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炀在一棵虬结盘绕、树皮如鳞片般皲裂的巨大旱柳下停住脚步。
他身着与沙土同色的粗布衣衫,风尘仆仆,背后的斗笠边缘破损,沾满灰黄的尘土。
长时间的疾行与警惕,让他脸色透着一抹疲惫的苍白。
他没有进入路标所指的、距离最近的那座岩荒郡边城进行休整补给。
入城意味着需要登记、盘查、暴露在更多视线之下,更何况他也不需要在进行补给,目前现在的是隐匿与直达目标。
岩荒郡的植被稀疏而顽强,像眼前这种能够独木成林、根系深扎地下汲取水分的巨树,往往成为旅人途中难得的遮蔽与坐标。
时节已入春,但在这片被干旱主宰的土地上,所谓“好转”也只是将酷寒换成了燥热,以及风中少了些刺骨的冰碴,多了些磨人的沙粒。
“呼……照这个速度,前面不知还要走多远才算真正深入……”璇炀背靠粗糙的树干滑坐在地,先是从怀中取出水囊,珍惜地抿了一小口润湿干裂的嘴唇,然后闭上眼,心中默念回生真诀的口诀。
这门得自洛道长传承的疗伤恢复法门,此刻被他用来平复长途奔波的肌肉疲惫,与经脉中灵力的轻微紊乱。
随后,万魔归心功法徐徐运转,丹田内那暗紫色的灵力星云缓缓旋转,吸收着空气中稀薄而狂躁的土、火属性灵气,将其炼化、提纯,补充着消耗。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体内灵力也恢复了六七成,这才轻轻吐出一口带着沙土气息的浊气。
“小子,接下来什么打算?就这么像没头苍蝇一样撞进去?”幽魂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探究。
璇炀略作沉吟,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的浮土上划动:“先按照沐白前辈地图指示的大方向推进。岩荒郡幅员辽阔,抵达疑似区域还有极长的路。
沿途必然经过几处有名的混乱之城和势力割据的险地,那里龙蛇混杂,高手不知凡几,冲突是家常便饭。”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所以,在抵达目标区域前,我必须尽可能提升实力。每强一分,找到并取得元阵的机会,就多一分。
否则,即便侥幸找到,恐怕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甚至枉送性命。”
“嗯,是这么个理。”幽魂表示赞同,“你如今化灵境八重,在这片地界,勉强算有了一点行走的资格,但远远不够看。最好能在抵达前,尝试冲击灵师境。
大境界的跨越,带来的不仅是灵力总量的暴增,更是对力量本质掌控的提升,保命能力会强上许多。”
“灵师境……”璇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谈何容易。突破八重已费了我不少水磨工夫,根基是扎实了,但这速度……比起初入道时的突飞猛进,简直慢如龟爬。”
他深知,到了这个阶段,单靠日常修炼汲取天地灵气,进度会越来越缓慢。
想要加速,往往需要外物辅助——珍贵的灵药、效力强大的丹药、或是某些特殊的灵气汇聚之地。
“修行本就如此,越往后越是逆水行舟。”幽魂对此也无甚好办法,“急不得,但也懈怠不得。稳扎稳打,寻找机缘吧。”
璇炀不再多言,收敛心绪,重新取出那张已反复观摩、边缘有些磨损的地图。
目光落在那个遥远的墨点上,又对比了一下四周的地貌特征——远处连绵的、如同巨兽脊背的暗红色山峦,近处一片片风蚀形成的奇形怪状的土林。
稍作辨认方向后,他将地图仔细收起,身形再度掠出,如一道灰色的影子,投入前方更加茂密但也更加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地带。
他的目的地,需要近乎横穿整个岩荒郡的西北部。
若是沿着商道、穿越城市,或许能借助车马或驿站缩短时间,但璇炀与幽魂商议后,一致决定放弃相对“便捷”的大路。
“不走大道,不进城市。”
这是他们定下的原则。
大道之上固然有驿站补给,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耳目、更频繁的盘查,以及可能遭遇的、明目张胆的劫掠。
岩荒郡的许多城市,本身就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棋盘,规则暧昧,危险潜藏。
相比之下,那些人迹罕至的荒野、丛林、戈壁,虽然充斥着未知的猛兽、毒虫、恶劣天气,甚至可能潜藏着不为人知的险地,但至少,这里的危险大多“直来直往”。
对付一只饥饿的妖兽,或许比对付一群心思叵测、背后可能站着某个势力的劫匪要“简单”一些——前提是,你的实力足够。
此外,穿越荒野还有额外的好处。
幽魂作为曾经的高阶灵兽,对天地灵气波动、对灵植宝药的气息有着天然的敏感。
在这些人迹罕至之地,或许能发现一些未被采摘的野生灵药,这对于急需资源提升修为的璇炀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同时,与荒野中灵兽的遭遇战,也是绝佳的实战修炼。
璇炀需要将新突破的修为、日益精熟的身法、乃至对万魔归心各种妙用的理解,在生死搏杀中淬炼、融合。
每一次战斗,都是对实力最有效的夯实与提升。
……
时间在跋涉、警戒、战斗与短暂的调息中飞快流逝。
璇炀早已习惯了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的广袤与荒凉。
荒漠,干枯的戈壁,是这里永恒的主调。
视线所及,是无垠的、由沙砾、碎石和龟裂黏土构成的苍黄世界。
巨大的风蚀岩柱如同沉默的守望者,散落在起伏的沙丘之间。
热浪在地表蒸腾,扭曲着远处的景物。
狂风是这片土地永不疲倦的歌手,它裹挟着粗粝的沙尘,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尖啸的声响,永不停歇地打磨着一切凸起之物。
璇炀的衣衫早已被风沙染成土黄色,脸上蒙着一块浸湿后又迅速被蒸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警惕而沉静的眼睛。
他刚刚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高达数十丈的风蚀土丘顶端,半跪在地,紧皱着眉头,再次摊开了那张已被摩挲得发亮的地图。
地图上,代表他当前位置的标记,已经非常接近沐白标注的那个黑色墨迹区域。
按照行程计算,他已经在岩荒郡的荒野中跋涉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绝非轻松的旅程。
他遭遇过成群结队、能在沙下潜行的毒蝎;与一头堪比灵师境初阶的“沙鳞蜥”恶战一场,凭借魔瞳瞬间的洞察找到其逆鳞弱点,才险胜夺取了其守护的一株“沙心兰”,但也是拿完就跑。
也曾误入一片弥漫着致幻瘴气的枯木林,靠着幽魂的警示和强大的精神力才勉强脱身。
修为在实战与偶尔发现的灵药辅助下稳步提升,已稳稳站稳化灵境八重,距离九重仍有一线之隔,战斗技巧和荒野生存能力更是今非昔比。
然而,自从昨天按照地图指示,正式踏入这片被圈定的“疑似区域”后,情况却陷入了僵局。
眼前的地貌,与地图上标注的、以及他想象中的“元阵可能所在地”大相径庭。
没有想象中的能量异常点,没有古老的遗迹痕迹,甚至连灵气波动都与此前经过的荒漠别无二致——稀薄、狂躁、带着土石的金锐之气。
他举目四望,四面八方皆是延绵不绝的土丘、戈壁和零星的、耐旱的荆棘丛。
景色单调得令人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同一种苍黄颜色所吞噬。
“在这鬼地方兜兜转转找了一整天了……连个特殊点的石头都没看见。”璇炀忍不住抱怨,声音因干渴而沙哑。
他晃了晃手中的地图,又看看眼前千篇一律的荒凉,脸上写满了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这两个月吃尽的苦头,似乎并没有换来相应的进展。
“这个……我也不清楚。”幽魂的声音也透着一股疑惑与无力,“这附近的地貌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特别。我的感知在这里也受到了很大限制,土石之气太盛,掩盖了许多细微的波动。
至少目前,我察觉不到任何与阵法、或与星衍那老家伙描述的元阵特征相近的异常。”
它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元阵若是如此轻易能被感知到,恐怕也轮不到我们来寻找了。或许,它隐藏的方式,超出了我们目前的认知。”
璇炀沉默地将地图卷起,塞回怀中。
他站在土丘之巅,任由燥热的风吹拂着他沾满沙尘的头发和衣袍。
极目远眺,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晃动,与灰黄的天空融为一体。
焦躁无用,抱怨更解决不了问题。
他重新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沐白前辈的标记绝不会无的放矢。
星衍前辈提及元阵时,也说过其往往与地脉、天象或特殊环境勾连,甚至可能自成空间,隐匿极深。
“看来,寻常的寻找方法行不通。”璇炀低声自语,“或许……需要换一种思路,或者,等待某个特定的时机?”
他想起暗影令牌中关于岩荒郡的一些零散记载,似乎提到过某些古老遗迹或自然奇观,会在特定天象。
如星轨交汇、日月同天,或地气变动时。
才会显现端倪。
“先不盲目乱转了。”璇炀做出决定,“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顺便……试试看,能否用阵灵师的手段,感知这片大地更深层的脉动。元阵若与地脉相关,或许会留下极其隐晦的纹路。”
他再次看了一眼这仿佛无边无际的荒漠,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探索欲。
既然肉眼与寻常感知无效,那就用更专业的方式去“倾听”这片土地。
身影从土丘上轻盈滑下,璇炀开始在这片看似平凡无奇的戈壁中,寻找一个适合布阵、静心感知的临时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