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外。许克生出了西华门，走了两步不禁站住了。百里庆牵着马来的，但是一旁跟着林司狱。过去每次进出皇宫，都是百里庆陪同，送到宫门口，牵着战马迎接。每次都是百里庆一个人。...正午的阳光烧得青砖发烫，蝉声嘶哑，仿佛被热气蒸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许克生勒住缰绳，马蹄踏在聚宝门外的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百里庆跟在他身后半步，甲叶轻响，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却不敢抬手去擦——不是怕热，是怕那一抬手的间隙，漏看了街角一闪而过的刀光。城门洞开，守军却换了面孔。原先那几个熟脸的老兵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名披铁甲、执长戟的卫所士卒，甲胄崭新，肩头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像是刚从江北某处营垒连夜拔营而来。他们站姿笔直如枪，目光扫过行人时毫无波澜，却在许克生经过时齐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不是认得他，是认得那身绯色云雁补子——应天府丞的官服，在今日的京城，比锦衣卫的飞鱼服更扎眼。许克生没下马，只朝守门军官略颔首。那人竟也微微躬身，手按刀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开口。百里庆眼角一跳，低声道：“府丞，这人是凤阳卫左所的伍长，上月还在教场演武，今儿就调来守门了。”“凤阳卫？”许克生眯起眼，“朱元璋连凤阳卫都调进城了？”话音未落，东面巷口突然涌出一队人。不是兵，是穿青布直裰的吏员，抬着三副黑漆木箱，箱角包铜，沉甸甸压得杠子吱呀作响。箱盖缝隙里渗出暗红水渍，在烈日下迅速凝成褐色锈痕。许克生勒马侧身，目光扫过最前一只箱子——箱盖缝隙间，赫然露出半截靛蓝绸带，绣着细密云纹，正是内廷司礼监专供御用的料子。“那是……”百里庆声音发紧。“诏狱送出来的尸首。”许克生吐出一口浊气，舌尖泛起铁锈味，“装殓前，得用御赐的料子裹着，好让陛下知道，人是干净的。”话音刚落，西边街口又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绝尘而至，马背上是个锦衣卫小旗，帽缨歪斜，胸前补子被血浸透大半，见了聚宝门便猛地勒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空。他翻身滚落，踉跄扑到守门军官面前，嗓音劈裂：“快！快报指挥使！景川侯府……景川侯府后门塌了！墙里埋着十八副铁甲、三十张强弓，还有……还有半匣子火药！”军官脸色骤白，挥手命人去报。那小旗却一把抓住他手腕，指甲几乎抠进皮肉：“别报旁人！只报蒋指挥使！就说……就说火药匣底压着一张字条，写的是‘洪武廿三年八月廿七，徐达府’！”许克生瞳孔骤缩。徐达府？魏国公徐达早在洪武十八年就病逝了！这张字条若真出自蓝玉旧部之手，分明是往永平侯府心口插刀——徐达是徐辉祖之父，更是朱元璋亲封的中山王；而徐辉祖娶的是燕王之妹，与蓝玉素来疏远。可若字条是伪造的……谁敢伪造徐达府名号？谁又能拿到徐达府当年的印信残片做旧？百里庆喉结上下滑动：“府丞，这……”“走。”许克生一抖缰绳，马鞭甩出清脆炸响，“回衙！”马蹄翻飞，卷起滚滚热尘。许克生脑中却如走马灯般闪过几幅画面：彭国忠在鸿运酒楼摇扇踱步的闲适；黄子澄派老管家赴周家村传话时那欲言又止的皱纹；孟教授攥着名帖奔向平侯府时，袖口露出的半截褪色蓝布——那是永平侯府老仆才用的粗靛染布，寻常人家绝买不起；还有方才那具棺木里露出的云纹绸带……内廷司礼监的料子，向来只赏给有功勋戚，蓝玉案发前，最后一批颁赐名单里，永平侯徐辉祖的名字赫然在列。阴谋的丝线正以永平侯府为中心，一圈圈收拢。回到府衙，书手已等在仪门内，额上全是冷汗：“府丞，府尹大人刚派人来问，说您下午若得闲，请去签押房一趟。”“府尹？”许克生脚步一顿，“他人呢？”“在签押房……和刑部侍郎张大人、大理寺少卿李大人一道。”三人齐聚？许克生心头一沉。应天府尹虽是正三品，但在这等时节，能与刑部、大理寺两位主官并坐的，必是奉了天子密旨。他整了整染血的常服，对百里庆道：“你去趟鸿运酒楼，把邱少达叫来。就说我请他喝一杯——要温的黄酒，再切三斤酱牛肉。”百里庆一怔：“这时候？”“这时候才最该喝。”许克生目光幽深，“告诉他，酒钱记在我账上，牛肉算我谢他照看周三柱家里的牛车。”百里庆拱手而去。许克生独自穿过影壁，忽听身后廊下窸窣声响。回头一看，竟是个扫地老仆，正弯腰收拾散落的竹枝——那是昨日为防流民冲撞，临时在仪门两侧扎的拒马。老人手指枯瘦，动作却极稳，将断枝一根根码齐，末了用脚尖碾碎两节，踢进排水沟。许克生走近几步，忽然瞥见老人鞋帮内侧，用墨汁画着一个极小的“徐”字。“老伯，这竹枝，是谁拆的？”许克生声音很轻。老人头也不抬，只将扫帚柄往青砖缝里一杵：“风刮的。昨夜风大，吹得竹枝咔吧响，像骨头折了。”许克生默然良久，忽道：“您老当年，也在徐达大将军麾下当过亲兵？”老人扫帚停了一瞬，沙哑笑道：“老奴只会扫地。”许克生不再追问，转身步入签押房。门帘掀开刹那，三双眼睛齐刷刷刺来。府尹冯琦面色灰败，指节捏得发白；刑部侍郎张愃袖口沾着朱砂，似刚批完某份奏疏；大理寺少卿李淳风则捧着一盏冷茶，杯沿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克生来迟。”许克生拱手。冯琦勉强扯出笑容：“许府丞，坐。今日本不该劳烦你，可这案子……”他顿了顿，从案头抽出一叠纸，“景川侯曹震府邸抄出的文书，内阁刚送来的抄件。”许克生接过，目光扫过第一页——赫然是蓝玉去年冬日手书的一封私信，字迹潦草，墨色浓淡不均，末尾盖着一方朱红小印：“蓝氏宗祠”。信中提及“北地练兵事”，却将“晋王”二字涂去，改作“燕王”；另有一行小字批注：“徐氏子可托腹心”。“这印……”张愃冷笑，“蓝玉死前半年，早就不碰族中事务。这印，是新刻的。”李淳风终于放下茶盏，声音如钝刀刮骨：“可印章是真的。工部匠籍里，确有蓝氏宗祠掌印匠人陈三，洪武廿二年入京，廿三年春殁于瘟疫。他刻的最后一方印，就是这枚。”许克生指尖抚过纸面，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墨迹之下，有层薄薄浆糊。他不动声色，将纸页翻转，背面果然浮现出几道浅淡压痕，勾勒出半枚模糊的“徐”字轮廓。这纸，是先用徐家旧印拓了底，再覆上蓝玉字迹的赝品。“冯大人，”许克生缓缓道，“学生斗胆问一句——这抄件，是谁送来的？”冯琦嘴唇翕动，尚未开口，门外忽传来一声高亢唱喏：“锦衣卫指挥使蒋琳，奉旨驾临！”帘子被猛然掀开，热风灌入。蒋琳一身大红麒麟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硬如铁铸。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钉在许克生脸上，唇角扯出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许府丞，听说你今日在孟教授府上，行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医术？”满室死寂。许克生垂眸，看着自己沾血的袍角：“学生只是治病。”“治病？”蒋琳嗤笑一声，竟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那本官倒要请教——圣上钦定蓝玉谋逆，株连九族，许府丞替其党羽嫡子续命，可是想效仿扁鹊，救活一个谋逆者？”绢帛展开，赫然是朱元璋亲笔朱批的《蓝玉罪状》，末尾一行墨迹淋漓：“凡涉蓝党者，无论亲疏，皆斩无赦！”许克生却笑了。他伸手，竟将那卷圣旨轻轻推回蒋琳面前：“指挥使大人，学生斗胆——这‘无论亲疏’四字，可曾明示永平侯徐辉祖？”蒋琳眼中戾气暴涨：“徐辉祖乃蓝玉同窗，共掌过神策卫！”“共掌？”许克生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洪武十九年，神策卫指挥使是曹震！徐辉祖时任指挥同知，受曹震节制！洪武廿一年，曹震调任景川侯，徐辉祖即奉旨解职归府养病——此乃圣上亲批！”他猛地转身，指向墙上挂着的《应天府舆图》：“大人请看！神策卫驻地在南京城北，永平侯府在城南外廓！若论‘同党’，徐辉祖连曹震府邸的门朝哪开，都不如锦衣卫校尉清楚！”蒋琳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拔刀。他死死盯着许克生，忽然低笑：“好！好一个应天府丞！本官记住你了！”话音未落，门口又响起一阵骚动。邱少达大步闯入，手中提着个油纸包，香气四溢：“许兄！牛肉酱好了！你猜我在酒楼后巷撞见谁了？”他一眼扫见蒋琳，笑容僵在脸上，油纸包差点落地。许克生却长舒一口气，迎上前去：“少达来得正好。帮我办件事——去户部，查洪武十九年至廿三年，所有由神策卫支取的军饷明细。尤其注意……”他凑近邱少达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注意那些标注‘永平侯府采买’的银票存根。”邱少达瞳孔骤缩，随即重重点头。蒋琳盯着这一幕，终于拂袖而去。帘子落下时，许克生听见他咬牙切齿的低语：“……徐家那匹老马，倒是喂出了个疯子。”待脚步声远去，冯琦颓然跌坐，抹了把冷汗：“克生，你……你这是拿命赌啊！”许克生解下染血的腰带，露出腰间缠着的厚厚一层白布——那是他亲手包扎的伤口。他撕开一角，露出底下狰狞的皮肉，血珠立刻沁出：“冯大人，学生不是赌。是救人。”他环视三人，目光如刀：“蓝玉死了，山参案没了主犯。可有人想借这把刀，剁掉所有碍眼的骨头。徐家是骨头，魏国公府是骨头，甚至……”他顿了顿，看向张愃袖口的朱砂，“刑部里，有些人的骨头，也太硬了些。”张愃袖口的朱砂，正是今日刚批的《蓝玉案涉案人员名录》——名录末尾，赫然添了三个名字：景川侯曹震、舳舻侯朱寿，以及……永平侯徐辉祖。许克生拿起茶盏，饮尽冷茶，喉结滚动：“诸位大人，明日辰时，学生会在府衙大堂升堂。状告鸿运酒楼掌柜邱少达，拖欠官银三百两。届时……”他目光如电，“请三位大人，务必到场。”冯琦愕然：“这……这是为何？”“因为，”许克生将空茶盏轻轻叩在案上，发出清越一声，“唯有公开审案，才能让所有人看见——那三百两银子，是从户部拨给神策卫的军饷里，一笔笔扣下的‘采买款’。而每一笔，都有永平侯府的签押。”窗外蝉声忽然歇了。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签押房门槛上，叶脉清晰，像一道未干的血痕。许克生走出府衙时，天边已泛起铁灰色。百里庆牵马等候，低声道：“邱掌柜已去户部。卑职刚得信……永平侯府门前，今晨新增了十二名锦衣卫，持火把彻夜守着。”“嗯。”许克生翻身上马，“去孟教授家。”“府丞，您不换衣？”“不用。”许克生拍马前行，绯色官袍在暮色里如一团未熄的余烬，“让他们看看——给谋逆者治病的人，袍子上还沾着他的血。”马蹄声碎，踏碎一地渐浓的暮色。远处，内城方向隐约传来三声闷鼓——那是宫门将闭的讯号。而鼓声尽头，一缕青烟正从永平侯府方向袅袅升起，细若游丝，却倔强地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