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山谷中一片寂静,明月当空,皎洁的月光照着崎岖的山路。
李大牛带着两个特务连的队员,踩着碎石快步疾行。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在黄家沟看到的一幕。
沈孝儒用枪指着亲弟弟的额头,手指搭在扳机上颤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在油灯下显得苍老了十岁。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
这是一件让人痛心疾首的事,亲手杀掉自己相伴十多年的人,任谁都难免无动于衷。
所以,他挺身而出,尝试挽救这件不幸的事情发生。
三人翻过两道山梁,远处山坡上隐约露出几点灯火,那是独立团的临时驻地李家坳。
李大牛加快脚步,刚到村口,哨兵便从暗处闪了出来。
“李连长,团长正找你呢。”
李大牛点点头,径直往村里走。赵大勇住在村东头一座破庙里,庙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见赵大勇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桌上,一幅手绘的地图发愣。
“团长。”
赵大勇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大牛,回来了?沈家那边咋样?”
李大牛把庙门掩上,走到赵大勇身边,将黄家沟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沈孝儒用枪顶住沈明义脑门的时候,赵大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说到翠儿可能是维持会长王德发私生女的时候,赵大勇的眼睛眯了起来。
说到自己怀疑翠儿是故意接近沈明义的时候,赵大勇猛地一拍大腿。
“他娘的!我说藤原那龟儿子咋能算得那么准,原来是有人递了消息!”
李大牛接着说:“团长,我寻思着,这事儿还有转机。如果那翠儿真是特务,咱们可以将计就计,给小鬼子设个套。”
赵大勇停下脚步,盯着李大牛:
“你有把握?”
“没有。”李大牛老实回答,“所以得先查清楚翠儿的真实身份。我想带沈明义去一趟县城,摸摸那王德发的底。”
赵大勇沉默了片刻,重新蹲到地图前,手指在县城的位置点了点:
“县城现在是鬼子的天下,维持会长王德发,是个铁杆汉奸,手底下养着二十多号狗腿子,专门替鬼子搜刮民财、抓夫拉丁。你们俩去,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李大牛说,“团长,咱们这回在二道沟吃了这么大亏,死了几十号弟兄,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要是查出翠儿真是特务,那我们可以再让沈明义泄露一次“情报”,这样就可以给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赵大勇抬头看着李大牛,眼光充满了赞赏。这个曾经的愣头青,如今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想事情比他这个团长还周全。
“行。”赵大勇拍板,“你带沈明义去。不过得约法三章:第一,只查探,不行动,查到啥情况立马回来汇报;第二,三天为限,不管查没查清楚,三天后必须撤出县城;第三……”
他顿了顿,盯着李大牛的眼睛:“保护好沈明义。那小子虽然不是内奸,可他哥是沈孝儒。咱们想争取他投靠过来,决不能让他弟弟折在县城。”
李大牛郑重地点头:“团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大勇得目光又放回地图前,手指在县城周围划了一圈:
“县城东门有鬼子进的岗哨,查得严。你们从西门进去,那边是维持会的人把守,给两块大洋就能混过去。王德发的宅子在县城十字街口,门口有两个石狮子,好认。他身边有个管家,姓吴,是个贪财的主儿,可以试着从他身上下手。”
李大牛一一记下。
“还有,”赵大勇抬起头,“带上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啥?”李大牛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
“县城的暗线接头信物。”赵大勇压低声音,“咱们在县城有个线人,外号‘老刀’,开杂货铺的。你拿着这块牌子去找他,他会帮你。记住,暗号是‘鹰击长空’,对方对‘鱼翔浅底’。”
李大牛把铜牌贴身收好,站起身:
“团长,我这就去黄家沟接沈明义,连夜动身。”
“等等。”赵大勇叫住他,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这是二十块大洋,十块是活动经费,另外十块……给沈明义带上。那小子为了给翠儿凑钱,把自己攒的老婆本都掏空了,身上怕是连个铜板都没有。”
李大牛接过布包,心里一热。团长的关怀让他好一阵感动,还有他的心也细得很想得真周到。
他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庙门。
夜色更深了。李大牛独自一人再次翻过两道山梁,回到黄家沟。
沈孝儒家的窗户还透着光,他推门进去,见沈孝儒坐在炕沿上,沈明义跪在地上,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说话。
“沈先生。”李大牛开口。
沈孝儒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李连长回来了?”
李大牛点点头,走到沈明义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
“别跪了,跟我走。”
沈明义一愣:“去哪儿?”
“县城。”李大牛说,“去查翠儿的底细。”
沈明义的脸一下子白了,两人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他真的不敢往下想,声音颤抖着:
“翠儿她……她不可能是特务?”
“是不是特务,查了才知道。”李大牛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是,你得亲手捉住她,给那些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如果不是,也给你自己一个清白。”
沈明义的嘴唇哆嗦着,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孝儒站起身,走到沈明义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两个字:
“小心。”
沈明义眼眶一热,跪下给沈孝儒磕了个头,起身跟着李大牛出了门。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沈孝儒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山路,久久没有动弹。
从黄家沟到县城,脚程快的话,天亮前能赶到。李大牛和沈明义摸黑赶路,谁也没说话。走到后半夜,消失的月亮又出来了,把山道照得一片惨白。
“李连长。”沈明义突然开口。
李大牛头也不回:“嗯?”
“你说,翠儿她……她要是真是特务,我该咋办?”
李大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明义。
月光下,这年轻人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想咋办?”
沈明义咬着牙:“我亲手毙了她。”
李大牛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行,如果她真是特务,你还得给他泄露一次“情报”。等会我们收拾完鬼子,真到了那时候,你面对她别手软就行。”
沈明义跟上他的脚步,不再说话。
天亮时分,两人到了县城西门外。城门刚开,进出的百姓不多。李大牛远远打量了一下,西门确实把守得松一些,只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维持会走狗,懒洋洋地靠在城门口,看见年轻女人就凑上去调笑几句,看见挑担子的就搜刮两个铜板。
李大牛带着沈明义走过去,两个走狗立刻直起身子。
“站住!干什么的?”
李大牛赔着笑脸:“老总,我们是乡下来投亲的,这是我表弟。”
“投亲?投什么亲?”一个走狗上下打量着他们。
李大牛悄悄递过去两块大洋:“投我姑妈,在城里开杂货铺的。”
走狗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色缓和了些:
“进去吧进去吧。记住,在城里老实点,别惹事。”
李大牛连连点头,拉着沈明义进了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直通西门,两边开着各种铺子。十字街口最热闹,粮店、布庄、茶馆、饭馆,一应俱全。
李大牛一眼就看见了那对石狮子:王德发的宅子,就在十字街口东北角,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还站着两个背枪的汉奸。
“别往那边看。”李大牛低声提醒沈明义,拉着他在街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坐下。
“两碗馄饨。”他冲摊主喊了一声,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盯着那扇黑漆大门。
馄饨端上来,沈明义哪有心思吃,拿筷子搅着汤,眼睛也往那边瞟。
“李连长,咱们咋查?”
李大牛低头喝汤,声音压得极低:“先找到‘老刀’,让他帮忙摸清王德发的底。你待会儿别说话,跟着我就行。”
吃完馄饨,李大牛付了钱,带着沈明义顺着主街往东走。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看见街边有家杂货铺,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
“老刀杂货李大牛心里一动,抬脚进了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光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着很是瘆人。
“要点什么?”刀疤脸抬起头,眼神精明得很。
李大牛走到柜台前,把铜牌往台面上一放,压低声音:“鹰击长空。”
刀疤脸的眼睛在铜牌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头,冲里屋喊了一声:“老婆,出来看铺子。”
一个胖女人从里屋出来,刀疤脸冲李大牛和沈明义一摆头:
“跟我来。”
三人进了里屋,刀疤脸把门关上,回头打量着李大牛:“”独立团的人?”
李大牛点点头:“你是老刀?赵团长让我来找你…”
刀疤脸没接话,目光落在沈明义身上:
“他是谁?”
“沈明义,沈孝儒的弟弟。”李大牛补充道:“自己人。”
老刀在炕沿上坐下,点了根旱烟:
“说吧,什么事?”
李大牛把二道沟伏击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翠儿的事,最后说:
“得查清楚那个翠儿到底是什么身份,是不是王德发派来的特务。”
老刀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王德发这个人,我多少知道一些。他在县城混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混混爬到维持会长,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替他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有个小妾,姓周,是前年从外地买来的,长得水灵,王德发宠得很。”
李大牛心里一动:“姓周?明义翠儿姓啥?”
“这…这…我还真没问她…”
沈明义红着脸支吾着。
老刀摇摇头:“他小妾确实姓周。至于你们说的那个翠儿,我没听说过。”
沈明义忍不住插嘴:“翠儿说她亲爹是王德发,她是私生女,从小跟着娘长大……”
老刀冷笑一声:
“私生女?王德发那种人,睡了女人从来不认账,更别提什么私生女。除非……”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除非那个翠儿,就是他小妾本人。”
李大牛和沈明义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你是说……”李大牛脑子飞快地转着,“翠儿就是王德发的小妾,化名去乡下接近沈明义的?”
老刀吸了口烟:“这只是猜测。要查实,得进王德发宅子里看看。”
“”能进去吗?”
老刀想了想:“三天后是王德发五十大寿,要在宅子里摆酒。到时候他肯定会雇临时帮工,这是个机会。”
李大牛眼睛一亮:“好,我们俩去应征。”
老刀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这身板,干粗活没问题。不过得改改装扮,脸上也得弄脏点。还有,进宅子之后,千万别乱看乱问,干活就干活,听我安排。”
李大牛点点头:“多谢刀哥。”
老刀摆摆手:“谢什么,都是给组织办事。你们先在这儿歇着,我去给你们弄两身破衣裳。”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李大牛这才松了口气,在炕沿上坐下。沈明义却站着不动,脸色阴晴不定。
“怎么了?”李大牛问。
沈明义抬起头,声音发颤:“李连长,你说……翠儿要是真是王德发的小妾,那她跟我……她跟我……”
他说不下去。
李大牛看着他,叹了口气:“要是那样,你就是被她利用了。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沈明义的脸白得像纸,拳头攥得咯咯响。
李大牛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三天后,真相就大白了。如果真是王德发的小妾,你千万别冲动行事。”
沈明义咬着牙,点了点头。
窗外,街上的吆喝声隐隐传来。李大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三天后的行动。
藤原,等着吧。欠下的债,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