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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革命情义
    江汉关大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楼顶的大钟指针指向七点。陈默找了个能看见邮筒的角落,蹲下来,点了一支烟。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叮当当地响着,卖夜宵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馄饨、面条、卤味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陈默盯着那个邮筒,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半,八点,八点半。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摊贩开始收摊,黄包车夫也少了,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都是赶夜路的。

    九点,九点半,十点。

    陈默的烟抽完了,他就干坐着,眼睛始终盯着邮筒。

    十点半,一个人影从街角拐出来。

    沈亮。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邮筒前,他停下来,四下看了看,然后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默在暗处看着他。

    沈亮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他不停地看表,不停地四处张望,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焦虑。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街上几乎没人了。沈亮还站在邮筒旁边,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陈默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丝不忍。

    这小子虽然贪财好色,手脚不干净,但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什么样的事情里,不知道那张纸条是谁塞进他口袋的,不知道那个“知情者”到底存不存在。

    他只知道,如果“知情者”真的把他受贿的事捅出去,他就完了。

    所以他来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跟那个“知情者”做个了断。

    可惜,他等不到那个人。

    陈默站起身,悄悄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

    当他赶到周延年那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周延年正在屋里等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眼睛很亮。

    “这是老郑,根据地的交通员。”周延年指着那个中年人,“这是小刘,负责护送。”

    陈默冲他们点点头。

    周延年看着他:“沈亮去了?”

    “去了。等了两个多时辰,没人来。”

    周延年点点头:“那就好。那小子回去之后,应该会消停一阵子。”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包袱,递给陈默:“换上。天亮前必须出城。”

    陈默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粗布衣裳,一双破布鞋,还有一顶破草帽。他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这身行头,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照了照,活脱脱一个逃荒的难民。

    周延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是新的良民证,照片是你,名字叫‘张老栓’,河南人,逃难来汉口的。”

    陈默接过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出城的路线,老郑会告诉你。”周延年看着他,“到了根据地,会有人接应你。记住,接头暗号是‘江汉潮生’,对方答‘灯塔夜明’。”

    陈默点点头。

    周延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保重。”

    陈默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老郑和小刘出了门。

    夜色很深,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三人沿着墙根走,避开有路灯的地方。老郑对这条路很熟,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穿过一条条巷子,最后停在一片矮房后面。

    “前面就是城墙。”老郑压低声音,“西北角有个缺口,是前几天被炮轰开的,还没修好。从那出去,外面就是野地。”

    陈默点点头,跟着他继续走。

    城墙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他们沿着墙根往西北方向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老郑停下来。

    “就是这儿。”

    陈默往前看去,那段城墙果然有个缺口,塌了半边,碎石堆成一座小山。从碎石上爬过去,就能出城。

    老郑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巡逻兵,冲陈默摆摆手。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往碎石堆上爬。

    碎石很松,每踩一步都往下滑。他手脚并用,尽量轻地往上爬,生怕弄出声响。

    爬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什么人!”

    陈默浑身一僵。

    他回头往城墙下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黑影。那是巡逻的国军,手里端着枪,正朝他们冲过来。

    “快走!”

    老郑低喝一声,从腰里拔出枪,朝那几个黑影开了两枪。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陈默不敢犹豫,拼命往上爬。碎石哗啦啦往下滚,他几次差点滑下去,手指被锋利的石片划破,血糊糊的,但他顾不上疼。

    小刘在他后面,一边爬一边回头开枪。

    枪声越来越密集,城墙上也有国军被惊动了,探照灯亮起来,雪白的光柱在夜空中扫过。

    陈默终于爬到缺口顶端。他翻身爬过去,往下一看,外面是一片野地,杂草丛生,再远处是黑乎乎的林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刘也爬上来了,但老郑还在下面,被几个国军缠住了。

    “快走!”

    小刘推了他一把,两人一起从缺口另一侧滑下去。

    落地的时候,陈默的腿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小刘往林子里跑。

    身后枪声还在响,探照灯的光柱追着他们扫过来,好几次差点照到。

    跑进林子的时候,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下,老郑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别停!”小刘拽着他继续跑。

    两人在林子里跑了好久,直到身后彻底没了动静,才停下来喘气。

    陈默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撕下一块衣襟,胡乱扎了一下。

    小刘也在喘,但他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郑没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郑是为了掩护他们才没的。如果不是老郑开枪引开国军,他们根本爬不上那个缺口。

    “走吧。”小刘站起身,“天亮之前,必须翻过前面那道山。”

    陈默点点头,跟着他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他们翻过了那道山。

    站在山顶往下看,远处是一片起伏的山岭,晨雾缭绕,看不清有多远。

    “那就是根据地。”小刘指着那片山岭,“翻过三道山,就到了。”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山岭。

    三年了。

    他在军统潜伏了三年,每天戴着面具生活,每句话都要掂量,每件事都要算计,每次睡觉都不敢闭眼。

    三年了。

    他终于可以回去,可以不用再伪装,可以不用再害怕有人从背后捅刀子。

    可是……

    陈默望向老郑牺牲的方向,眼中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没有老郑同志的舍命掩护,他不一定能安全逃离。

    他的心里充满了浓浓的感激之情,这就是志同道合的革命情义。即使对方不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为了心中共同的信仰,也愿意为彼此舍身。

    “走吧。”小刘又催了一句。

    陈默收回目光,擦了一把眼泪,跟着他往山下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片密林。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陈默跟着小刘在林中穿行,脚步越来越沉重。

    腿上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子剜。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走到中午,小刘停下来,让他休息一会儿。

    陈默靠着一棵树坐下,解开腿上的布条。伤口已经发炎了,周围红肿一片,往外渗着黄水。

    小刘蹲下来看了看,皱起眉头:“得找点草药敷上,不然会越来越重。”

    “先不管。”陈默重新扎上布条,“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山就到了。”小刘指着前方,“天黑之前能到。”

    陈默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风也起来了,吹得树叶哗哗响。

    陈默抬头看了看天,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雨终于落下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半山腰。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陈默的腿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跟着小刘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滑。陈默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滑了好几米,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

    小刘跑过来,把他拉起来。陈默浑身是泥,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不行,得找个地方躲雨。”小刘看了看四周,“那边有个岩洞,先过去避避。”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那个岩洞走去。

    岩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个人。他们钻进去,靠着石壁坐下。外面雨声哗哗,天已经黑得看不清路了。

    陈默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好好睡过,奔波、紧张、受伤,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睡会儿吧。”小刘说,“雨停了咱们再走。”

    陈默点点头,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小刘推醒了。

    “醒醒,雨停了。”

    陈默睁开眼,外面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

    他活动了一下腿,伤口还疼,但比昨天好一些。

    两人钻出岩洞,继续往山上走。

    翻过那道山,小刘忽然停下来,指着前方说:“看。”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一片开阔的山谷里,有袅袅炊烟升起。炊烟下,是一片错落的房屋,有人在走动,有牛羊在吃草。

    根据地。

    陈默站在山顶,看着那片炊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小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走吧,回家。”

    陈默点点头,跟着他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人,腰里别着枪,走得很急。

    小刘看见他,立刻站住,敬了个礼:“报告,人带到了。”

    那人走到陈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出手。

    “陈默同志,欢迎回家。”

    陈默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年了。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害怕,不用再戴着面具活着。

    他终于可以叫出那个藏在心里三年的称呼——

    “同志。”

    那人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军区首长在等你。”

    陈默跟着他往山谷里走。

    炊烟越来越近,房屋越来越清晰,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他,有孩子从路边跑过,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人。

    陈默走在他们中间,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真的吗?

    他真的回来了吗?

    他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是真的。

    “陈默同志。”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陈默抬起头,愣住了。

    一个穿八路军军装的人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正看着他。

    那张脸,他认识。

    赵大勇。

    陈默走过去,站定,敬了个礼。

    赵大勇还了个礼,看着他,忽然笑了。

    “阎老西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默看着他。

    赵大勇说:“他说,谢谢你。对了,你先去见首长吧,见完后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