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炀心中微微一动，表面却不动声色。“有近路能直通乱石城附近？”

    “有……有的！是一条干涸的古河道，虽然崎岖难走些，但能省下一大半绕远路的时间！”

    那男子连忙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哦……”璇炀微微颔首，脸上刻意维持的疏离淡漠之色似乎缓和了些许。他拿起另一袋水，递给男子：“喝够了就起来，指路，带我去看看。”

    “是是是！多谢道友！多谢道友！”男子如蒙大赦，颤抖着双手接过水袋，又狠狠灌了几大口，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与近乎燃烧的肺腑，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

    他再次感激地望向璇炀，仔细打量着这位突然改变主意的“中年”修士。

    易容后的面容平凡无奇，却自有一股历经风霜的坚毅；尤其那双眼睛，瞳孔颜色似乎比常人更深邃一些，偶尔对视，竟让人有种心神微慑之感。

    他右手随意按在腰间那柄样式不错的横刀刀柄上，整个人站在那里，便透着一股沉静而干练的气息，在这荒凉之地更显几分神秘。

    璇炀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他原本的最终目的地之一便是乱石山区域，无论是为了探查可能与元阵相关的线索，还是想借幽魂之力寻找有价值的灵材。

    如今既然有更便捷的路径可以提前抵达该区域附近，顺路看看并无不可，权当提前侦察地形。

    至于这村庄的危机……若情况尚在可控范围内，他不介意出手驱散些低阶灵兽，既能了结这段因果，或许还能从村民或那些“路过修士”口中得到些关于乱石山的有用信息。

    倘若兽群规模或实力远超预期，或是情况诡谲、隐有更大危险，那他也绝不会逞强。

    届时随便应付几下，找个机会脱身便是。

    谨慎，永远是他的第一守则。

    “道友，我……我可以了。”男子挣扎着站起身，腿部仍在微微打颤，但眼神已坚定了许多。

    他伸手指向西北方向一片起伏更剧烈的风蚀地貌，“就在那边，穿过那片鬼牙石林，就能看到古河道的入口。”

    璇炀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点了点头：“走吧，尽量跟上。”

    两人不再多言，璇炀稍稍放慢速度，男子则咬牙拼命迈步。

    他们时而发力跃上土丘，时而沿着背风的斜坡疾行，在荒凉的大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足迹，旋即又被不停歇的风沙掩去。

    男子的体力终究是强弩之末，中途不得不数次停下喘息。

    璇炀虽心下焦急，却也耐心等待，并再次递上清水。

    如此走走停停，耗费了近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高耸黄土断崖上停了下来。

    男子一屁股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说不出话。

    璇炀则上前一步，手搭凉棚，凝目向下望去。

    断崖之下，是一处相对避风的狭窄河谷，倚靠着一面陡峭的山壁，建起了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

    村落外围，村民们显然已仓促应战，用粗大的圆木、石块和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垒起了简陋却颇为坚固的防御工事，形成了一圈不规则的围墙。

    此刻，围墙之外，正游弋着数十头形貌狰狞的灵兽——主要以皮毛呈土黄色、獠牙外露、体型如牛犊般的“沙鬣狗”为主，其间混杂着一些甲壳厚重、尾钩闪着幽光的“岩蝎”。

    它们并未发动猛烈攻击，而是保持着包围态势，不时发出低吼，用爪子刨动地面，显得焦躁而充满威胁。

    而在村落另一侧，靠近山壁的方向，防御显然更加严密，工事更高，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简易的了望台和弩箭的轮廓，那边传来的灵力波动也明显更强，并伴有阵阵兵刃交击与兽吼之声，显然战况更为激烈。

    “情况比我想的麻烦些……”璇炀皱了皱眉。

    兽群数量不少，且分散包围，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或快速驱散，并不容易。

    “那边……”男子喘匀了气，指着防御更严密、战斗声响传来的方向，断断续续道，“村长……和几位修士大人，应该都在那边……主路被兽群重点看着，我们……我们从这边绕，后面有条猎人小道，知道的人少，应该……应该还没被堵死。”

    璇炀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带路。尽量隐蔽。”

    在男子的指引下，他们沿着断崖边缘小心移动，找到一条极其隐蔽、被枯藤和碎石半掩的狭窄小径，蜿蜒通向村落的后方。

    男子还取出一些气味刺鼻的、用本地几种特殊植物混合碾碎的粉末，示意璇炀涂抹在衣服和裸露的皮肤上：“这些畜生的鼻子灵得很……这个能掩盖人气……”

    璇炀照做，同时悄然运转龟息诀，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两人如同两道幽灵，借着地形掩护和粉末的遮蔽，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大部分游荡的兽群，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村落后方一处隐蔽的、由活动石块伪装的侧门。

    在男子发出特定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后，侧门被从里面迅速移开一道缝隙，两双警惕的眼睛向外张望。

    “是我！李四！我带援手回来了！”男子李四急忙压低声音道。

    里面的人认出李四，又快速打量了一眼他身后气质沉静的璇炀，犹豫了一下，还是迅速拉开了更大的缝隙，低喝道：“快进来！”

    两人闪身而入，侧门立刻被重新堵上、加固。

    几乎就在他们踏入村落的同一时刻——

    “呜————！！！”

    一阵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骤然从遥远的方向传来，划破了村落上空紧张凝滞的空气！

    那声音苍凉而急促，带着不容错辨的警示意味，即便相隔数十里，依旧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村落中，无论是正在加固工事的青壮，还是照顾伤员的妇孺，亦或是正在前方与零星袭扰的灵兽对峙的护卫，闻声皆是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深的惊惧与不安。

    璇炀的脚步也微微一顿，眉头蹙起。

    他认得这种声音，或者说，了解这种器物——战争号角。

    通常由强大灵兽的犄角或特殊金属制成，灌注灵力吹响后，声传数十里，是边境城市和重要据点用来示警、集结、宣告紧急军情的标志。

    其响起，往往意味着大规模的袭击或极度危险的状况。

    这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正是乱石城所在！

    “乱石城也遇袭了？！”李四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若连乱石城都自顾不暇，那他们这个小小村落的求援，恐怕更是石沉大海。

    璇炀心中也是一沉。

    情况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原本只以为是一个偏远村落遭遇了寻常的兽群袭扰，现在看来，这很可能是一场波及更广的区域性兽潮的前兆或组成部分。

    暗影令牌中提及的岩荒郡“有目的性的兽潮”，难道就是指这个？

    他暂时压下疑虑，对引路的村民道：“先带我去见主事之人。”

    在村民的带领下，璇炀穿过略显混乱的村落内部，来到了靠近前方主防御墙的一处相对开阔的土坪上。

    这里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指挥处，几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正围在一起，焦急地争论着什么。

    璇炀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位“村长”。

    那是一位年纪约莫六旬的老者，须发已白了大半，脸上刻满了风霜与忧虑的皱纹。

    此刻他正被人搀扶着，胸口剧烈起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和尘土，显然刚才一直在各处奔波指挥，精力体力都已透支。

    对于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老人来说，这般高强度的心力交瘁，确实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旁边几个村民看着老村长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璇炀见状，心中暗自摇头。

    凡人在这种灾难面前的脆弱，显露无遗。

    李四连忙上前，简单说明了璇炀是他在外遇到的、愿意前来援手的修士。

    老村长闻言，努力挺直佝偻的背脊，浑浊的老眼望向璇炀，挣扎着想要行礼，眼中流露出混杂着恳求与敬重的光芒。

    “道友……大恩……老朽代石村上下，谢过了……”老村长喘息着说道。

    璇炀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村长不必多礼。眼下情况紧急，我需要知道更详细的状况。你们可知，为何会突然爆发如此规模的兽群袭扰？还有，那边正在与兽群交手的几位修士，是何来历？实力如何？”

    老村长气息未平，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向旁边一位拿着简陋记事板、文书模样的中年人示意。

    那中年文书连忙上前，对璇炀恭敬地行了一礼，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回道长的话，具体缘由我等也不甚明了。

    只是最近大半个月，从乱石城传来的消息，还有往来行商、猎户们的说法，都指向同一件事——咱们岩荒郡西北这片，怕是有两头了不得的兽王不知为何对上了，各自召唤麾下族群，正在开战！”

    他脸上带着恐惧与不可思议：“听说那两位兽王，都是咱们圣灵大陆记载里，血脉天赋最顶尖的霸主级存在！它们一打起来，波及范围极广，很多灵兽族群都被卷了进去，或是被惊扰得离开了原有领地。

    咱们这儿，还有乱石城那边，恐怕都是遭了池鱼之殃！这些沙鬣狗和岩蝎，估计就是被战场驱赶出来，或是受了刺激，才会疯狂攻击人类聚集地。”

    “至于那几位修士大人，”文书指了指前方防御墙外传来激斗声的方向，“他们是两天前路过此地，正好遇上兽群初现端倪，便主动留下帮忙的义士。

    据他们自己说，是接了青曜国官方和岩荒郡几个大宗门联合发布的悬赏令，前来调查并尝试平息此次兽潮异动的。领头的那位黑袍道长，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灵师境巅峰，甚至可能是灵轮境的高人！

    另外两位道友，看上去也有灵师境中期的实力。多亏了他们挡住兽群中最凶悍的那几头，我们才能勉强支撑到现在……”

    兽王争霸？

    波及甚广的兽潮？

    官方与宗门的悬赏令？

    璇炀眼中闪过思忖的光芒。

    这与暗影情报的记载、与沐白提及的异常，隐隐吻合。

    若真如此，此次岩荒郡之行，恐怕远不止寻找元阵那么简单。

    这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兽潮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与那可能存在的“元阵”，又是否有某种关联？

    他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老村长和满面忧色的村民，又望向防御墙外隐约传来的喊杀与兽吼。

    “带我去前面看看。”璇炀对那中年文书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无论如何，先亲眼确认此地的真实情况，以及那几位“义士”的底细。

    同时，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且视野好的位置，或许可以尝试用阵灵师的手段，或者……用那新得的“魔眼”，观察一下这混乱的灵力场与兽群动向，看看能否发现些不寻常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