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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真相
    洛阳的秋雨,下得极慢,极冷。没完没了。后堂里站着个一身素雅灰袍的妇人。她一现身,周遭的空气便沉了下来。赵夫人背对着儿子,常年操持家务的双手布满细茧,此刻却稳当得很,没有废话,仅凭方才那一剑的果决,以及封住两个女孩听觉的精准手法,便足以说明,这位从不显山露水的指挥使夫人,是个实打实的高手。门外,赵弘殷瘫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原本死灰一片的老眼,在妻子出现的那一刻,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痛楚。赵夫人没看门外的丈夫。她死死盯着三尺外的白衣女子。朱珂。当年杨洞村那个跟在赵九屁股后面,在泥坑里刨食的杏娃儿。赵夫人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能避开府邸所有暗桩,逼得大晋飞捷指挥使跪地求饶,其修为,早不是他们夫妻联手能挡下的了。打,就是死。“太清罡气,藏得挺深。”朱珂看着她,倾城绝色的脸上瞧不出半点恼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为了护犊子,连不问江湖恩怨的誓言都破了?”赵夫人胸口微微起伏。她不接茬,紧绷着下颌,一步一步往后退。每退一步,青砖上便留下一个极浅的水渍。她退到被定住的赵匡胤身前,用自己不算高大的身躯,将这个向来无法无天的十岁少年挡得严严实实。“你到底想怎样?”赵夫人终于开口,嗓音压着极端的决绝:“冤有头债有主。当年的事,是我们夫妻造的孽。你要命,我给。放过孩子。”说话间,她的右手已悄然背在身后,食中二指并拢,真气疯狂流转。她不是要出手杀朱珂。在这个当口,她只想做一件事,点死赵匡胤耳后的几处听窍。她宁可儿子这辈子是个聋子,也绝不愿让他听见接下来的话。那个真相,太脏,太重,会把这个少年半生积攒的骄傲与心气,碾得稀碎。指尖即将触及死穴。“娘,别瞒我。”一道沙哑却倔强的嗓音,硬生生砸断了赵夫人的动作。声音是从赵匡胤被封死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十岁的少年,硬是拼着经脉寸断的危险,狂暴催动体内微薄的真气,冲开了一丝封锁。赵夫人的手指在半空,浑身发颤。她回头,满眼难以置信。赵匡胤那张尚带稚气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眼底布满血丝,有愤怒,有恐惧,唯独没有退缩。“小爷......不是孬种。”少年咬着牙,字字泣血:“既然有人踩上门来要命,我总得死个明白。我赵家,到底欠了她什么!那些哥哥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夫人那颗坚硬的心,瞬间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怕死,却怕儿子那颗纯粹的心被撕裂。可她没机会了。“听见了?”朱珂冷眼旁观,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指尖轻弹,一股无形气机瞬间击溃了赵夫人凝聚的真气:“你儿子,比你们这两条老狗有骨气。”朱珂往前迈出半步。庞大的气机,直接将赵夫人逼得贴在墙上。“他确实该听听。”朱珂的目光越过妇人,直刺赵匡胤的双眼,“听听你们赵家当年的腌媵事。听听那个叫赵九的,还有赵十三的,那些你引以为傲的亲哥哥们......”“那不是他的亲哥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在后堂炸响。是赵夫人。喊出这句话时,她伪装了十几年的端庄与镇定,轰然坍塌。两行泪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死寂。绝对的死寂。门外的雨声,似乎都停了。赵匡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骇人的苍白。瞳孔剧烈震颤。不是亲哥哥?“你疯了?!”门外泥水里,烂泥一般的赵弘殷,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半支起身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发过毒誓的!哪怕带进棺材,也绝不再提!长埋地下!”赵弘殷的双手死死抠着青石板,指甲崩裂,渗出血迹。他舍弃一切,背负冷血骂名,就为了掩盖这个秘密。现在,全毁了。“长埋地下?”赵夫人靠着墙,大口喘气,满是泪水的脸上,挤出一个凄厉到极点的惨笑。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朱珂。“你以为我想说?你这榆木脑袋,还在做梦!”赵夫人冲着门外咆哮:“她认定我们亏待了她,亏待了赵九!今日若不说清楚,她会活剐了我们!玉宁、匡胤,赵家上下几十口,全得死!”“我不想死!我更不想我儿子稀里糊涂替别人背这口天大的黑锅!”谎言被重锤砸碎。朱珂微微皱眉。看着这个为了活命,为了护子什么都抖出来的女人,眼底的鄙夷更重。“赵夫人,好算计。”朱珂冷冷开口,语气里透着寒意:“为了保儿子,丈夫守了半辈子的死誓,说撕就撕。”“好。既然不藏了,那便敞开说。”朱珂逼近半步,眼底泛起一抹病态的微红:“当年南山村,你们有通天的本事,却让赵九去啃树皮。你们有粮,却看着他挨打。把他扔进石窟,连句交代都没有!你说他们不是亲生?”朱珂咬碎银牙:“那他们是谁?路边捡来的野种?就活该被你们作践?”“那是李唐的血脉!”赵弘殷崩溃了。他连滚带爬地扑进门槛,披头散发,满脸泥污。压抑了十四年的委屈、恐惧、自私与疯狂,彻底决堤。“不是野种!是李唐皇室最后的子嗣!是那个灭亡的王朝,留在世上最后的火星子!”赵弘殷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嘶吼:“十四年前,李唐覆灭。天子临死前,将这五个几个月大的皇室遗孤托付给我。让我这个旧臣,护他们一条活路!”一道闪电劈开洛阳的夜空,惨白的光照亮后堂。朱珂那双冷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李唐遗孤。赵九,那个掰开半个馊馒头分给她的少年。那个在乱世泥沼里挣扎的苦命人。身上流着的,是前朝天子最尊贵的血。赵匡胤如遭雷击,张大嘴巴,忘了呼吸。震撼还未消散。赵弘殷的下一句话,将整个房间拉入九幽地狱。“你以为我不想护着?你以为我不想给他们一口饱饭?”赵弘殷跪在地上,用力打着胸口,发出砰砰闷响。笑声比哭还难听,透着极致的扭曲:“为了这五个别人的孩子,我赵淮山,放弃了五个亲生女儿的命!”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朱珂,一字一顿:“我用五个亲生骨肉的命,换了他们五个李唐血脉活下去的机会!我去护着皇帝塞给我的那几个箱子......我,错了吗!”屋脊上,一片青瓦被风掀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粉末。这细微的声响,掩不住赵弘殷那句泣血的宣言。五个女儿。五个亲骨肉的命。朱珂僵住了。那张覆盖着白玉面具的脸庞下,平日里算无遗策的脑子,嗡的一声,世界开始坍塌。怎么会这样。她以为,当年南山村,赵家只是单纯的冷血、偏心。嫌赵九是个吃闲饭的累赘。真相,竟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死局。乱葬岗上腐烂的尸骨,永远长不大的女孩......全是为了给赵九那几个遗孤让路。朱珂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震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巨大荒谬感。她愣了很久。向来冷若冰霜的眸子,泛起剧烈波动,呼吸彻底乱了。半晌后。朱珂如梦初醒,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赵弘殷沾满泥水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你们......”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化不开的戾气与无法理解的愤怒:“你们足足生了五个女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赵九冻得通红却满是死寂的手。少年在冰天雪地里,沉默地挥舞破柴刀,一下一下凿开冻硬的泥土,将夭折的生命掩埋。“你们不仅不让她们活……………”朱珂眼底涌出骇人的猩红,比仇恨更惨烈:“你们还逼着赵九,亲手埋了你们五个女儿!他那时才多大?他懂什么!”朱珂猛地将赵弘殷砸在地上,怒吼:“你们凭什么不让她们活!就为了一个亡国皇帝的嘱托?为了护住几个什么都不是的血脉?她们是你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字字诛心。是在质问,也是在替那个连死都在为别人着想的傻子讨公道。若是让赵九知道,自己活下来,是因为五个无辜女孩被亲生父母弄死......那个满脑子侠气与底线的男人,会被这比山重的罪孽活活压疯。赵弘殷像滩烂泥趴在地上,浑身抽搐,一言不发。“你问凭什么?!"贴着墙壁,泪流满面的赵夫人,此刻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母狼。她挣扎着站直,发出一阵凄厉到极点的惨笑。笑声里,有母亲的无奈,乱世中人的自私,以及洗不掉的人性之恶。“你以为我是铁石心肠的怪物?你以为我不心疼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赵夫人的眼泪冲刷着仅存的尊严。她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昂着头,杜鹃啼血般控诉。“当年,我们答应了皇帝!发了毒誓,要照顾这五个孩子到明事理,给李唐留根!”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时,大火烧透半边天。各路藩镇的铁骑像闻着血腥味的野狗,满天下搜捕李唐余孽。只要露一点马脚......全得死!诛九族,凌迟处死!”赵夫人眼球上的红血丝仿佛要炸裂。“我们有本事在乱世里活。可没本事带着这五个烫手山芋光明正大地活!”“只能藏!藏在南山村。装成最底层的泥腿子。受尽白眼,吃发霉的红薯和树皮。连一口饱饭都不敢吃,就怕引人注目!”她猛地指向门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撕裂。“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说!我生的那些女娃......怎么留!”朱珂被震得后退半步。极其冷血的算计,也是乱世最残酷的法则。赵夫人的脸庞扭曲:“穷山恶水,女娃养不大就得饿死。就算侥幸活下来,长大了,到处杀人放火的年景,要么被人拉去当两脚羊,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声音突然低下去,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极度自私的疯狂。“就算没成粮草。辛辛苦苦养大,日夜和这五个男娃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死死盯着朱珂,眼神仿佛看到了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万一,她们被这五个李唐子嗣看上......怎么办?!"“到那时,我们赵家,便和前朝皇室永世不得分离。不仅一辈子做李家的奴才,连我的亲生女儿,也要跟着受无穷无尽的担惊受怕,永无翻身之日!”赵夫人一把撕开最后的体面。“凭什么?!”她绝望咆哮,字字泣血:“我们只是想自己活着!想喘口气!难道就因为皇帝临死前一句嘱托,我们赵家就要舍弃一切,世世代代去守着这不值钱的血脉?”“李唐已经灭了!”“灭了!”最后一句嘶吼,撕碎了洛阳的雨夜,窗棂瑟瑟发抖。后堂内,再次陷入能把人逼疯的死寂。只有秋雨,还在外头不知疲倦地下着。赵匡胤眼泪无声淌满脸颊。心高气傲的少年,信奉的一切,充满情义的家,轰然坍塌成一地烂泥。父母为了保护没有血缘的哥哥,亲手淹死,死五个亲生女儿。他能出生,能做大少爷,全是因为五个亲姐姐的尸骨铺路。命是脏的,家是屠宰场。朱珂站在原地。那双能看穿天下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茫然。不是悲悯,不是理解,而是信仰遭到毁灭打击后的失重。她恨赵弘殷夫妇,以为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就能替赵九讨回清白的公道。可世上哪有清白的公道?他们是恶人吗?是,连亲生女儿都杀。可他们纯粹是恶人吗?绝境中,拼死保住遗孤的命,搭上五个女儿的代价。这不是黑白分明的江湖恩怨。这是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的世道里,逼出来的血淋淋的畸形人性。“所以......”朱珂的声音很轻,透着无尽的悲凉。“你们逼着哥哥去埋尸体......是因为,你们连面对亲生骨血的勇气都没有。”“你们在可怜的自我欺骗中,把他当成了一条能替你们承担罪孽的狗。”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次睁眼,桃花眼里没了温度,只剩比长夜更死寂的荒芜。“这烂透了的世道。”朱珂转身,没管地上的赵弘殷夫妇,也没解开赵匡胤的穴道。一步一步,走向门外漆黑的雨幕。“不该只有我哥哥一个人去死。”白衣隐入雨中,冷入骨髓的声音,如古老残忍的诅咒,在赵家上空盘旋。“我要你们,给她们,也给我哥哥....……一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