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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二月二
    二月初二,龙抬头。

    从古至今,这都是个大日子。

    古人将星象分为二十八宿,其中东方苍龙七宿,每到仲春卯月之初,黄昏时便从东方地平线上显现,角宿初露,故曰“龙抬头”。

    这不仅是天象,更是节令——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那冬眠了一季的龙,到了这日便要抬起头来,行云布雨,润泽苍生。

    且说这北京城,虽是帝王之都,却也最讲究个时令节序。

    宫里宫外,城里城外,到了这一日,便都透着一股与平日不同的鲜活气息。

    天光还未大亮,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尚浮着一层薄霜,宫里头的太监们便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

    未央宫外,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用簸箕装了草木灰,沿着宫道细细地撒出一条蜿蜒的灰线。那灰线从井口开始,曲曲折折,一路延伸到正殿的门槛前,活脱脱便是一条引水入宫的灰龙。

    掌事太监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歪了歪了,往左些——对,就这样。”

    宫外的人家,也早已动了起来。

    住着深宅大院的人家,吩咐仆人们从院子里那口甜水井旁,用灶膛里扒拉出来的草木灰,一路曲曲折折地撒将过去,直撒到屋里头的水缸边上。那灰线蜿蜿蜒蜒,远远望去,真有几分龙形。

    更有那讲究的人家,不用灰,却用那白面,撒得更是精细。

    那龙须、龙爪,也隐隐地显出个形状来,意思是把那司水的龙王爷引到自家来赐福。

    有个老管家蹲在地上,用手指头细细地勾着龙爪的形状,嘴里念念有词:“龙王爷来我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巷子里,一个小媳妇端着半碗草木灰,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隔壁王婆婆家那一条撒得齐整的“白龙”,忍不住对婆婆说:“娘,明儿咱也买些白面,撒个好看的。”

    婆婆瞪她一眼:“败家媳妇,白面是吃的,不是撒的。草木灰怎么了?你婆婆我撒了三十年草木灰,哪年不风调雨顺?”

    小媳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这当口,街市上早已热闹起来了。

    前门大街、东四牌楼一带,两旁的铺子早卸下了门板,伙计们脸上都带着笑,大声地吆喝着。

    卖吃食的铺子里头,蒸笼一打开,白蒙蒙的热气腾起来,带着一股子香甜的面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日里的吃食,都有个讲究。吃饼叫做吃“龙鳞”,吃面叫做吃“龙须”,吃饺子叫做吃“龙耳”,吃馄饨呢,便叫做吃“龙眼”。因此那饼铺面铺的生意,比往日里好了几倍不止。

    “来两张龙鳞!”一个壮汉拍着柜台喊道。

    “好嘞!”伙计麻利地铲起两张热腾腾的烙饼,用油纸包了递过去。

    又有那卖油炸糕的,说是“食龙胆”,黄澄澄、油汪汪的,看着倒也真有几分意思。

    一个梳着总角的小丫头扯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那油锅:“娘,我要吃龙胆。”母亲笑着掏钱买了一个,小丫头捧在手里,烫得直吹气,咬了一口,满嘴的油光。

    街上行走的男男女女,也都换了光鲜些的衣裳。

    那未出阁的小姐们,今日也由婆子丫鬟陪着,到那琉璃厂、隆福寺去走走。

    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虽是乍暖还寒时候,风里还带着些冷意,却也都换上了轻薄的裙袄。

    头上戴着绒花,鬓边插着碧玉,三三两两地走着,低低地说着笑,那眼波流转处,倒比那初春的日光还要明媚几分。

    也有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着折扇,虽则天气还用不着它,但这风流的态度,却是少不了的。

    他们远远地见了那小姐们的身影,脚步便慢了下来,目光也似有若无地飘过去,心里不知盘算着怎样的佳话。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手里摇着折扇,对同伴道:“你瞧那边,穿鹅黄衫子的那位,可是礼部陈大人家的千金?”

    同伴探头看了看,摇头道:“不是,陈大人家的千金今日没出门。那是翰林院吕学士家的。”

    青衫书生“哦”了一声,折扇摇得更慢了。

    再看那寻常巷陌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摆着个小桌儿,上面供着些瓜果点心,烧着香烛,那是敬“土地神”的。

    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端着一碟子枣泥糕放在供桌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土地爷保佑,保佑我家老头子腿脚好些,保佑孙子今年科举得中……”

    小孩子们是最欢喜不过的了。

    他们三五成群,手里拿着用麦芽糖捏成的“糖龙”,黄亮亮的,晶莹剔透,却舍不得一口吃了,只拿舌尖舔一舔,便举着到处跑,比谁的龙大,谁的龙威风。

    “我的龙比你大!”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着糖龙喊道。

    “大有什么用?我的龙有须!”另一个孩子不甘示弱。

    两人正要争起来,第三个孩子跑过来,举着一条断了尾巴的糖龙,委屈巴巴地说:“我的龙尾巴掉了……”前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把自己的糖龙伸过去:“吃一口就不疼了。”

    也有那调皮的,偷偷从家里灶台上抓一把草木灰,也学着大人的样儿,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撒出一条“龙”来。

    撒完了,便拍着手笑,闹作一团。巷子口,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龙的样子,画得歪歪扭扭,却谁也不肯认输。

    这日还有个习俗,叫做“熏虫儿”。老太太们便叫丫鬟把过年时留下的香烛头儿、破鞋袜什么的,都归拢到一处,在院里点起火来,说是要熏那蛰伏了一冬的虫蚁。

    那烟便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袅袅地升上去,混着隔壁院子里飘出来的烙饼的香气,倒也别成一番风味。

    “快把那些破鞋袜拿来,一起烧了!”一个婆子扯着嗓子喊。小丫鬟抱着一堆破烂跑过来,往火堆里一扔,火苗“呼”地蹿高了几分。

    婆子满意地点点头:“今年虫蚁该少了。”

    及至日暮,那热闹却也不曾减了分毫。

    灯笼早早点了起来,红的黄的,映着那青石板的路,湿漉漉的泛着光。

    戏园子里锣鼓家伙响得震天,正唱着那《龙凤呈祥》的戏文,台下坐满了人,嗑着瓜子,喝着茶水,摇头晃脑地听。

    “好!”台上的赵子龙一个亮相,台下轰然叫好。

    又有那说书的小馆子里,先生正拍着醒木,说的是那“魏征梦斩泾河龙”的故事,正应了这“龙抬头”的景儿。

    众人听到精彩处,便齐声地叫起好来,那声浪从门帘窗缝里挤出来,散在早春清冷的夜色里,竟也使人觉得暖洋洋的。

    “啪!”醒木一拍,说书先生摇头晃脑:“正是那——魏征梦中斩老龙,龙头落地惊唐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听众们意犹未尽,纷纷掏钱打赏。

    这是往年的光景。

    今年京都的二月二,却因为一桩大事,比往年更热闹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