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们想活着,有什么错?
黑漆漆的夜幕里,雨丝连成了一张让人喘不过气的大网,死死罩着这座千年古都。朱珂没有马上走出这座奢华却沾满血腥的府邸。她像是一抹游魂,踩着积水的青石板,顺着那曲折的抄手游廊,一步步朝着后堂更深处的内院走去。靴底踩在水洼里,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土腥味,以及赵弘殷夫妇身上散发出来绝望的汗酸。但在这些味道之下,朱珂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的气息。那是一种她曾经最熟悉、最深刻的味道。那是稚童身上特有的带着些许奶香和酸香的味道。很多年前的南山村,在那张破败得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那五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孩,身上就带着这种味道。只是那时的酸香里,更多的是饥饿和馊水的气息,而现在她闻到的,是锦衣玉食喂养出来的甜膩。朱珂停在了一扇半开的月牙门前。门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一个仅仅两岁上下,连路都还不稳当的小男孩,正穿着一身柔软的蜀锦小褂,手里抓着个拨浪鼓,跌跌撞撞地想要往外跑。他似乎是被外面震天的怒吼和雷雨声吵醒了,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害怕与迷茫。仅仅只需一眼,朱珂就能笃定,这是赵弘殷和赵夫人的孩子。那眉眼间几乎是赵弘殷年轻时的模子,却又多了一分洛阳富贵人家独有的娇弱。“光义......别出来!”瘫倒在泥水里的赵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行,想要抢在朱珂前面挡住那个孩子。可她的双腿刚刚被朱珂的气机震得麻木,只能在泥浆里拖出一道刺眼的痕迹。朱珂没有理会身后的哀嚎。她跨过门槛,弯下腰。那双沾过无数江湖顶尖高手鲜血的手,此刻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一把将那个名叫光义的小子抱了起来。小男孩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似乎是被眼前这个戴着冰冷白玉面具的陌生人吓到了,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孩子的哭声,在这肃杀的雨夜里,显得尤为刺耳。朱珂抱着那小子,转头绕过滴水的雨幕,那双面具下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地上的赵家夫妇。“多好的孩子啊,养得白白胖胖的,穿着千金难买的蜀锦。”朱珂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锯子,在赵家夫妇的心尖上来回拉扯。她笑了,笑声中带着浓浓的悲哀与嘲弄:“赵夫人,你看,你们为了自己能活,为了给外人腾地方,可以毫不犹豫地弄死五个亲生女儿。那你们一定,一定很爱很爱自己的儿子。”赵夫人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她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混合着雨水,爬满了她那张曾经保养得极好的脸庞。“把孩子......还给我......”她哀求着,声音低微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你这个疯子!你有什么冲我来!放开我儿子!”赵弘殷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他像是一头彻底被逼疯的老狮子,直接冲到了漫天的大雨里。他没有拔刀,因为他知道在朱珂面前拔刀只会死得更快。他只是用双拳死死捶打着地面的积水,溅起漫天泥浆,仰起头冲着朱珂怒吼:“我们只是想活着!乱世人不如太平犬,我们只是一介草民,我们想要保全性命,我们想要留下香火,我们有什么错?!老天爷都不怪我们,你凭什么来判我们的生死!”“有什么错?”朱珂歪着头,那双眸子里的戏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云霄的冰冷戾气。“你说得对,你想活着,没错。”朱珂往前走了一步,每说一句话,周遭的气温就仿佛下降一分:“乱世人命如草芥,你自己下得去手,虐杀自己的五个女儿为了活下去,也没错;你们见势不妙,抛弃那几个养子,背信弃义逃避责任,为了自保也没错;甚至你吃了十几年大唐的皇粮,最后眼睁睁看着李唐倾覆,不想帮大唐延续性命,更没错。”赵弘殷愣住了。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雷霆之怒,却没想到朱珂竟然在顺着他的话说。可还没等他喘口气,朱珂的话锋陡然一转,犹如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可你错就错在,你既然要躲,既然要逃,为什么不把他们留在那个深山老林里!为什么不彻底斩断因果!你错就错在你让他们五个人,都入了这吃人的江湖!恩怨情仇,一旦进了江湖,一旦拔了刀,你自己便控制不了了!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在洛阳城里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大官?别人我不管,但赵九的恩情,我得替他还,赵九的死,这笔血债,我也得替他报!”提起赵九,朱珂的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痛楚与不甘。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那个在泥坑里摸爬滚打,满身伤痕,却始终脊背挺直的男人。“你们根本不配做他的父亲母亲......”朱珂的声音渐渐低沉,透着一股不属于她的温柔。那是她从赵九身上学来的温柔。“他明明自己活得像条野狗,可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总是有光。他要带我去长安.......他笑起来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揉揉我的脑袋,手心的茧子刮得人额头生疼,可那就是天底下最安稳的滋味。“他杀人从不犹豫,可每次杀完人,他告诉我,这世道太黑,不讲理,所以我们手握着刀,才必须得讲理!得有侠气!”朱珂猛地抬起头,隔着大雨,死死盯着赵弘殷:“可你们呢?你们把他当成替罪羊,当成了能替你们挡刀的狗!他一直以为自己欠你们赵家的生育之恩,活在负罪感里,直到死,他都在用命替你们还债!”这番话,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了一旁被封住穴道的赵匡胤心上。这位自诩洛阳第一纨绔的赵家大少爷,此刻只觉得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个素未谋面却被父母视为弃子的三哥,那个至死都保持着侠骨柔肠的哥哥,让他的灵魂都感到了颤栗。“你们不讲理。我便来和你们讲讲江湖的理。”朱珂仰起头,任由冰冷的秋雨冲刷在白玉面具上,她望着天上被乌云遮蔽,只透出一丝轮廓的明月。“你们对他的养育之恩在前,我不杀你们全家。但我哥哥被你们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的死罪在后,我今日,便带你们长子一起走!”话音落下的瞬间,朱珂单手一扬。“不要——!”赵弘殷和赵夫人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此时说什么他们也要阻拦,哪怕是同归于尽。可朱珂的速度太快了。只见她雪白的袖口中,突然激射出一道在黑夜中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银丝。那银丝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直接死死缠住了赵匡胤的腰际!赵匡胤穴道被封,根本无法躲避,只觉腰间猛地一紧。朱珂单手一拉。呼的一声,赵匡胤整个人硬生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拉得拔地而起,直直朝着朱珂身侧飞去。赵夫人目眦欲裂,强提最后一口太清罡气就要扑上前来拼命。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绝境之中,唯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爆发出了一般让人始料未及的力量。那个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贺家小丫头,贺贞。她根本不懂什么江湖规矩,更不知道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女魔头有着怎样毁天灭地的手段,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匡胤哥哥。在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不顾一切的决绝。她竟然一步直接跑到了半空中的赵匡胤身边,在那银丝拉扯的最后关头,毅然决然地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赵匡胤的腰!朱珂只觉手中银丝猛地一沉。她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死死挂在赵匡胤身上,紧闭双眼咬破嘴唇也不肯松手的贺贞。若是换了旁人,这一眼便是一道催命的剑气。但朱珂没有出手。她想起了那个在大雪天里,同样死死抓着赵不放的自己。爱死不死,跟我没关系。朱珂也没管那多出来的一份重量,依旧稳稳地将两人拽到了身侧。接着,她单手将怀里的幼子赵匡义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软榻上。随后,朱珂单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身形如同一只白色的孤鹤,拔地而起。在跃上屋檐的那一刻,朱珂居高临下,用灌注了真气厉声大喝:“无常寺东宫听令!将这赵府给我围了!赵家子嗣,一个不留!”这一声怒喝,伴随着滚滚雷音,在赵府上空炸开。说罢,她再不看下方一眼,一手牵拉着银丝,带着赵匡胤与贺贞,踩着湿滑的屋脊,直接飞出了高耸的院墙,消失在了茫茫雨夜之中。听到那句无常寺东宫,赵家夫妇的脸色瞬间灰败到了极点。无常寺,那是一个足以让天下小儿夜啼的恐怖杀手机构。赵弘殷一把抽出横刀,赵夫人更是直接放弃了追赶长子,一个猛扑将落在软榻上的赵家幼子匡义死死搂进了怀里。两人背靠着背,如临大敌地警戒着四周的黑暗。秋雨淅沥,寒风刺骨。他们做好了迎接四面八方飞来暗器与屠刀的准备。可是,一息、两息......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四周除了一阵阵风雨声,连半只鬼影都没有出现。没有杀气,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空气里,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赵夫人那双警惕的眼睛猛地瞪大,她看了看怀里安然无恙的幼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墙。那股被戏耍的荒谬感,瞬间冲散了她的恐惧。“我们上当了!”赵夫人咬碎了银牙,她终于反应过来。那个女魔头根本没有带什么东宫的杀手,她最后喊的那句话,完全是为了拖住他们,不让他们去追!赵夫人一把将幼子塞进赵弘殷的怀里,拔出长剑,双目赤红,那张温婉的面庞此刻宛如护犊子的厉鬼。“你看好家中防备,我去!”话音未落,赵夫人提着三尺青锋,纵身一跃,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头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洛阳城的屋脊上,一抹白影如同鬼魅般在雨幕中穿梭。朱珂的轻功绝顶,即便是脚踏在这湿滑长满青苔的琉璃瓦上,她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那些平日里巡逻的武侯和暗桩,连她的影子都捕捉不到,只觉得有一阵带着寒意的冷风从头顶刮过。在她的身后,一根细韧的银丝绷得笔直。银丝的另一端,紧紧缠着赵匡胤。而这个向来在洛阳城里横着走的大少爷身上,此刻还像个树袋熊一样,死死挂着个闭着眼睛不敢出声的小丫头贺贞。由于穴道被封,赵匡胤根本无法提起真气抵御严寒和雨水。他就像是一块破布,被朱珂拖拽着在半空中随风飘荡。冰冷的雨珠像暗器一样砸在他的脸上,让他根本睁不开眼,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若是换了寻常公子哥,受了这等惊吓和折磨,就算不尿裤子,也早就哭爹喊娘了。但赵匡胤没有。他强忍着腰间被银丝勒进皮肉的剧痛,死死咬着牙关。他的胸腔里,除了雨夜的寒冷,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芜与撕裂。在这半个时辰里,他这个十岁少年所认知的世界,彻底坍塌了。他那自诩家风严正,对大晋忠心耿耿的父亲,实际上是个为了活命连亲生女儿都能弄死的狠人,他那端庄贤淑,教他诗书礼仪的母亲,却能坦然说出那种自私到极致的辩白。而他,他这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大少爷,他这条命,是用那五个未曾谋面的姐姐的命换来的。是用那个他连见都没见过的三哥赵九,在泥地里吃狗食,替他们挡刀子换来的!“恶女人......”赵匡胤拼着经脉逆乱的剧痛,用沙哑到近乎撕裂的嗓音,迎着风雨嘶吼:“你把我抓走......是要用我的命,去祭奠那个叫赵九的吗!”朱珂在前面飞掠的身形没有丝毫停滞。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腕极其巧妙地一抖。那银丝瞬间带起一股柔和却霸道的暗劲,托了赵匡胤一把,没让他直接撞在一处高耸的烟囱上。“祭奠?”朱珂忽然停驻,一把将赵匡胤拽到了自己的面前,冷笑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响彻天际。她的声音穿透风雨,清晰地落入赵匡胤的耳中:“叫哥。”赵匡胤凝视着朱珂:“你......”“叫哥!”啪!又是一个清脆的耳光。赵匡胤的嘴角已经流下了血,他的胸口快速地起伏着,此时此刻是他人生最后悔的时刻。他后悔自己没有勤加苦练那本祖传秘法,若是他已经神功大成,岂能遭受这份屈辱!“我偏不叫!”赵匡胤咬紧了牙,泛起血丝的双眸凝视着朱珂:“有种你打死我!老子不活了!”朱珂再次扬起手,可这一次,巴掌却没有落下。她的手被一只苍老干枯的手,抓住了。面前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苍老的女人。女人抓住赵匡胤的那一瞬间,露出了一个笑,大喊:“呵呵呵,坏女人!你打娃!定是坏女人!我可不是,我要养娃!”她说完一手一个抱起赵匡胤和贺贞,纵身而起,三个起落,遁入密林之中。朱珂眯着眼望去,此人身法极高,便知来者不善,单手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