墨家心法至此已臻圆满之境。
推门而出时,恰见怜星沿着回廊走来。叶长秋含笑唤道:“怜星,陪姐夫去外面走走。”
“好呀。”怜星难得未推拒,随他一同出了县衙,朝广场行去。
望见园林入口处竖立的警示木牌,怜星不由抿唇轻笑:“立这么个牌子,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我看呐,你根本是故意的。”
叶长秋正色道:“莫要胡说,我不过是为告诫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莫要逾越法度。”
“偷盗之事,终究为人不齿。”
怜星轻啐一声:“谁信你这话?镇上那些江湖人早对你恨得牙痒,若非自知不敌,怕早来找你算账了。”
“近来江湖传闻你功力尽失……这也是你故意散出去的风声吧?”
叶长秋闻言忽地睁大眼睛看向怜星,面露讶色。
怜星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悄悄退后半步,嗔道:“这般盯着我作甚?”
“怜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