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八月初九,辰时,洛阳将作监廨舍。
陈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案上、地上、几上,到处堆满了账册。有的来自糜威案,有的来自段威案,有的来自杨修案,有的来自段琚案,有的来自漕运案。五桩大案,涉案上百人,抄家财物无数,账册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坐在那小山中间,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手里提着一支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在想,怎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账目,整理成一份清晰明了的总账。
“大匠。”身边的匠师公输明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您三天没吃东西了,先喝口粥吧。”
陈墨摇摇头:
“喝不下。”
公输明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案边,凑到那些账册前看了看:
“大匠,这些账册,也太乱了。有的记金饼,有的记银锭,有的记铜钱,有的记锦缎布帛,还有的记田产宅邸。这怎么汇总?”
陈墨苦笑:
“是啊,怎么汇总?”
他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那是糜威案的抄家清单,上面写着:
“金饼三百二十枚,银锭五百四十枚,铜钱二百三十万贯,蜀锦一千二百匹,齐纨八百匹,玉器三十七件,古玩四十二件,田产三百顷,宅邸五处……”
他又拿起段威案的清单:
“金饼二百八十枚,银锭四百六十枚,铜钱一百八十万贯,环首刀五百把,弩机三百张,箭镞五万枚,铁料三十万斤……”
杨修案的清单:
“金饼一百五十枚,银锭三百二十枚,铜钱九十万贯,蜀锦六百匹,玉器二十三件,古玩三十一件,田产五百三十顷,宅邸三处……”
段琚案的清单:
“金饼四百五十枚,银锭七百二十枚,铜钱三百八十万贯,锦缎两千匹,玉器五十一件,古玩六十三件,田产八百顷,宅邸七处,密室藏金五百万贯……”
漕运案的清单:
“金饼一百二十枚,银锭二百四十枚,铜钱七十万贯,粮仓七座,粮船二十三艘,田产一百二十顷,宅邸两处……”
陈墨看得头晕目眩。
这些数字,有的用金饼计,有的用银锭计,有的用铜钱计,有的用实物计。金饼有大小,银锭有轻重,铜钱有新旧,实物有贵贱。怎么加在一起?
他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金饼、银锭、铜钱,都可以折算成铜钱。锦缎、玉器、古玩,也可以估算价值。田产、宅邸,按市价折算。兵器、铁料,按官价折算。
把所有东西,都折算成铜钱,不就能加在一起了吗?
他猛地站起身,对公输明说:
“去,把度支尚书的那个老吏叫来。就是那个做了一辈子账的,姓郑的那个。”
半个时辰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吏站在陈墨面前。
他叫郑安,今年七十岁,在度支尚书衙门做了五十年账房。从建武年间做到建安年间,历经七任度支尚书,什么账都见过,什么账都会做。
“郑老先生。”陈墨拱手,“学生想请教,如何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账目,汇总成一份清晰明了的总账?”
郑安看了看那些账册,捋了捋胡须:
“陈大匠,您是想把五桩案子的抄家财物,都折算成铜钱,加在一起?”
陈墨点头:
“正是。”
郑安道:
“这个不难。金饼一枚,重一斤,值一万钱。银锭一枚,重一斤,值两千钱。蜀锦一匹,值八百钱。齐纨一匹,值六百钱。玉器、古玩,按品相估价。田产一亩,按肥瘠估价。宅邸一处,按地段估价。把这些都折算成铜钱,加起来就是总数。”
陈墨眼睛一亮:
“好。那请老先生帮忙,把这些账目折算一下。”
郑安点点头,坐在案前,拿起算筹,开始拨弄。
陈墨站在一旁,看着他拨弄算筹,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郑老先生,这总数算出来了,可那些财物的去向呢?有的被贪官藏起来了,有的被转移了,有的被挥霍了。这些,怎么记?”
郑安抬起头:
“陈大匠,这个就要用‘红黑账’了。”
陈墨一愣:
“红黑账?”
郑安指着案上的账册:
“您看,这些账册,都是用黑墨写的。黑墨记的是‘收入’和‘支出’。但还有一种账,叫‘红账’,用红墨写,记的是‘应收’和‘应付’。”
他拿起一支笔,蘸了蘸红墨,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糜威案,应收赃款五百万贯,已追回三百二十万贯,未追回一百八十万贯。”
陈墨看着那行红字,眼睛越来越亮:
“老先生的意思是,用红墨记那些还没追回来的赃款?用黑墨记已经追回来的财物?”
郑安点头:
“对。红字是‘亏空’,黑字是‘实有’。红黑两笔账,一对就知道,还有多少赃款没追回来,还有多少财物没找到。”
陈墨一拍大腿:
“妙!这个法子好!”
他立刻召来二十名书吏,每人分发红黑两色墨,开始汇总五案抄家财物。
三天三夜,二十名书吏不眠不休。
郑安坐在正中央,一边拨弄算筹,一边指导那些书吏如何折算、如何记账。
金饼三百二十枚,折钱三百二十万贯。银锭五百四十枚,折钱一百零八万贯。铜钱二百三十万贯,直接计入。蜀锦一千二百匹,折钱九十六万贯。齐纨八百匹,折钱四十八万贯。玉器三十七件,估价七十四万贯。古玩四十二件,估价六十三万贯。田产三百顷,估价九十万贯。宅邸五处,估价一百五十万贯。
糜威案合计:一千二百七十九万贯。
段威案:金饼二百八十枚,折钱二百八十万贯。银锭四百六十枚,折钱九十二万贯。铜钱一百八十万贯。环首刀五百把,估价五十万贯。弩机三百张,估价九十万贯。箭镞五万枚,估价二十五万贯。铁料三十万斤,估价三十万贯。
合计:七百四十七万贯。
杨修案:合计八百六十三万贯。
段琚案:合计一千八百四十二万贯。
漕运案:合计四百三十一万贯。
五案合计:五千一百六十二万贯。
郑安算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算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陈墨:
“陈大匠,五案合计,应追回赃款五千一百六十二万贯。已追回三千九百七十万贯,未追回一千一百九十二万贯。”
陈墨接过那卷竹简,看着上面的红黑数字,久久不语。
三千九百七十万贯。
这个数字,比度支尚书去年一年的税收还多。
他用红墨,把“未追回一千一百九十二万贯”圈了起来。
那些钱,还在外面飘着。有的被转移到了辽东,有的被藏在了某个隐秘的地方,有的已经被挥霍一空。
他合上竹简,对郑安说:
“老先生,这份《贪墨汇录》,我要呈给陛下。”
八月十五,中秋,宣室殿。
刘宏面前,摆着那卷厚厚的《贪墨汇录》。
竹简很长,足有三丈,展开来铺满了整个御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红黑两色的数字。红的是未追回的赃款,黑的是已追回的财物。
陈墨跪在殿中,一五一十地禀报:
“陛下,糜威案,应追回一千二百七十九万贯,已追回九百二十三万贯,未追回三百五十六万贯。段威案,应追回七百四十七万贯,已追回五百八十一万贯,未追回一百六十六万贯。杨修案……”
刘宏抬手制止他:
“朕自己看。”
他一页页翻下去,目光从那些红黑数字上掠过。
三千九百七十万贯。这是已追回的。
一千一百九十二万贯。这是还没追回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红字:
“五案合计,应追回赃款五千一百六十二万贯,已追回三千九百七十万贯,未追回一千一百九十二万贯。”
他的手,停在那里。
五千一百六十二万贯。
他抬起头,看着陈墨:
“陈墨,这个数字,准吗?”
陈墨道:
“回陛下,臣与度支尚书衙门的郑安老先生,反复核算了七遍。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不会有错。”
刘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感慨,也有深深的疲惫:
“朕开海通商,一年也不过收税三百万贯。这些蛀虫,倒是替朕攒了十年的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墨:
“陈墨,你说,那些还没追回来的一千多万贯,在哪儿?”
陈墨道:
“臣以为,大部分应该在辽东。公孙度那边,收了段琚和段威不少钱。还有一些,可能已经被转移到了鲜卑、乌桓那边。剩下的,可能藏在洛阳城里的某些地方。”
刘宏转过身,目光如炬:
“能追回来吗?”
陈墨想了想:
“臣不敢保证。但臣愿意一试。”
刘宏点点头:
“好。朕把暗行御史调给你。你带人去追。追得回来,算你大功一件。追不回来,朕也不怪你。”
陈墨叩首:
“臣遵旨!”
八月二十,洛阳东市。
一面巨大的木牌,立在市场中央。木牌上,贴着那份《贪墨汇录》的抄本。红黑两色的数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争相观看。
“五千一百六十二万贯!这是多少钱?”
“够咱们洛阳城百姓吃一百年!”
“那些贪官,真该杀!”
“杀了好几个了。糜威、段威、杨修、段琚,都砍头了。”
“还有没追回来的呢!一千多万贯!”
“那些钱在哪儿?在辽东?在鲜卑?朝廷能追回来吗?”
“应该能吧。暗行御史那帮人,厉害着呢。”
人群中,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挤在最前面,盯着那些红黑数字,看了很久。
他叫赵二,是那个在竹节符登记点跪谢皇恩的小粮贩。
他看着那些数字,喃喃道:
“三千九百七十万贯……朝廷要是用这些钱,买粮平价,咱们这些穷人,是不是就能吃上便宜粮了?”
旁边一个老者拍了拍他的肩:
“小子,想得美。朝廷的钱,能用到咱们身上?”
赵二沉默片刻,忽然说:
“会的。一定会。”
他转身挤出人群,消失在巷子里。
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楼上,陈群站在窗前,看着东市那边黑压压的人群。
他身后,站着张机。
“张机,你说,那些百姓,看到这份清单,会怎么想?”
张机想了想:
“会怕。会恨。也会……有一点希望。”
陈群点点头:
“怕那些贪官,恨那些贪官,希望朝廷真的能管住那些贪官。”
他转过身,看着张机:
“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份希望,一直留着。”
当夜,洛阳城东,那处隐秘的宅院里。
王允看着案上的密报,脸色阴沉如水。
那份《贪墨汇录》的抄本,就摆在他面前。红黑两色的数字,触目惊心。
五千一百六十二万贯。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郭姓门客低声道:
“司徒大人,那些还没追回来的钱,有咱们的。”
王允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知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放在案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红账已清,黑账未平。”
王允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未平……好。”
他把骨片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将作监的灯火,还亮着。
陈墨还在那张账册前,盯着那些红黑数字。
他不知道,那些还没追回来的钱里,有多少,已经流进了那只看不见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