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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 派快马,调拨一个小旗
    日上正午,天空瓦蓝,万里无云。秋风带着些许燥热,许克生在六个衙役的簇拥下去了皇宫。虎头蛇尾的巡视结束五天了,虽然汤鸣相警告的刺杀一直没有发生,但是许克生没有掉以轻心。明面上带了...北平城的午后,阳光灼人,蝉声嘶哑,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不动。马车行过青石板路,车轮碾过缝隙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朱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珏边缘——那玉珏是洪武十五年父皇亲赐,上刻“忠勇”二字,如今触手微凉,却像一块烧红的铁。蓝玉坐在对面,轮椅被固定在车厢内侧,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木纹。他没说话,只盯着窗外掠过的槐树影子,一寸寸挪移,如同数着自己残缺的岁月。车帘半掀,风卷起一角,吹得他额前几缕灰白头发飘动。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缓:“王爷可知,道衍死前三日,尚在锦衣卫诏狱中审讯一名小吏?”朱棣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哦?”“那小吏供出,凉国公府私藏火药三百斤,藏于西角门地下夹层。”蓝玉顿了顿,“火药引信,是用新割的芦苇秆熏制,掺了松脂与雄黄——此法,京城只有三人会使。”朱棣终于睁开眼:“哪三人?”“太医院刘院判、工部火器司主事王恪,还有……”蓝玉目光微转,直视朱棣,“许克生。”朱棣瞳孔骤然一缩,手指猛地攥紧玉珏,指节泛白。他没接话,只将玉珏翻转过来,背面一行小篆清晰可见:“医者仁心,亦可断骨”。那是去年冬至,太子亲手所刻,赠予许克生的贺礼。当时他还笑言:“东宫倒真把个兽医当国士养了。”车厢内静得能听见蓝玉左手指甲刮过扶手的声音。“许克生不会做这种事。”朱棣缓缓道,语气却不似往日斩钉截铁,“他若真有异心,早该在汤鸣相案里落井下石。可他非但未攀咬,反替汤妻收殓入土,又为蓝玉之子延请名医调理肺疾……此人行事,有章法,不趋利,亦不畏威。”蓝玉垂眸,捻动佛珠:“王爷说的是。可正因他不趋利、不畏威,才最可怕。”朱棣挑眉。“旁人谋事,图爵位,图金银,图一时快意。许克生图什么?”蓝玉声音陡然压低,“他拒宋同知之诊,宁冒抗旨之险;他救陈同知之命,却逼其饮粪汁灌肠——此等行径,不合常理,不循纲常,不惧毁誉。他若不是疯子,便是早已勘破生死荣辱,只认一事:活人。”朱棣沉默良久,忽而轻笑:“大师也信‘活人’二字?”“贫僧不信神佛,只信因果。”蓝玉抬眼,独目幽深如古井,“他救一人,便欠一人因果;他杀一人,便结一人冤孽。可他至今未杀过一人,却已活人逾百——汤鸣相之子、陈同知之命、凉国公府三个咳血不止的仆妇、连咸阳宫里那个咳了七日的小内侍,都是他一剂枇杷膏压住的喘息。”朱棣怔住。“王爷可记得,半月前,您让王府匠人仿制许克生那辆四轮推车?车轮轴心加了三道铜箍,轮辐嵌了铅条,试跑十里,竟比原车快了半盏茶工夫。”蓝玉唇角微扬,“可您知道为何快么?”朱棣摇头。“因为原车轮毂内侧,刻着十二道极细的螺旋槽。”蓝玉伸出左手,在空中虚划,“槽深不足发丝,却使车轮滚动时气流顺滑如刃。匠人仿造时,只照外形,未察此微,故而快而不稳。许克生连一辆推车,都藏着这般算计——他若真要谋事,岂会留痕于火药引信?”朱棣心头一震,忽觉后背沁出薄汗。就在此时,马车猛然一颠,车身剧烈晃动。蓝玉轮椅微微前倾,左手本能撑向车厢壁,却扑了个空——那处本该有一枚黄铜铆钉,此刻却只剩一个浅坑。他神色未变,只将手收回,慢条斯理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尘灰。朱棣却看得分明:那铆钉,是他昨夜亲手拔下的。昨夜灯下,他反复摩挲这枚铆钉,顶端隐有暗红锈迹,凑近嗅之,竟带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他唤来王府首席仵作,那人只嗅一口,脸色煞白,伏地叩首:“殿下!此乃砒霜与硝石混炼之毒,遇热则挥发,入肺即毙……此钉,本该钉在轮椅坐板之下,离人尾椎不过三寸!”朱棣当时手抖得握不住刀。他没声张,只默默将铆钉投入烛火,看着它蜷曲、熔化、滴落成一粒乌黑渣滓。可今晨上车前,他特地绕至车尾,掀开车帘再看——那处铆钉孔,已被人用蜂蜡仔细填平,表面光洁如初,连蜂蜡颜色都与木纹浑然一体。是谁?不是王府匠人——他们不敢擅动燕王座驾。不是内官——他们连车厢都不敢擅自擦拭。朱棣的目光,缓缓移向蓝玉那只空荡荡的右袖。蓝玉似有所感,抬眸一笑:“王爷在找什么?”朱棣喉结滚动,终是摇头:“无事。”马车拐过鼓楼大街,远处传来悠长钟声,一下,两下,三下——申时三刻。此时,金陵城中,许克生正蹲在秦淮河畔一处废弃水闸旁,手里捏着半截枯芦苇。芦苇中空,内壁附着一层薄薄灰白色粉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拈起一点,放舌尖轻触——微苦,舌根泛麻,随即一股腥甜直冲鼻腔。“果然。”他低语,将芦苇塞进油纸包,起身拍打袍角泥灰。身后传来窸窣声。他未回头,只将油纸包揣进怀中,淡淡道:“小顺子,你跟了我一路,不怕沾了晦气?”小顺子从柳树后转出,手中提着个青布包袱,额角沁汗:“府丞,奴婢刚从谨身殿回来。陛下问起陈同知病情,奴婢照实回了——说您开了方,须得十七岁健壮少年粪汁灌肠,今日巳时已施治完毕,同知腹痛稍缓,泻势减半。”许克生点头:“陛下可还问别的?”“问了。”小顺子咽了口唾沫,“陛下问……您为何不先禀明,便擅自用药。”许克生笑了:“你怎么答的?”“奴婢说,您说‘医者临症,如将临阵,战机稍纵即逝。若待奏准再施针,病人早断气了。’”小顺子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陛下听完,没吭声,只把御案上那方镇纸重重拍了一下。”许克生仰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泼洒下来,映得秦淮河水粼粼如碎金。他忽然想起昨日在陈府堂屋,帘后那声妇人软糯的“奴家谢过洪武丞”,想起戴院判捻须时眼中闪过的探究,想起太子跪迎时袖口磨出的毛边,想起宋同知勒马转身时袍角翻飞的决绝……“小顺子,”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吞没,“你说,人这一生,究竟在怕什么?”小顺子愣住,不知如何作答。许克生却不再看他,转身沿河岸缓步而行,袍袖被风吹得鼓荡如帆:“怕病?怕死?怕失宠?怕丢官?怕世人唾骂?可若连这些都怕,还怎么治病?”小顺子急忙追上:“府丞,您这话……”“别喊我府丞。”许克生忽然停步,从怀中掏出那包芦苇碎屑,递过去,“拿去,让锦衣卫查查,凤阳府、庐州府、扬州府三地,近三个月内,可有商贩贩卖过‘白霜芦管’?若有,查其货主、运脚、销路,尤其留意是否流入过凉国公府、魏国公府、或……燕王府旧邸。”小顺子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府丞,这……这是?”“砒霜芦管。”许克生目光沉静,“凉国公不是死于此物。他肺腑溃烂如蜂巢,却无外伤,无服毒痕迹,只因每日晨起饮一碗‘清肺芦根汤’——那汤里,芦管被捣碎后,毒素随蒸汽缓缓吸入,积月成疾,发作时状如痨症,谁会疑心?”小顺子浑身一僵,脸色惨白:“您……您早知道了?”“三日前,我替凉国公府那三个仆妇诊脉,她们咳的是同一副症状,却无人服过汤药。”许克生抬头,望向远处渐暗的天际,“同一片芦苇荡,同一道河风,同一种毒。只是有人喝汤,有人吸气罢了。”小顺子喉头哽咽:“那您为何……不报?”许克生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正面是“洪武通宝”,背面却被人用利器刮去了字迹,只余一片光滑铜面。他拇指摩挲着那片空白,声音沙哑:“因为报了,查到的只会是某个采药小厮、某个熬药婆子、某个送汤丫鬟……可真正刮去字迹的人,依旧坐在龙椅之上,端着一碗没毒的参汤。”小顺子怔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许克生将铜钱抛入秦淮河。铜钱划出一道黯淡弧线,“咚”一声没入水中,连涟漪都未荡开多远。“走吧。”他转身,背影融进暮色,“明日辰时,我要见戴院判。告诉他,我要借太医院三年所有《疫病札记》副本,还要他调取洪武二十一年以来,所有勋贵府邸‘咳嗽症’病案——尤其注意,哪些人咳过,又好了;哪些人咳着咳着,就悄无声息没了。”小顺子机械点头,脚步却像踩在棉花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文德桥。桥下画舫灯火初上,丝竹声隐约飘来,唱的是一支新曲:“……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许克生脚步未停,却忽然低吟一句:“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小顺子愕然抬头——这词,竟与燕王府传来的“一句诗”后半截,严丝合缝!许克生却已走远,身影被桥头灯笼拉得细长,斜斜投在青砖地上,竟如一道未愈的刀疤。同一时刻,北平燕王府书房内,朱棣正展开一张素笺。纸上墨迹未干,赫然是半阙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朱棣指尖抚过“夕阳红”三字,忽然冷笑:“好个许克生……抄诗抄到本王头上来了?”他掷笔于案,转身从博古架暗格中取出一册薄册——封面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记录着自洪武十八年以来,京中各勋贵府邸“偶感风寒”“夜咳不止”“药石罔效”乃至“暴毙于榻”的病例,每例旁皆标注着时间、地点、主治医者、所用方剂……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凉国公徐达,洪武二十七年六月廿三,咳血三升,脉如游丝,太医院刘院判诊为‘肺痿’,施以‘养阴清肺汤’,三剂无效,卒。”朱棣的手指,停在“刘院判”三字上,久久未移。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正悄然沉入北平城墙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