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春妹和邵玖儿都吓得停下了筷子,邵匡也紧张地看着爷爷和父亲。
邵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弄得酒醒了大半,一股火气也蹿了上来:“爹!我说的是实话!咱们老家这酒是不错,我也爱喝,但论底蕴、窖池、酿造的精细,还有外面认可的名气,就是不如泸宁酒流传广、名声大!这是事实!”
邵老爷子猛地把酒杯顿在桌上,“砰”的一声响:“事实?我问你的是这个事实吗?我问的是,如果有了机会,咱们宿阳酒能不能争一口气,卖得更好!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反对建工坊?”
邵经一愣,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今天所有反常的根由,一股被算计、被逼迫的恼怒涌上心头:“爹!是谁托您来的?是县里的乡绅,还是酒坊的老人?他们给了您什么好处,让您来给我施压?”
邵老爷子豁然起身,指着儿子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施压?好处?邵经!我看你是官当大了,心也瞎了!我问你,你是不是反对建那个什么特许工坊!”
邵经也站了起来,梗着脖子:“是!我反对!我站在朝廷的立场,为军队着想,为国本考虑,我反对有错吗?”
“你果然是忘恩负义的玩意!”邵老爷子声音陡然拔高,脸膛因为激动和酒意变得通红。
“爹!”邵经也豁出去了,声音洪亮,“您要骂儿子,儿子听着!但您一口一个忘恩负义,我到底忘了谁的恩?负了谁的义?我邵经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王上,对得起家乡父老!”
罗春妹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两人中间,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急得眼圈发红。
邵玖儿躲到了母亲身后,邵匡也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邵老爷子盯着儿子,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像是把那股暴怒强压下去一些,但声音依旧冷硬如铁:“好,我问你。你现在是鹰扬军的指挥司左使,位高权重,光宗耀祖。但你想过没有,咱们宿阳老家,那些看着你长大的乡亲,那些和你一起光屁股在河里摸鱼、一起在祠堂罚跪的兄弟子侄,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宿阳酒为什么卖不过泸宁酒,你真知道吗?说你忘恩,你就是忘了宿阳的历史,忘了你也是喝宿阳水、吃宿阳米长大的!宿阳酒,往前朝再往前朝数,那是天下四大名酒之一,是贡酒!后来因为前朝夏氏皇族定了泸宁酒当贡酒,百般抬举,打压别处,咱们宿阳酒才慢慢没了名气,只能在东部几个州府有点薄名,一年年败落下去!”
老爷子越说越激动,眼中竟泛起了泪光:“酒坊败了,咱宿阳还有啥?就那人均不到一亩的薄田!好年景也就混个肚圆,稍有点旱涝虫灾,就得勒紧裤腰带!年轻人有点力气的,都往外跑,去当兵,去扛活,村子里越来越空,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咱宿阳酒差吗?不差!我敢说,真论起粮食的实在、酿造的用心,不比那泸宁酒差到哪里去!咱们缺的,就是个时机,是个能让酒坊重新支棱起来、让酒香再飘出去的时机!”
他猛地一拍桌子:“现在,工坊建设,就是这个机会!朝廷说要兴办产业,特许经营,这就是要把散在各处的力气拢起来,把好东西规规矩矩做出来,卖出去!咱们宿阳,凭什么不能借着这股东风,把老祖宗传下来的酿酒手艺发扬光大?把宿阳酒的名头重新打响?让外面的人都知道,除了泸宁,还有宿阳!让老家的乡亲,除了土里刨食,还能靠手艺、靠祖业挣一份踏实钱,过上好日子!”
邵老爷子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口口声声为国本,为国本!国本是什么?是粮食不假,可也得让老百姓有条活路,有个盼头!老百姓日子过好了,地方富足了,兵源、粮饷才会更足,江山才会更稳!这个道理,你个指挥司左使,难道不懂?还是你眼里,只有你那一亩三分地的军务,早就忘了生你养你的老家,是什么光景了!”
这一番话,夹着浓重的乡音,裹着酒气,更带着一个老人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和忧虑,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邵经心头。
邵玖儿刚才被吓得不轻,但听着爷爷慷慨激昂地说起老家、说起酒,眼睛却越来越亮,等老爷子说完,她忍不住鼓起掌来,脆生生地道:“爷爷说得对!宿阳酒一定要重新成为好酒,成为四大名酒!不,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好酒!”
邵匡看着妹妹,无奈地低声吐槽:“口号喊得响,要实际行动支持才行。”
说着,像是要证明什么,端起自己碗里剩的小半碗酒,猛地一口灌了下去,结果立刻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罗春妹赶紧过去给他拍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就你这点酒量,还学人一口闷!支持是这么支持的?”
邵经站在原地,脸上的怒色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怔忡。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里某些尘封的角落。
他想起了老家那有些破败却依然飘着酒香的作坊,想起了儿时偷尝酒糟被父亲追着打的趣事,想起了离乡时,族老们期盼又无奈的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反对工坊,所有的理由都站在一个高高在上的、全局的、军事安全的角度。
可他似乎很久没有低下头,仔细去看看,那些具体而微的地方,那些像宿阳一样渴望改变却又无力挣扎的家乡,它们真正需要什么。
国本,国本……父亲说得对,国本不只是抽象的粮食和兵源,更是千千万万个像宿阳这样的地方,能否安居乐业,能否看到希望。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倒了一碗老家酒,端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一次,他没有品评它和泸宁酒孰优孰劣,只是感受那熟悉的、带着土地气息的辛辣与回甘,顺着喉咙滚下,烧灼着胸腔,也灼烫着他的心。
邵老爷子看着儿子沉默地喝酒,脸上的怒色也渐渐平息,只是依旧板着脸,坐了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咀嚼,不再看儿子一眼。
桌上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声。一种沉重而又仿佛有所松动的静默,笼罩着这个武将之家。
良久,邵经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爹,工坊的事,朝廷还在议。我……我会仔细想想您的话。”
邵老爷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罗春妹悄悄松了口气,给女儿和儿子夹了菜,低声道:“快吃吧,都凉了。”
这一顿饭,在后半程近乎无声的咀嚼中结束。
正月十六,大朝会。
归宁城王府正殿,庄严肃穆。
文武官员按品阶肃立,空气仿佛都比往日凝重几分。谁都知道,今日朝议,将决定那传闻已久、争议巨大的“特许工坊与农兵协进新制”的命运。
严星楚端坐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众臣,最后在张全、王东元、邵经、陈漆、陶玖等人面上略作停留,随即开口道:“年节已过,万象更新。今日廷议,首议特许工坊与农兵协进新制条陈。洛天术,将条陈要点,向众卿禀明。”
“臣遵旨。”洛天术出列,手持一卷文书,声音沉稳清晰,将条陈的总纲“以工拓财,以财固农,以农裕兵,以兵卫工”,以及分级管控、官督商办、技术竞优、农兵协调、设立基金、特派监管等核心要点,一一陈述。
他的发言条理分明,既阐明了兴办工坊以活络经济、安顿流散、充实国库的初衷,也着重强调了配套的农事保障措施、军事安全红线以及中枢朝廷的掌控手段。
洛天术陈述完条陈要点后,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这寂静没持续多久,王东元便拄着拐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朝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洛大人构想宏阔,老臣佩服。”王东元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可老臣有三问。”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工坊未兴,商税未增,条陈却说要减免农税、设立农桑基金。钱从哪来?若国库预先支出而工坊成效不彰,这亏空谁来担?”
第二根手指竖起:“其二,规模种植、合作农庄,听着是好。可豪强若借合作之名行兼并之实,小民失其恒产,流离失所怎么办?田产是百姓的命根子,动不得!”
第三根手指跟着立起,老人的手有些发颤:“其三,工利厚而农事辛,这是人性。纵有补贴奖励,若工坊所得远超务农,壮丁势必蜂拥而去。长此以往,田畴荒芜,根基动摇!农为国本,本摇则枝蔓虽茂,终难持久!”
三个问题像三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不少官员暗自点头,尤其是那些出身农桑或保守派系的臣子。
陈漆几乎在王东元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站了出来。
这位镇抚使永远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刀。
“王老所言极是。”陈漆的声音硬邦邦的,“下官补充几点。工坊集中,尤其涉及冶铁、火药等,安全如何确保?技术如何防泄?官督商办,权责如何划分?官员若与商人勾结,现有律条如何惩治?新法未立,空谈规制,犹如无刃之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洛天术:“更不必说,工坊若成规模,聚人、聚财、聚势,若形成地方性利益体,尾大不掉,朝廷如何掌控?”
洛天术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应。
但涂顺先一步站了起来。
“王老、陈将军所虑,条陈中已有应对。”涂顺语气平和,“农桑基金来源,拟从首批工坊税收中定额抽取,专款专用,账目透明。减免农税也是分阶缓行,绝不一刀切。至于土地兼并——”
他看向陈征。
陈征连忙翻开册子,接着道:“规模用地优先官田、荒地。民间合作严禁强占,并设快查司速决田产纠纷。这些在条陈细则中都有写明。”
“纸上写写容易!”王东元提高声音,“执行起来千难万难!老臣在地方几十年,见过太多好政策被下面念歪了经!”
“所以才要强监管、明权责!”洛天术终于开口,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急切,“王老,我们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眼下各地什么情况您不是不知道——沙滨爆炸,五人殒命;西南凋敝,流民无依;西北边镇,全靠朝廷输血!不变,就是坐等溃烂!”
“变急了,就是动摇国本!”王东元寸步不让。
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陶玖几次想插话谈钱粮调度,都被更高的声浪压了下去。
张全站在文官首位,闭着眼,始终不发一言。
而邵经,一直沉默着。
这位平日朝会上嗓门最大的武将,今天反常地安静。
他站在武官队列前端,浓眉紧锁,目光盯着大殿金砖上的某道缝隙,仿佛要把它看穿。
陈漆朝他使了三次眼色。
第一次,是王东元说到“田畴荒芜”时。
陈漆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老邵该你说话了。
邵经看见了,但没动。
第二次,是洛天术说到“西北边镇全靠朝廷输血”时。
陈漆眉头皱紧,眼神更急:这涉及到军费,你还不说?
邵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沉默。
第三次,是双方争执最激烈、殿内嗡嗡声四起时。
陈漆几乎要开口叫他,可邵经却垂下了眼睛。
他在想昨夜父亲的话,想那坛宿阳老酒,想老爷子通红的眼眶和那句“忘恩负义的玩意”。
忘恩负义……吗?
严星楚端坐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邵经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争得额头冒汗的王东元和洛天术,最后落在闭目养神的张全身上。
“够了。”
并不高的声音,却让殿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集中到御座之上。
严星楚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身旁的史平道:“去请三位检校太师。”
殿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三位检校太师——陈近之、赵南风、袁弼,鲜少参与日常朝政。此刻请他们来,意味非同小可。
史平领命而去。
殿内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连铜漏滴水声都显得刺耳。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最先踏入殿门的是陈近之,紧随其后的是赵南风。
最后进来的,是袁弼。
两位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自他去年中风,虽经救治恢复了大半,但左腿仍不太利索,每一步都迈得缓慢而沉重。
他右手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手背青筋毕露。
三人进殿,文武百官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王东元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袁弼,却被张全轻轻按住了手腕。
张全摇摇头,用眼神示意:让他自己走完这段路。
这是尊重。
三位老帅缓步走到御座前,欲行大礼。
严星楚已起身,快步下阶,在三人弯腰前托住了陈近之的手臂。
“三位太师不必多礼。史平,看座。”
内侍搬来三张铺着厚垫的椅子,位置设在御座左下首,略高于众臣,但又不僭越君臣之分。袁弼坐下时,内侍细心地将一个软垫垫在他腰后。
“惊动三位太师,是因此事关乎国本,争议难决。”严星楚回到御座,声音平缓,“想听听三位的见解。”
陈近之与赵南风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微微喘息的袁弼。袁弼轻轻点头,右手在拐杖上摩挲了两下。
赵南风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环视殿内,目光从王东元、张全、邵经、洛天术……一个个脸上掠过。
“方才在外头,听了几句。”赵南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老担心农本,陈将军担心安全法纪,洛大人急着开新路……都有道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老朽带兵几十年,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赵南风缓缓道,“行军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饭吃,再精锐的兵也得垮。”
王东元眼睛一亮。
“可还有一句。”赵南风话锋一转,“叫‘取用于国,因粮于敌’。自己的粮草要保,敌人的粮草也能变成自己的。关键看怎么打,怎么看。”
他看向严星楚,又看向众臣:“今日争的,表面是工坊、是农税、是安全。但往深里说,争的是富国和强兵,到底冲不冲突。”
殿内落针可闻。
“老朽以为,不冲突。”赵南风一字一顿,“从来就不冲突。冲突的,是人的眼界和心思。”
他重新坐下,仿佛用尽了力气,但腰背依旧挺直。
“富国和强兵,如同人的左右手。一只手挣钱养家,一只手握刀守门。你说哪只手更重要?”赵南风摇摇头,“都重要。但要这两只手不打架,得听脑袋的。”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御座:“朝廷中枢,就是脑袋。圣心独断,就是号令。脑袋清楚了,发令对了,左右手自然协调。”
赵南风歇了口气,袁弼适时地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个人都竖耳听着。
“赵兄说得对……”袁弼慢慢道,“我中风躺了半年,想明白一件事。人这身子,哪处弱了,整个身子都跟着受罪。国库空虚,军队就短饷;百姓穷苦,兵源就枯竭;工匠凋零,军械就粗劣……一环扣一环。”
他努力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圆圈:“得循环起来。百姓富了,愿意当兵保这好日子;工匠多了,军械才能精良;国库足了,粮饷才能及时……这是个圈,不能断。”
陈近之最后开口,言简意赅:“民心所向,才是最好的城墙。”
三人的话都说完了。
没有涉及任何具体条款,没有支持哪一方驳斥哪一方。
他们站在更高的地方,讲了最朴素的道理。
可正是这朴素道理,让殿内许多人的心思发生了变化。
严星楚适时地重新开口。
“三位太师之言,如醍醐灌顶。”他的目光扫过众臣,“工坊新制,方向已定。具体细则,着洛天术、王东元、陈漆、陶玖、涂顺五人,十日内会同拟定。重点有三——”
他竖起手指:“一,农桑基金比例及运作细则。二,军事安全红线清单。三,官督商办权责划分及监管章程。十日后,再议。”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五人齐齐躬身。
“散朝。”
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大殿。
邵经走在最后,临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位老帅还坐在椅子上,正与严星楚低声说着什么。袁弼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陈近之在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史平端来了热茶,严星楚亲自接过,递给袁弼。
这些前朝老帅,王上一个都没忘。在他们老去、病弱、退出权力中心后,依然给予他们最高的尊重,在最重要的时刻请他们出来,听他们的意见。
那自己呢?自己这些还在任上的老臣呢?
邵经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骂他“忘恩负义”。
老爷子骂的不是他对老家不上心,是骂他忘了根本——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忘了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忘了为将者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老邵。”
邵经回头,见陈漆站在廊下等他,脸色不太好看。
“今日朝上,你为何一言不发?”陈漆直截了当,“王老一个人顶着,我……”
“老陈。”邵经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
陈漆一愣。
“为了立功?为了封侯拜相?还是就为了打仗本身?”邵经摇摇头,拍了拍陈漆的肩膀,“赵太师说得对,民心所向,才是最好的城墙。咱们这把刀,是该一直悬着防内乱,还是该指向外头,护着墙里的好日子……我得再想想。”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陈漆一人站在廊下,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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