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黑山沟那边不光收了烂皮子,还给那帮穷蛮子发了五石精米的事儿,活像一颗火星子,落进了大同城这堆早就干透了的柴火堆里。
往日里还得看掌柜脸色的百姓,今儿个全变了样。
街头巷尾,唾沫星子横飞。
“听说了没?城西老李头,昨儿个牵着家里那头都要老死的瘦驴去了黑山沟。回来的时候,嘿!背回来半袋子精面!”
“真的假的?那神灰局是开善堂的?”
“那是活菩萨!哪像咱们城里这帮黑心肝的。听米铺伙计说,乔家那是故意把仓门锁了,说是要看着咱们饿死,好去跟知府老爷摆谱呢!”
“入他娘的!平日里吸咱们的血就算了,这当口还想要咱们的命?走!去乔家大门口泼大粪去!”
天还没黑透,乔家那扇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朱漆大门,就被烂菜叶子和泔水糊满了。
那些平日里狗仗人势的家丁,这会儿缩在门缝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刘弘瘫坐在府衙后堂的太师椅上,手里那盏茶凉透了都没发觉。
听着外头探子回报百姓围攻乔家的消息,这位知府大人的脸皮抽搐了几下,那是想笑,却又被一股子后怕给压了回去。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脑袋,后颈凉飕飕的。
这就叫杀人诛心。
林昭这一手,不用刀,却比刀还利索,直接把这八大家放在了火架子上烤。
……
入夜,黑山沟。
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十个大火盆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飘着那股子没散尽的羊肉膻味,还有新茶煮开后的清香,馋得远处荒原上的野狼都在绿着眼睛打转。
苏安裹着那件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虎皮坎肩,手里拿着个账本,正指挥着几个伙计把白天收来的皮毛归类。
“哎,那张!那是上好的火狐狸皮,别跟羊皮混一块儿!这玩意儿到了京城,能换咱们苏杭两匹好绸缎!”
这胖子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心情好得跟刚捡了聚宝盆一样。
秦铮就没那么好的兴致了。
他抱着刀,立在营寨最前头,活脱脱一尊铁打的煞神。
那双眸子在夜色里泛着寒光,盯着那片深黑的荒原。
“嘎吱……嘎吱……”
车轮碾压冻土的声音极其轻微,顺着风传了过来。
两辆连马灯都没敢挂的马车,跟做贼似的,顺着风向摸到了营地外围。
“什么人!”
秦铮连眼皮都没动,暗处的草丛里就窜出来三个神机营的斥候。
几杆还在冒着热气的火铳直接顶了上去,只要手指头一动,就能把人打成筛子。
“别……别开火!咱们是良民!大大的良民!”
车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鞭子都扔了,举着双手连跑带颠下了车辕。
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条缝。
一张冻得青紫的胖脸露了出来,正是之前在得月楼里趾高气扬的曹掌柜。
跟在他后面的那辆车上,侯掌柜也哆哆嗦嗦地爬了下来。
这两位平日里出门前呼后拥的大财主,今儿个打扮得那是相当寒碜。
身上套着不知从哪个家丁身上扒下来的粗布棉袄,头上戴着个破毡帽,乍一看,跟逃荒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这位军爷,劳驾通报一声。”
曹掌柜赔着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咱们是来给林大人……送礼的。”
斥候没搭理他,只是拿火铳顶了顶他的肚子,硬邦邦的枪管硌得生疼。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苏安颠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晃了出来。
“哟呵?”
苏安借着火把的光亮,夸张地往曹掌柜脸上一照,差点把曹掌柜的眼睛给晃瞎了。
“这不是曹大掌柜和侯大掌柜吗?怎么着?这是大半夜出来体验民间疾苦?还是家里遭了贼,这身行头……挺别致啊?”
曹掌柜的老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不敢发作,只能硬着头皮拱手,腰弯得快断了。
“苏管家说笑了。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嘛。咱们有急事求见林大人,还请通融通融。”
说着,他习惯性地想从袖子里掏张银票塞过去。
可手伸了一半,就被苏安那个看猴子似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急事?”
苏安往嘴里丢了颗炒黄豆,嚼得嘎嘣响,那是半点没把这两位爷放在眼里。
“再急能有我家大人睡觉急?这黑山沟的风硬,两位既然来了,那就按黑山沟的规矩办。就在这儿候着吧,什么时候大人醒了,什么时候算完。”
侯掌柜冻得两条腿直打摆子,清鼻涕流到了嘴边都没知觉。
“苏……苏管家,这是救命的事儿啊!您行行好……”
“哐当!”
那扇厚重的寨门在两人绝望的眼神中,重重地合上了。
把这两位跺跺脚大同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就这么跟两条野狗似的,晾在了这种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
风跟刀子似的,一寸寸割着人的皮肉。
曹掌柜和侯掌柜抱在一起取暖,也没了往日的嫌隙和算计。
眉毛胡子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他们不敢走。
乔三爷那个疯子要拉着所有人陪葬,林昭这个煞星手里又握着刀。
不想死,就只能在这儿硬挺。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等到侯掌柜的脚指头冻得失去知觉的时候,那扇紧闭的大门才终于再次打开。
苏安探出半个脑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进来吧。大人醒了。”
两人如蒙大赦,慌忙往里冲,哪里还有半点掌柜的体面?
暖帐里,地龙烧得正旺。
热浪扑面而来,激得两人浑身发痒,骨头缝里那股子寒气往外直冒,难受得要命。
林昭盘腿坐在一张巨大的羊毛毡子上,面前铺着一张详细的大同边防图。
旁边搁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茶水。
秦铮抱着刀站在阴影里,活脱脱一个稍不留神就会扑上来咬断人喉咙的煞神。
两人的身子骨早就被冻透了,关节硬得跟生铁似的。
这一进暖帐,被热气一激,腿弯子一软,直接瘫跪在了羊毛毡子边上。
“草民曹得胜……”
“草民侯亮……”
“给林大人请安!”
林昭没抬头,手里捏着根炭笔,在地图上的一处关隘画了个圈。
帐篷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还有这两人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这种无声的折磨,比外面的寒风还要熬人。
过了好半晌,林昭才放下手里的炭笔,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
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黑灰。
“哟,这不是要断了大同粮道的两位大掌柜吗?”
林昭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是觉得我这黑山沟的牢饭比家里的熊掌好吃?大半夜的跑来这儿排队?”
曹掌柜浑身一哆嗦,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再抬起来时,额头上已经见了一块青紫。
“大人明鉴啊!那是乔老三那个疯子逼我们的!”
曹掌柜这会儿也是豁出去了,把所有的屎盆子都往乔家头上扣,语速快得跟念咒似的。
“乔家把控着出关的路引,我们要是不听他的,全家老小都没活路啊!但这回他要关粮铺、抬粮价,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草民虽然是个逐利的商人,但也知道这国难当头,不能发这种昧良心的财!”
他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叠厚厚的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曹家在大同城里三座粮仓的钥匙和账本!一共还有存粮八千石!草民……草民愿全部捐给神灰局!只求……只求大人给条活路!”
旁边侯掌柜一看这架势,也急了,生怕落后半步就被当成典型给砍了。
他也从怀里拽出一串钥匙,往地上一扔,那是砸锅卖铁的架势。
“草民也捐!侯家虽然粮不多,但还有两千匹布!全是厚实的棉布!草民全捐了!给前线的弟兄们做棉袄!”
“不仅如此!草民那两支还在路上的驼队,只要一到大同,全都送到神灰局来!分文不取!”
两人跪在那儿,争先恐后地把自己半辈子的积蓄往外掏。
他们心里清楚。
钱没了,还能再赚。
若是命没了,或者是真的被定个资敌的罪名夷了三族,那这几辈子的家业,也就是给林昭做嫁衣。
林昭看着地上那两堆钥匙和账本,眼底的嘲弄一点点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