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7章 讲武堂沙盘推演
    建安十八年二月初八,洛阳城北,定鼎门外。

    春风料峭,旌旗猎猎。三千羽林军列成方阵,甲胄鲜明,长戟如林。城门楼上,黄罗伞盖下,刘宏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官道上缓缓行来的队伍。

    太子回来了。

    三个月的幽州之行,三个月的战火洗礼,那个临行前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如今会变成什么样子?

    刘宏的目光,紧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

    队伍行到城门前,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袍,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坚毅如铁。

    是刘辩。

    他走到刘宏面前,跪倒行礼:

    “儿臣奉旨监军幽州,历时三月,今幸不辱命,回京复命。”

    刘宏俯视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亲手扶起太子:

    “辩儿,你长大了。”

    刘辩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是一个在宫里读书的少年,连真正的战场都没见过。如今,他亲眼看着鲜卑人的箭雨从头顶飞过,亲手和将士们一起泼水筑城,亲耳听着城下的厮杀声和惨叫声。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儿臣……有很多话想说。”

    刘宏点点头:

    “不急。先去讲武堂。卢植他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当日下午,讲武堂。

    刘辩踏入那座熟悉的大门时,整个人愣住了。

    讲武堂的大厅中央,多了一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张巨大的方桌,长两丈,宽一丈五,桌面用上等楠木制成,四周雕着云纹。但真正让他震惊的,是桌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座缩小了的蓟县。

    城墙、城门、箭楼、护城河,一应俱全。城外,是起伏的山丘、蜿蜒的河流、纵横的道路。城北三十里处,密密麻麻插着几十面小小的狼头旗——那是鲜卑人的营帐。

    城墙上,插着汉军的赤旗。城头,还有几个小小的木雕人像,披甲持戟,栩栩如生。

    刘辩走到桌前,俯身细看。那些山丘是用泥土堆成的,河流是用细沙铺就的,道路是用白粉画的。最神奇的是那些小人,底端嵌着小小的磁石,可以在铁板做成的桌面上随意移动。

    “殿下。”身后传来声音。

    刘辩回头,看见卢植、曹操、皇甫嵩三人并肩走来。

    “卢祭酒,曹将军,皇甫老将军。”刘辩拱手行礼。

    三人还礼。

    卢植指着那沙盘,缓缓道:

    “殿下,这是将作监陈大匠用三个月时间造的‘战场沙盘’。上面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城,都是按真实地形缩小的。这些小人,是磁石做的,可以在上面移动,模拟战况。”

    刘辩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这是为了复盘幽州之战?”

    曹操点头:

    “对。殿下在幽州亲历战事,如今回来,正好可以用这沙盘,把那一仗从头到尾复盘一遍。让讲武堂的学员们,也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刘辩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好。”

    翌日,讲武堂大厅坐满了人。

    三百名学员,按年级分列两侧,神情肃穆。他们都是大汉未来的将领,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二十五岁。今天,他们要听太子殿下亲自复盘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幽州之战。

    刘辩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

    他的身后,站着卢植、曹操、皇甫嵩三人。

    “建安十七年十二月初八。”刘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鲜卑首领轲比能,率三万骑南下,围蓟县。”

    他用竹鞭指着沙盘上的蓟县城:

    “当时,城中守军不足三千,粮草仅支半月。城外,鲜卑人的营帐连绵十余里,把蓟县围得水泄不通。”

    他拨动沙盘上的小人,把那些狼头旗密密麻麻插在城北。

    学员们屏住呼吸,盯着那些旗帜,仿佛看到了三个月前那场生死之战。

    刘辩继续道:

    “十二月初八子时,鲜卑人第一次夜袭。”

    他拨动几个骑马的鲜卑小人,朝城墙冲去。又拨动城头的汉军小人,往下射箭。

    “他们用了半个时辰,试探了我们的防守。然后退了。”

    有学员举手问:

    “殿下,他们为什么退?那时候守军疲惫,若是强攻……”

    刘辩看了他一眼:

    “因为轲比能在试探。他想看看,我们有多少人,多少箭,多少粮。他不在乎死几百人,他在乎的是情报。”

    那学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刘辩继续拨动小人,重现那一夜的战况。他讲得很细,每一处攻防,每一次反击,每一个细节。讲到冰城时,他让学员抬来一桶水,当场演示如何泼水筑冰。

    沙盘上的蓟县城墙,渐渐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

    学员们的眼睛,瞪得滚圆。

    “殿下,这冰墙,真的有用吗?”又一个学员问。

    刘辩指着沙盘上那些鲜卑小人:

    “你们看。冰墙有三尺厚,鲜卑人的云梯架不住,马蹄打滑,弓箭射不穿。第二天辰时,他们强攻,结果……”

    他拨动那些小人,让他们在冰面上打滑、摔倒、被箭射中。

    学员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刘辩讲完冰城之战,放下竹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殿下。”曹操忽然开口,“您觉得,这一仗,最大的得失是什么?”

    刘辩愣了一下,想了想,缓缓道:

    “最大的得,是冰城。最大的失……”

    他沉默片刻:

    “是没能抓住轲比能。”

    曹操点点头:

    “殿下说得对。冰城是奇谋,但奇谋只能用一次。轲比能吃了这次亏,下次就不会再上当了。所以,咱们不能只靠奇谋,还得靠硬功夫。”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竹鞭,指着那些鲜卑人的营帐:

    “你们看,轲比能的营帐,布置得很有章法。前军、中军、后军,分得很清楚。粮草营在最后,有重兵把守。辎重营在旁边,也有护卫。这说明什么?”

    学员们陷入沉思。

    一个年轻的学员举手道:

    “说明轲比能不仅会打仗,还会治军。”

    曹操点头:

    “对。他不仅是草原上的勇士,还是懂得兵法的主帅。这样的人,比那些只知道抢掠的蛮子,难对付十倍。”

    他看向刘辩:

    “殿下,您觉得,如果下次再遇到轲比能,咱们该怎么打?”

    刘辩沉思良久,缓缓道:

    “冰城用过一次,不能再用了。但咱们可以用别的。比如,用火攻他的粮草,用奇兵断他的后路,用离间计分化他的部落。”

    曹操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殿下说得对。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轲比能虽然狡猾,但只要咱们比他更狡猾,就能赢。”

    复盘结束后,学员们围在沙盘前,七嘴八舌地议论。

    一个学员拿起一个磁石小人,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怎么就能吸在铁板上?”

    另一个学员道:

    “听说这是陈大匠从炼丹道士那里学来的。磁石能吸铁,这是常识。但用磁石做小人,还能随意移动,这倒是头一回见。”

    刘辩也拿起一个小人,在铁板上轻轻一放。小人稳稳地站住,纹丝不动。他推了推,小人滑出一段距离,但始终没有倒下。

    “陈大匠真是个奇才。”他喃喃道。

    忽然,他想起什么,对身边的护卫说:

    “去请陈大匠来。我有话问他。”

    片刻后,陈墨走进讲武堂。他看到那些学员围着沙盘议论纷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殿下找臣?”

    刘辩点点头,指着那些磁石小人:

    “陈大匠,这些小人的磁力,是从哪儿来的?”

    陈墨道:

    “回殿下,磁石产自凉州,将作监常年有存。臣让人把磁石磨成小块,嵌在小人底部。铁板是专门铸的,用的是精铁,磁力吸附很强。”

    刘辩又问:

    “这沙盘,能模拟所有的战场吗?”

    陈墨想了想:

    “理论上可以。只要有详细的地形图,就能做出相应的沙盘。臣已经让人绘制了幽州、冀州、并州的详细地形图。以后讲武堂的学员们,可以在沙盘上演练各种战法。”

    刘辩的眼睛亮了:

    “好!这个好!”

    当夜,刘辩独自坐在东宫书房里。

    案上,摆着那幅《冰城筑法图》的拓片,还有几卷从讲武堂借来的兵书。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曹操今天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下次再遇到轲比能,该怎么打?”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打法。火攻、奇袭、离间、诱敌……每一种都有道理,每一种也都有风险。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打仗,不是靠一个主意就能赢的。得靠无数个主意,无数个准备,无数个预案。得把每一种可能都想到,把每一种对策都准备好。这样,无论敌人怎么出招,都有应对之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

    夜空中,繁星点点。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辩儿,朕老了。朕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朕得让你,慢慢学会怎么当这个皇帝。”

    他喃喃道:

    “父皇,儿臣……正在学。”

    子时,讲武堂。

    沙盘还留在原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小小的城池和小人上。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大厅。

    他穿着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走到沙盘前,俯身细看。

    那些磁石小人,那些地形,那些旗帜,他都看得极仔细。他一边看,一边用手轻轻抚摸,仿佛要把这些形状都刻进脑子里。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沙盘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

    “将作监制,建安十八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轻轻放在沙盘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沙盘虽好,人心难测。”

    他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下,那骨片静静地躺着,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