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腊月廿三,子时三刻,洛阳将作监冶铸坊。
朔风凛冽,滴水成冰。冶铸坊里却热浪滚滚,十座冶炉同时点燃,炉火熊熊,将整个工坊映得通红。陈墨站在冶炉前,额头上全是汗珠,却浑然不觉。
他面前摆着两堆东西。
左边,是从河东段威私矿取来的铁矿石样品。右边,是贾诩和许攸冒死从辽东带回来的私铸铁器——一把环首刀、几个矛头、一捧箭镞。
还有一堆灰黑色的矿渣,是从那个隐秘营地外的山沟里取来的。
陈墨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他一会儿看看左边的矿石,一会儿看看右边的铁器,一会儿又拿起那堆矿渣,凑到眼前细看,用指甲刮,用舌尖舔,用火烤。
他在找一样东西。
一样看不见,却藏在每一块铁里的东西。
矿脉的印记。
《山海经》里说,天下有三千六百座山,各产不同矿物。有的山产铜,有的山产铁,有的山产锡,有的山产铅。同一座山产的矿石,烧出来的金属,颜色、质地、甚至味道,都有细微的差别。
老铁匠们把这叫“矿性”。摸透了矿性,一看铁渣,就知道是哪个矿出来的。
陈墨不信鬼神,但他信这个。
他把一块辽东矿渣放进一只陶碗里,又放了几块木炭,架在火上烧。火烧得很旺,矿渣渐渐熔化,变成一汪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渣,他用铁钳夹起陶碗,轻轻摇晃,让杂质浮到一边。
然后,他把这汪铁水倒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陶范里。
铁水冷却,凝成一小块铁饼。
他拿起铁饼,对着灯火细看。
铁饼呈青灰色,表面光滑,隐隐有一些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铸造时留下的,而是从铁水里自然析出的。
他又拿起一块从河东段威私矿炼出的铁饼,放在旁边对比。
两块铁饼,颜色几乎一样,都是青灰色。但细看之下,河东的那块,纹路更细密,像是蛛网;辽东的那块,纹路更粗疏,像是树叶的脉络。
他又用舌头舔了舔——不是尝味道,是感受铁质。老铁匠说,好铁舔起来滑,劣铁舔起来涩。河东的铁,滑;辽东的铁,也滑,但滑里带着一丝涩。
不一样。
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取出一块官矿的标准铁饼——那是从河东官矿取来的,用磁铁矿炼成,是最上等的精铁。
三块铁饼并排放在案上。
官矿铁饼:银灰色,纹路细密均匀,舔起来滑润如脂。
河东私矿铁饼:青灰色,纹路细密如网,舔起来滑中带韧。
辽东私矿铁饼:青灰色,纹路粗疏如叶,舔起来滑中带涩。
陈墨看了很久,忽然拿起辽东私矿的那块铁饼,和河东私矿的那块,一起放回火里。
他要把它们烧熔,再看一次。
火越烧越旺,两块铁饼渐渐熔化,变成两汪暗红的铁水。陈墨用铁钳夹起陶碗,分别倒进两个陶范里。
冷却后,两块新的铁饼出炉。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纹路,是颜色。
他把两块铁饼并排放在一张白绢上,凑近灯火,眯起眼睛,仔细分辨。
官矿铁饼,银灰色,泛着淡淡的青光。
河东私矿铁饼,青灰色,泛着淡淡的紫光。
辽东私矿铁饼,青灰色,泛着淡淡的蓝光。
不一样。
陈墨的眼睛,亮了。
他想起《淮南万毕术》里的一句话:
“铅之精者,其色青。青者,东方之色也。”
铅的颜色,能分出产地。不同地方的铅,烧出来的颜色,会有细微的差别。
铁也是一样。
他拿起那块辽东私矿铁饼,又拿起从公孙氏私铸营地带回来的那把环首刀,一起放进火里。
环首刀烧红后,他取出来,用锤子敲下一小块,再放进陶碗里熔炼。
半个时辰后,一小块铁饼出炉。
他把这块铁饼,和辽东私矿的那块铁饼,并排放在白绢上。
两块铁饼,颜色一模一样。都是青灰色,都泛着淡淡的蓝光。
陈墨的手,微微发抖。
他拿起那块铁饼,对着灯火,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没错。一模一样。
公孙氏私铸的刀,用的是辽东私矿的铁。
辽东私矿的铁,和段威私矿的铁,不是同一个矿源。
但段威的私矿,和公孙氏有联系——段威的供词里说过,他把铁卖给了“辽东的人”。
那些人,就是公孙氏。
陈墨放下铁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终于找到了。
腊月廿四,辰时,宣室殿。
刘宏正在批阅奏章,黄门侍郎入殿跪报:
“陛下,将作大匠陈墨求见,说有要事面陈。”
刘宏放下笔:
“宣。”
陈墨进殿,跪倒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双手呈上:
“陛下,臣已验明,辽东公孙氏私铸的铁器,用的是他们自己的铁矿。与段威的私矿,不是同一个矿源。但段威的铁,确实卖给了公孙氏。”
刘宏接过木匣,打开。
木匣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块铁饼。每一块都用白绢包着,上面贴着标签:
“官矿标准样”“河东段威私矿样”“辽东公孙私矿样”“公孙私铸铁刀样”
刘宏拿起那块“公孙私铸铁刀样”,凑到眼前细看。铁饼青灰色,表面光滑,隐隐有一些细密的纹路。
“陈墨,你怎么确定,这是同一个矿的?”
陈墨道:
“臣用火炼法,比对铁色。官矿铁色青白,段威私矿铁色青紫,公孙私矿铁色青蓝。公孙私铸铁刀的铁色,与公孙私矿铁色完全一致。”
他从木匣里取出那两块铁饼,并排放在御案上:
“陛下请看。左边这块,是从公孙私矿矿渣炼出的。右边这块,是从公孙私铸环首刀上取下的。两块铁色,一模一样。”
刘宏凑近细看,果然,两块铁饼的颜色,分毫不差。
他放下铁饼,沉默片刻,忽然问:
“陈墨,你这法子,准吗?”
陈墨道:
“臣试过十几次。每次结果都一样。而且,臣查阅《山海经》,辽东产铁之处,其铁色青蓝,与别处不同。公孙私矿,就在辽东。”
刘宏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公孙度,果然有异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墨:
“陈墨,你辛苦了。这事,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陈墨叩首:
“臣明白。”
他退出殿外。
刘宏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零星的雪花。
他忽然开口:
“召荀彧、陈群、刘陶,宣室殿议事。”
半个时辰后,宣室殿中,四个人跪坐于御案前。
刘宏将那些铁饼一一递给他们看,然后把陈墨的发现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着三人:
“诸卿,你们怎么看?”
荀彧第一个开口:
“陛下,公孙度割据辽东多年,早有异心。如今他私铸兵器,又与段威勾结,显然是准备反了。臣以为,当早作准备。”
刘陶道:
“荀尚书说得是。但辽东鞭长莫及,若贸然动兵,恐生边患。臣以为,当先暗中加强边防,待证据确凿,再一举拿下。”
陈群道:
“陛下,臣的人还在辽东。公孙延私盐案,公孙度还没有反应。若我们现在动他,他可能会狗急跳墙。不如暂不声张,暗中监视,等他露出更多马脚。”
刘宏听着三人议论,久久不语。
最后,他缓缓道:
“荀卿说得对,要早作准备。刘卿说得对,不能贸然动兵。陈卿说得对,要暂不声张。”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辽东的位置上:
“传朕密旨:幽州刺史,暗中征调边军,加固城防,储备粮草。护乌桓校尉,密切监视鲜卑动静,防止公孙度与鲜卑勾结。暗行御史,继续追查公孙延私铸案,查清公孙度在辽东有多少兵马、多少粮草、多少兵器。”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这件事,暂时只限我们四人知道。公孙度那边,朕要让他以为,朕还被蒙在鼓里。”
三人俯首:
“臣等遵旨。”
腊月廿五,夜,大雪。
一骑快马从洛阳东门疾驰而出,消失在风雪中。马上的人裹着厚厚的斗篷,怀里揣着一卷密旨——那是给幽州刺史的。
半个时辰后,又一骑快马从北门驰出——那是给护乌桓校尉的。
又半个时辰,第三骑快马从西门驰出——那是给暗行御史辽东联络点的。
三骑快马,消失在三个方向。
风雪呼啸,很快掩埋了他们的蹄印。
宣室殿中,刘宏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茫茫的雪夜。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但他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
腊月廿六,辽东,襄平。
公孙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很短,只有一行字:
“洛阳已有察觉,速作准备。”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疯狂,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来人。”他缓缓道。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跪在他面前。
公孙度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递给他:
“把这个,送给鲜卑人。”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辽东愿与鲜卑结盟,共抗汉廷。”
黑衣人接过骨片,消失在门外。
公孙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茫茫雪夜。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但他不知道,这场仗,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