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二月初八,洛阳城北,定鼎门外。
春风料峭,旌旗猎猎。三千羽林军列成方阵,甲胄鲜明,长戟如林。城门楼上,黄罗伞盖下,刘宏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官道上缓缓行来的队伍。
太子回来了。
三个月的幽州之行,三个月的战火洗礼,那个临行前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如今会变成什么样子?
刘宏的目光,紧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
队伍行到城门前,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袍,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坚毅如铁。
是刘辩。
他走到刘宏面前,跪倒行礼:
“儿臣奉旨监军幽州,历时三月,今幸不辱命,回京复命。”
刘宏俯视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亲手扶起太子:
“辩儿,你长大了。”
刘辩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是一个在宫里读书的少年,连真正的战场都没见过。如今,他亲眼看着鲜卑人的箭雨从头顶飞过,亲手和将士们一起泼水筑城,亲耳听着城下的厮杀声和惨叫声。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儿臣……有很多话想说。”
刘宏点点头:
“不急。先去讲武堂。卢植他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当日下午,讲武堂。
刘辩踏入那座熟悉的大门时,整个人愣住了。
讲武堂的大厅中央,多了一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张巨大的方桌,长两丈,宽一丈五,桌面用上等楠木制成,四周雕着云纹。但真正让他震惊的,是桌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座缩小了的蓟县。
城墙、城门、箭楼、护城河,一应俱全。城外,是起伏的山丘、蜿蜒的河流、纵横的道路。城北三十里处,密密麻麻插着几十面小小的狼头旗——那是鲜卑人的营帐。
城墙上,插着汉军的赤旗。城头,还有几个小小的木雕人像,披甲持戟,栩栩如生。
刘辩走到桌前,俯身细看。那些山丘是用泥土堆成的,河流是用细沙铺就的,道路是用白粉画的。最神奇的是那些小人,底端嵌着小小的磁石,可以在铁板做成的桌面上随意移动。
“殿下。”身后传来声音。
刘辩回头,看见卢植、曹操、皇甫嵩三人并肩走来。
“卢祭酒,曹将军,皇甫老将军。”刘辩拱手行礼。
三人还礼。
卢植指着那沙盘,缓缓道:
“殿下,这是将作监陈大匠用三个月时间造的‘战场沙盘’。上面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城,都是按真实地形缩小的。这些小人,是磁石做的,可以在上面移动,模拟战况。”
刘辩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这是为了复盘幽州之战?”
曹操点头:
“对。殿下在幽州亲历战事,如今回来,正好可以用这沙盘,把那一仗从头到尾复盘一遍。让讲武堂的学员们,也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刘辩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好。”
翌日,讲武堂大厅坐满了人。
三百名学员,按年级分列两侧,神情肃穆。他们都是大汉未来的将领,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二十五岁。今天,他们要听太子殿下亲自复盘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幽州之战。
刘辩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
他的身后,站着卢植、曹操、皇甫嵩三人。
“建安十七年十二月初八。”刘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鲜卑首领轲比能,率三万骑南下,围蓟县。”
他用竹鞭指着沙盘上的蓟县城:
“当时,城中守军不足三千,粮草仅支半月。城外,鲜卑人的营帐连绵十余里,把蓟县围得水泄不通。”
他拨动沙盘上的小人,把那些狼头旗密密麻麻插在城北。
学员们屏住呼吸,盯着那些旗帜,仿佛看到了三个月前那场生死之战。
刘辩继续道:
“十二月初八子时,鲜卑人第一次夜袭。”
他拨动几个骑马的鲜卑小人,朝城墙冲去。又拨动城头的汉军小人,往下射箭。
“他们用了半个时辰,试探了我们的防守。然后退了。”
有学员举手问:
“殿下,他们为什么退?那时候守军疲惫,若是强攻……”
刘辩看了他一眼:
“因为轲比能在试探。他想看看,我们有多少人,多少箭,多少粮。他不在乎死几百人,他在乎的是情报。”
那学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刘辩继续拨动小人,重现那一夜的战况。他讲得很细,每一处攻防,每一次反击,每一个细节。讲到冰城时,他让学员抬来一桶水,当场演示如何泼水筑冰。
沙盘上的蓟县城墙,渐渐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
学员们的眼睛,瞪得滚圆。
“殿下,这冰墙,真的有用吗?”又一个学员问。
刘辩指着沙盘上那些鲜卑小人:
“你们看。冰墙有三尺厚,鲜卑人的云梯架不住,马蹄打滑,弓箭射不穿。第二天辰时,他们强攻,结果……”
他拨动那些小人,让他们在冰面上打滑、摔倒、被箭射中。
学员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刘辩讲完冰城之战,放下竹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殿下。”曹操忽然开口,“您觉得,这一仗,最大的得失是什么?”
刘辩愣了一下,想了想,缓缓道:
“最大的得,是冰城。最大的失……”
他沉默片刻:
“是没能抓住轲比能。”
曹操点点头:
“殿下说得对。冰城是奇谋,但奇谋只能用一次。轲比能吃了这次亏,下次就不会再上当了。所以,咱们不能只靠奇谋,还得靠硬功夫。”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竹鞭,指着那些鲜卑人的营帐:
“你们看,轲比能的营帐,布置得很有章法。前军、中军、后军,分得很清楚。粮草营在最后,有重兵把守。辎重营在旁边,也有护卫。这说明什么?”
学员们陷入沉思。
一个年轻的学员举手道:
“说明轲比能不仅会打仗,还会治军。”
曹操点头:
“对。他不仅是草原上的勇士,还是懂得兵法的主帅。这样的人,比那些只知道抢掠的蛮子,难对付十倍。”
他看向刘辩:
“殿下,您觉得,如果下次再遇到轲比能,咱们该怎么打?”
刘辩沉思良久,缓缓道:
“冰城用过一次,不能再用了。但咱们可以用别的。比如,用火攻他的粮草,用奇兵断他的后路,用离间计分化他的部落。”
曹操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殿下说得对。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轲比能虽然狡猾,但只要咱们比他更狡猾,就能赢。”
复盘结束后,学员们围在沙盘前,七嘴八舌地议论。
一个学员拿起一个磁石小人,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怎么就能吸在铁板上?”
另一个学员道:
“听说这是陈大匠从炼丹道士那里学来的。磁石能吸铁,这是常识。但用磁石做小人,还能随意移动,这倒是头一回见。”
刘辩也拿起一个小人,在铁板上轻轻一放。小人稳稳地站住,纹丝不动。他推了推,小人滑出一段距离,但始终没有倒下。
“陈大匠真是个奇才。”他喃喃道。
忽然,他想起什么,对身边的护卫说:
“去请陈大匠来。我有话问他。”
片刻后,陈墨走进讲武堂。他看到那些学员围着沙盘议论纷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殿下找臣?”
刘辩点点头,指着那些磁石小人:
“陈大匠,这些小人的磁力,是从哪儿来的?”
陈墨道:
“回殿下,磁石产自凉州,将作监常年有存。臣让人把磁石磨成小块,嵌在小人底部。铁板是专门铸的,用的是精铁,磁力吸附很强。”
刘辩又问:
“这沙盘,能模拟所有的战场吗?”
陈墨想了想:
“理论上可以。只要有详细的地形图,就能做出相应的沙盘。臣已经让人绘制了幽州、冀州、并州的详细地形图。以后讲武堂的学员们,可以在沙盘上演练各种战法。”
刘辩的眼睛亮了:
“好!这个好!”
当夜,刘辩独自坐在东宫书房里。
案上,摆着那幅《冰城筑法图》的拓片,还有几卷从讲武堂借来的兵书。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曹操今天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下次再遇到轲比能,该怎么打?”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打法。火攻、奇袭、离间、诱敌……每一种都有道理,每一种也都有风险。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打仗,不是靠一个主意就能赢的。得靠无数个主意,无数个准备,无数个预案。得把每一种可能都想到,把每一种对策都准备好。这样,无论敌人怎么出招,都有应对之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
夜空中,繁星点点。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辩儿,朕老了。朕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朕得让你,慢慢学会怎么当这个皇帝。”
他喃喃道:
“父皇,儿臣……正在学。”
子时,讲武堂。
沙盘还留在原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小小的城池和小人上。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大厅。
他穿着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走到沙盘前,俯身细看。
那些磁石小人,那些地形,那些旗帜,他都看得极仔细。他一边看,一边用手轻轻抚摸,仿佛要把这些形状都刻进脑子里。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沙盘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
“将作监制,建安十八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轻轻放在沙盘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沙盘虽好,人心难测。”
他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下,那骨片静静地躺着,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