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腊月十二,辽东郡,襄平以北二百里,梁水之畔。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群山连绵,覆满白雪,像是披着素甲的巨人。山间小径早已被雪掩埋,不见人迹。偶有野兽出没,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两个黑影,正艰难地跋涉在这片雪原上。
他们穿着厚厚的羊皮袄,裹着斗篷,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肩上扛着褡裢,手里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雪坑。
是贾诩和许攸。
十天前,他们在沓氏县发现了公孙延私卖官盐的证据。但那些证据,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知道,公孙延的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就藏在这片雪原深处。
五天前,他们找到了那个给他们带路的老猎人。老猎人在这片山里打了一辈子猎,知道每一个山洞,每一条溪流,每一处野兽出没的地方。他说,山里有一个地方,常年有烟,日夜不息。他去过几次,每次都被人赶走。
那里,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此刻,老猎人在前面带路,踩着雪,走得飞快。贾诩和许攸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还有多远?”许攸问。
老猎人回头,指了指前方的一座山:
“翻过那道梁,就到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们终于翻过山梁。
眼前的景象,让贾诩和许攸惊呆了。
山坳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营地。营地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栅栏上还架着了望塔,塔上有人持弓巡逻。营地中央,矗立着三座冶铁高炉,炉火熊熊,浓烟滚滚,将上方的天空熏得乌黑。炉旁堆着小山一样的铁矿石和木炭,上百个赤膊的工匠正忙碌着,有的往炉里加料,有的用长杆搅动铁水,有的用大锤敲打铁块。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冶炉旁边,是一排长长的工棚。工棚里,堆满了已经铸好的铁器——环首刀、矛头、箭镞、甲片,甚至还有几架强弩的弩臂。
贾诩的心,猛地一缩。
这是私铸。大规模的私铸。
老猎人低声道:
“就是这里。那些人不让人靠近,上个月有几个人误闯进去,再也没出来。”
许攸咬着牙:
“公孙延,他这是要造反吗?”
贾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营地。
他忽然想起,段威在河东的那个私矿。那些劣质箭镞,那些私铸铁器,那些最后不知去向的兵器。
段威的供词里说过,他卖铁给“辽东的人”。
现在,他找到了。
两人没有贸然闯进去。他们绕着营地转了一圈,找到一处隐蔽的山坡,趴下来观察。
这一观察,就是一整天。
傍晚时分,他们看到几个人从营地里出来,推着独轮车,往山沟里走。车上装着黑乎乎的东西,堆得满满的。
贾诩眼睛一亮:
“矿渣。他们去倒矿渣。”
两人悄悄跟了上去。
那几个人推着车,走了两三里,来到一处悬崖边。他们把车上的矿渣倒进悬崖下的深沟里,然后推着空车回去。
等他们走远,贾诩和许攸摸到悬崖边,往下看。
深沟里,已经堆满了矿渣。黑的、灰的、褐的,混杂在一起,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贾诩从褡裢里取出绳索,绑在腰上,让许攸和老猎人在上面拉着,慢慢下到沟底。
他抓起一把矿渣,凑到眼前细看。矿渣里,夹杂着一些没炼化的矿石碎块。那些矿石的颜色,他认得——是褐铁矿,和段威私矿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又捡了几块颜色不同的矿渣,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回到崖上,许攸问:
“怎么样?”
贾诩点点头:
“是褐铁矿。和段威的私矿,用的是同一种矿石。”
许攸的眼睛亮了:
“这么说,段威的铁,就是卖给他们的?”
贾诩摇摇头:
“不一定。也可能是,他们和段威,用的是同一个矿源。”
他望向那个营地,目光凝重:
“不管怎样,他们和段威,一定有联系。”
当夜,月黑风高。
贾诩和许攸换上夜行衣,悄悄摸进营地。
营地里,冶炉已经熄了火,工匠们都在工棚里睡觉。只有几个巡逻的人,提着灯笼,在营地里来回走动。
两人躲过巡逻,摸到那排堆满铁器的工棚前。
门虚掩着,没有锁。贾诩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工棚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贾诩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火光一亮,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工棚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上千件铁器。
环首刀,一捆一捆,刀身锃亮,刀锋锋利。贾诩拿起一把,借着火光细看,刀身上刻着两个小字:
“公孙”
矛头,一堆一堆,三棱形,锋利无比。矛头上,同样刻着“公孙”。
箭镞,一箱一箱,密密麻麻。箭镞上,也刻着“公孙”。
还有甲片、弩机部件、马具……每一件铁器上,都刻着同样的两个字。
许攸压低声音:
“公孙……这是公孙家的标记。”
贾诩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麻布,包起一把环首刀、几个矛头、几枚箭镞,塞进褡裢里。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连忙躲到一堆铁器后面。
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前面一个,穿着官袍,正是辽东盐铁官公孙延。后面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腰悬长剑,是这营地的管事。
公孙延走到一堆环首刀前,拿起一把,看了看:
“这批刀,质量不错。”
管事陪笑道:
“大人,这是新来的工匠打的,手艺比之前那些好多了。”
公孙延点点头:
“抓紧赶工。明年开春,鲜卑人那边要三千把刀,五千个矛头,一万枚箭镞。耽误了,拿你是问。”
管事连连点头:
“是是是,小的一定抓紧。”
公孙延又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等他们走远,贾诩和许攸才悄悄溜出工棚。
两人摸出营地,找到老猎人,连夜往回赶。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他们深一脚浅一脚,拼命地跑,生怕被人发现追上来。
跑了半个时辰,身后忽然传来狗叫声。
贾诩回头一看,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正朝他们追来。
“快跑!”他低喝一声。
三人拼尽全力,在雪地里狂奔。
身后,狗叫声越来越近,火把越来越亮。
老猎人跑在最前面,忽然脚下一滑,跌倒在地。贾诩和许攸连忙去扶他,他却摆摆手:
“别管我!你们快走!我老了,跑不动了!”
贾诩急道:
“不行!我们一起走!”
老猎人推开他:
“你们身上有证据!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快走!”
他说完,忽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贾诩想追,被许攸一把拉住:
“贾兄!来不及了!快走!”
两人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身后,传来老猎人的惨叫声,和那群人的喝骂声。
很快,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腊月二十,贾诩和许攸回到洛阳。
宣室殿中,刘宏看着那堆刻着“公孙”的铁器,久久不语。
他拿起一把环首刀,在手中掂了掂,又看了看刀身上的铭文:
“公孙……公孙延,还是公孙度?”
陈群道:
“陛下,臣查过。公孙家的私铸标记,都用‘公孙’二字。不分延、度,只要是公孙家的私铁,都刻这个。”
刘宏点点头,放下刀:
“那个营地,能查出来是谁的吗?”
贾诩道:
“臣亲眼所见,公孙延亲自去营地查验。那营地,就是他管的。”
刘宏沉默片刻,忽然问:
“公孙度知道吗?”
贾诩想了想:
“臣不敢妄断。但公孙延的私盐,公孙度是知道的。私铸这么大的事,公孙度不可能不知道。”
刘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公孙度不仅纵容盐铁私卖,还私铸兵器。他铸这么多兵器,想干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
荀彧低声道:
“陛下,公孙度割据辽东多年,早有异心。这些兵器,怕是为……”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刘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雪还在下。洛阳城一片银装素裹,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他知道,这安静之下,藏着多少危机。
“传旨。”他缓缓道,“命幽州刺史,暗中监视辽东。命护乌桓校尉,加强边防。命暗行御史,继续追查公孙延私铸案的上下线。查到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群臣俯首:
“臣等遵旨。”
当夜,洛阳城东,那处隐秘的宅院里。
王允看着案上的密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公孙度……私铸……鲜卑人……”他喃喃道,“有意思。”
杨彪凑过来:
“大人,朝廷要查公孙延,咱们怎么办?”
王允摇摇头:
“不办。让他们查。查得越狠,公孙度越怕。他怕了,才会动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递给杨彪:
“把这个,送给公孙度。”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朝廷已知,速作准备。”
杨彪接过骨片,手微微发抖。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
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
他们知道,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