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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这窝头硬吗
    黑山沟的风把那块新立起来的大木牌吹得哐哐作响。

    那牌子是用刚锯下来的生松木拼的,上面用漆黑的墨汁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钩子的刀。

    苏安裹着那件厚实的虎皮袄,站在高台上,手里的铜锣用力一敲。

    “当!”

    这声脆响把几千号刚从坑里爬出来的、或者是正准备下坑的战俘震得浑身一哆嗦。

    “都把招子放亮点!林大人仁慈,给你们这帮杀才立了新规矩!”

    苏安清了清嗓子,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透着算计。

    “从今儿起,这黑山沟不养闲人,也不养死人。”

    “全天十二个时辰,咱们分三班倒!甲乙丙三队,轮着来!”

    底下没有一点声响,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听好了!每班只干四个时辰!”

    苏安竖起四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剩下的时间,给你们吃饭!给你们睡觉!给你们拉屎撒尿!”

    人群里有了点骚动。

    四个时辰?

    以前那是只要睁着眼就得干,干到累死为止。

    现在只干四个时辰?

    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不少战俘原本麻木的眼珠子动了动,透出一股不敢相信的活气儿。

    “但是!”

    苏安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了,声音变得阴测测的。

    “天下没白吃的馒头。这四个时辰里,要是哪个队的出煤量没达标……”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五号坑口,那里正冒着黑烟,活脱脱一张吃人的嘴。

    “全队连坐!没饭吃!还得给老子接着干,直到补齐了数为止!”

    这话一出,刚才那点活气儿一下被浇灭了一半。

    苏安不管这帮人的死活,他反手拍了拍那块大木牌。

    “当然,有罚就有赏。林大人说了,咱们神灰局讲究个多劳多得。”

    “看清楚了!这叫赎身榜!”

    苏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极其煽动的诱惑力。

    “每多挖一筐煤,积一分!”

    “举报有人想跑路,或者想偷懒耍滑的,积十分!”

    “要是谁脑子好使,能提供草原上哪有矿,哪有铁,哪有值钱玩意儿的,核实了,直接积一百分!”

    苏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在寒风里抖得哗哗响。

    “分能干啥?十分换一碗酒!二十分换一顿红烧肉!满了一万分……”

    苏安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张张脏得看不出模样的脸上,放慢语速说道:

    “脱奴籍!去镣铐!发路引!以后就是神灰局的正经力工,拿银子办事,想去哪去哪!”

    “轰的一声!”

    人群彻底乱了。

    自由。

    这个词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比娘们的肚皮、比烈酒还要让人发疯。

    角落里,一个身材高大却佝偻着背的身影动了动。

    他脸上刺着三千零一的墨字,脚脖子上拖着比旁人重一倍的特制镣铐。

    拓跋枭。

    曾经的白狼部大汗,如今的甲字三千零一号。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块木牌不放,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呼哧声。

    一万分。

    就能不做奴隶?

    就能把这该死的、磨得脚踝见骨的铁链子摘下来?

    就能像个人一样,走在太阳底下?

    他那颗早就被煤灰埋死的心,狠狠撞了一下胸膛,撞得生疼。

    “都听懂了吗!”

    苏安又敲了一下锣,“听懂了就给老子滚去干活!不想干的,那一万分可就归别人了!”

    战俘们不要命似的往坑道口涌。

    那种抢着往前冲的劲头,不再是被鞭子抽出来的恐惧,而是为了那一丝吊在驴鼻子前面的胡萝卜。

    ……

    午时三刻,开饭的铜铃响了。

    黑山沟的空地上,摆着两排大木桶。

    左边那排,热气腾腾,那一股子浓烈的、勾人的肉香味儿,直接钻进人的鼻孔里,把胃里的馋虫全给钩了出来。

    肥肉片子在汤里翻滚。

    那是给甲队的饭。

    因为甲队今儿上午超额完成了三成。

    而右边那排,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大筐,里面堆着黑乎乎、硬邦邦的窝头。

    那是拓跋枭所在的丙队吃的。

    丙队里有个老头受不住累,干活的时候晕过去半个时辰。

    就因为这半个时辰,全队的产量没达标。

    拓跋枭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破碗,排在队伍最后头。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打饭的伙计连眼皮都没抬,随手抓起两个黑窝头,“哐当”一声扔进他碗里。

    那窝头硬得跟石头蛋子一样。

    拓跋枭捏着碗沿不放,指节绷得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甲队那帮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大碗。

    那个叫哈尔巴的百夫长,以前连给拓跋枭提鞋都不配。

    这会儿却把嘴张得老大,一口咬掉半块流油的肥肉。

    “吧唧、吧唧。”

    那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格外刺耳。

    油脂顺着哈尔巴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黑漆漆的胸毛上。

    他舒坦地打了个饱嗝,又端起碗,呼噜噜地喝了一大口肉汤。

    拓跋枭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种剧烈的痉挛让他差点弯下腰去。

    那是饿。

    是连骨髓都在尖叫的饿。

    他曾经是大汗,吃的是烤全羊最嫩的后腿,喝的是几十年的陈酿。

    可现在,他看着那碗肉汤,脑子里那些所谓的尊严、荣耀、黄金家族的血统,全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屁。

    如果这时候让他跪下叫爹就能喝上一口,他会毫不犹豫地跪下去。

    “看什么看!死瘸子!”

    哈尔巴发现有人盯着自己,扭头一看是拓跋枭,非但没行礼,反而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没用的废物!连累全队吃糠!要不是看在你以前是大汗的份上,老子早把你踹坑里填煤了!”

    拓跋枭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两个黑窝头。

    他拿起一个,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牙齿差点崩断。

    嘴里全是沙子和霉味,那股子泔水般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但他没吐。

    他用力地嚼着,腮帮子鼓起老高,像是一头正在撕咬猎物的老狼。

    他必须吃。

    不吃就会死。

    死了,就永远是三千零一号,永远是一堆烂在坑里的臭肉。

    只有活着,才有那一万分。

    那个在干活时晕倒的老头,这会儿正缩在角落里哼哼。

    拓跋枭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一股子想要杀人的暴戾。

    就是因为这个废物。

    害得老子没肉吃。

    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怎么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