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季凛的目光从他颤抖的肩膀,移到他紧紧裹着纱布的左手上。
那纱布很厚,但仍能看出手臂不自然的肿胀和僵直。
钱政霖那句“可能废了”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无论温简阳接近他的初衷多么不堪,无论这背后隐藏了多少欺骗和算计,这伤,终究是因他而起,为了救他而受。
“……你的手,”季凛的声音打破沉寂,干涩依旧,却少了之前的尖锐,“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温简阳的身体顿了一下,缓缓止住了哭泣。
他抬起手,用未受伤的右手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孩子气的狼狈。
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裹成粽子般的左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左手……掌骨和神经损伤比较重,医生说,以后精细动作会受影响,能恢复成什么样,看运气。至于左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纹身刮得太深,伤到了肌腱和神经末梢,现在……几乎没有知觉。”
几乎没有知觉。
季凛的心沉了沉。
对于一个曾经掌控庞大商业帝国、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来说,失去一只手的部分功能,甚至失去知觉,意味着什么,他难以想象。
更何况,这伤疤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身份剥离的烙印,是脱离过去所要付出的惨痛代价。
“对不起。”季凛低声说。这句道歉,不是为了接受他的感情,也不是为了原谅他的欺骗,仅仅是为了这因他而起的伤害。
温简阳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季凛,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渴望、痛苦、卑微,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不,不用对不起,小凛,是我……是我活该,是我把你卷进来的……”他语无伦次,急切地想否认,却又贪恋着这一丝来自季凛的、哪怕只是出于愧疚的关切。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鼓足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祈求:“小凛……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可笑,也很无耻。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暂时留下来?陪我住一段时间?”
他看到季凛眉头蹙起,立刻补充道,语气近乎卑微:“就一段时间,等我手好一点,能照顾自己了……我知道你心里只有苏警官,我不会再做任何让你困扰的事,我发誓!我只是……只是现在这样,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左手,声音越来越低,“我有点……怕。”
季凛看到的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风度翩翩的温总,也不是那个偏执阴郁、机关算尽的温家少爷,而是一个因为伤痛和众叛亲离而显得脆弱无助的男人。
一个刚刚为了救他,几乎赔上了一只手和全部身家的男人。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
这是个陷阱,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是温水煮青蛙。
他应该立刻离开,回到自己熟悉的生活轨道,回到医院陪伴苏锦康,和这个危险的男人划清界限。
可是……那层层叠叠、渗着血色的纱布,那低垂的、泛红的眼睫,那近乎卑微的祈求……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想要离开的脚步。
是因为愧疚吗?
还是因为那一点点残存的、对“朋友”的怜悯?
季凛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看着那只手,无法硬起心肠说出拒绝的话。
“……好。”这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奈和沉重,“我陪你一段时间,等你伤好一些。但温简阳,我们说清楚,这只是因为你的伤。等你好一些,我就会离开。”
温简阳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好,好!谢谢你,小凛……谢谢……”
季凛移开目光,不再看他那充满感激和依恋的眼神。
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是个错误,但他别无选择。
至少现在,他无法将一个因他重伤的人,独自丢在这冰冷的、刚刚经历了家族背叛和肉体摧残的境地里。
之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而沉默的监禁。
季凛搬进了温简阳这栋空旷而冰冷的别墅。
温简阳遵守了他的“承诺”,没有再做任何越界的事。
他甚至刻意减少了与季凛的肢体接触,说话也小心翼翼,仿佛季凛是易碎的琉璃。
但季凛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贪婪的注视。
当他背对着温简阳时,当他低头看书时,甚至当他睡着时,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压抑的渴望。
更多的时间,季凛是以一种近乎“护工”的身份,陪着温简阳养伤。
伤势远比季凛想象的严重得多。
手掌的枪伤需要定期清创、换药、进行功能恢复训练。
每一次换药,拆开纱布,露出那个狰狞的、缝合得歪歪扭扭的血洞时,季凛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温简阳却总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脸色会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左臂的伤,才是真正的触目惊心。
那处被强行刮除纹身的地方,伤口深可见骨,愈合极其缓慢。
每隔一天,私人医生就会来换药。
每次揭开旧纱布,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新生的肉芽组织是粉红色的,与周围焦黑坏死的皮肉形成鲜明对比,边缘还时不时渗出组织液和血水。
医生需要用镊子小心地清理掉坏死的部分,再敷上厚厚的药膏,重新包扎。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
即使打了止痛针,温简阳的身体也会不受控制地紧绷、颤抖。
有一次,季凛甚至看到他因为剧痛,生生咬破了自己的下唇,鲜血混着汗水滴落。
季凛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递递东西,或者用干净的毛巾替温简阳擦汗。
每一次换药,都像一场酷刑,不仅折磨着温简阳的肉体,也无声地凌迟着季凛的神经。
他无法想象,当初那一下下刮除,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也无法想象,温简阳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才能忍受下来。
这个认知,让季凛的心情更加复杂。
愧疚、怜悯、一丝微弱的感动,还有始终挥之不去的不安和警惕,交织在一起,让他备受煎熬。
温简阳却仿佛对此甘之如饴。
只要能每天看到季凛,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季凛对他依旧客气而疏离,哪怕换药时痛到几乎晕厥,他也觉得这伤受得值。
他开始尝试用不灵活的左手做一些简单的复健,比如用勺子吃饭(常常洒得到处都是),比如试图自己扣扣子(笨拙得让人心酸)。
每当失败时,他会露出孩子般的沮丧,然后偷偷看季凛的反应。
如果季凛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忍或关心,他灰暗的眼睛里就会立刻亮起光彩。
他不再提感情,不再说任何暧昧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养伤,偶尔会和季凛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天气,比如新闻,比如季凛工作上的趣事。
他努力扮演着一个“改过自新”、“脆弱需要陪伴”的朋友角色。
但季凛知道,这只是表象。
温简阳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从未熄灭,只是在重伤和“承诺”的压抑下,暂时蛰伏。
他偶尔看向季凛时,那目光中沉淀的偏执和占有欲,让季凛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精心打造的、以伤痛和愧疚为材料的囚笼。
季凛是自愿踏入的囚徒,而温简阳,既是囚笼的建造者,也是与他一同困在其中的、更危险的猛兽。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简阳的伤口在缓慢愈合,虽然留下了永久的、丑陋的疤痕和部分功能的丧失。
而季凛心中的那根弦,也随着温简阳日渐恢复的体力和那越来越难以掩饰的眼神,越绷越紧。
他不知道,这场以“陪伴养伤”为名的缓刑,何时会结束。
也不知道,当温简阳不再“需要”他照顾时,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困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别墅里,困在温简阳用伤痛和偏执编织的网中,进退两难。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却驱不散室内的寒意。
季凛坐在沙发上,看着温简阳在医生的指导下,艰难地用左手尝试握起一个轻飘飘的弹力球,额角因为用力而渗出细汗。
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中一片茫然。
苏锦康还在医院里沉睡,而他,却在这里,陪着另一个为他重伤的男人,进行着一场不知终点的、荒谬的“疗伤”。
这到底,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