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西夏军营中响起了集合的号角。
休整结束,大队人马开始列队,准备开拔。方向,正是朝着柴家沟而来。
“来了。”陈权精神一振,轻轻挥手。
身后山林中,压抑的喘息和金属摩擦声微微响起,又迅速平息。
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刃,盯住了沟口那条逐渐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官道。
范成义的前锋是五千步兵,持盾执矛,稳步推进,斥候在队伍前后左右来回奔驰。
中军是主力步卒和骑兵和炮营,押送着粮草辎重的车队走在最后。
眼看前锋已经进入柴家沟腹地,中军也开始陆续进入沟口。
陈权估算着距离,当西夏军中军大半进入预设的火炮射程,后队辎重还在沟外时,他猛地抬起右手,然后狠狠向下一挥!
“轰!轰轰轰——!”
三十门早已校准好射界的飞骑炮几乎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光和浓烟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炮弹尖啸着砸进西夏军行军队列当中,泥浆、碎肉、断肢和惊恐的惨叫瞬间迸发!
“有埋伏!”
“是鹰扬军!”
西夏军队伍大乱!
训练有素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整队,但狭窄的沟道和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让士兵们无所适从,像被捣了窝的马蜂,到处乱窜。
三轮急速射后,炮声稍歇。
陈权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指向沟中乱成一团的敌军:“骑兵!冲锋!”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两侧山林中爆起!
一万余鹰扬军骑兵如同黑色的怒潮,从山坡上猛冲而下!
带着积蓄已久的杀意,狠狠杀入尚未组织起有效防御的西夏军阵中!
柴家沟,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范成义在中军遇袭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中了埋伏,而且绝非小股袭扰。
他试图收拢部队,依托辎重车辆结阵抵抗,但沟道地形限制了兵力展开,前后队被炮火和突如其来的骑兵冲锋截成了数段,命令难以传达。
鹰扬军骑兵则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利用速度和冲击力,在西夏军阵列中反复穿插、切割。
尤其是陈权亲自率领的三千精骑,直扑范成义的中军帅旗所在!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西夏军两万兵马,被堵在柴家沟这葫芦形的狭窄地带,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死伤惨重。
范成义见大势已去,在亲兵营及骑兵的拼死护卫下,丢弃帅旗、印信,率领约两千残兵,奋力杀开一条血路,向北溃逃,想要退回荀阳江渡口。
陈权身上溅满了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的混合物,甲胄多了几道深刻的刀痕。
他看了一眼范成义溃逃的方向,对浑身浴血、刚刚冲杀回来的副将关弼喝道:“关弼!带三千骑兵,追!不能让范成义渡河!”
“得令!”关弼一抹脸上黏煳的血,翻身上马,招呼三千骑兵,如旋风般朝着范成义溃逃的方向追去。
陈权这才勒住马,环顾四周。
柴家沟里,尸横遍野,血水混着泥浆,在低洼处积成了暗红色的小潭。
受伤战马的哀鸣、垂死士卒的呻吟,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弥漫在渐渐昏暗的天色里。
许多鹰扬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补刀未死的敌兵,收集箭矢兵械,收敛己方同袍的遗体。
丁全策马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和兴奋:“将军!粗略估算,歼敌超过八千,投降六千余,粮草辎重无数!”
陈权点点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赢了,而且是大胜,但己方伤亡也不小。
他看了一眼西边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沉声道:“抓紧时间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派出斥候,向南接应关弼,同时警戒西夏其它方向。大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后拔营回武朔。”
当日晚间的汉川城守备衙门。
李章手里拿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战报。
一份来自武朔,陈权亲笔所书,汇报柴家沟大捷,范成义仅率残部五千溃逃,正在追剿;另一份来自北线,梁庄的笔迹带着一股硝烟未散的狠劲。
“北郎关……破了。”李章放下梁庄的战报,声音有些干涩。
赵充立刻凑近:“大人,北线大捷?怎么破的?梁庄将军之前不是说地道难挖……”
李章将战报递给赵充,自己揉了揉眉心:“你自己看吧。梁庄……打得太狠了。”
赵充接过,就着烛光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口中不由低声复述起来:“……给工兵营下了死命令,限期三日挖通地道。工兵营校尉尚继压力太大,在昨日晚上大军强攻之时,便冒险在最后一段加大了火药用量,想炸开岩层……结果被关内敌军察觉。尚继见事已暴露,索性将地道内剩余火药全部引爆……”
他吸了口凉气,继续道:“这一炸,竟将本就因多日炮击而内部损伤的北郎关城墙,炸塌了将近一半的厚度!于是下令所有重炮集中轰击坍塌处,硬生生轰开了一个大缺口……随即派出五百敢死队,顶着矢石强冲缺口,与敌军在缺口处反复争夺……最终夺占并巩固了缺口,大军由此涌入……守将蒋布率三千残兵从南门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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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这里,赵充的声音低沉下去:“……此战,我军累计伤亡逾七千……五百敢死队,仅存一百零七人……工兵营校尉尚继,身负重伤,昏迷未醒……”
他将战报轻轻放在案上,烛火映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震撼,也有沉重:“这……简直是拿命在填啊。”
李章沉默着,目光落在北郎关的位置上,仿佛能透过纸面看到那血肉横飞的城墙缺口。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地苦笑道:“我让他往死里打,是做出必攻的样子,是要牵制磐石城的兵力只能调动三万人出来,他却真的往死了打,还这么快就给他攻破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这边的棋,就全乱了。”
赵充立刻明白了李章的担忧:“大人是担心,北郎关破得太快,消息传到全伏江那里,他可能就不敢再全力攻打汉川,甚至会撤兵回援磐石城?”
李章转动轮椅,再次面向墙上的舆图,点在七溪镇处,“全伏江若撤,我们在这里的布置,秦昌他们的穿插,都可能扑空。陈仲在磐石城得知北边洞开,又会如何决断?是让全伏江不顾一切先拿下汉川求生路,还是急令他回师固守?变数太多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不能再按原计划慢慢来了。赵充,立刻给秦昌、马回发令,北郎关已破,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抢在全伏江反应过来之前,切断其退往磐石城的主要道路!给黄卫的信也一样,告诉他北线变化,令他根据敌情自行决断,但要做好向秦昌部方向靠拢、配合围歼的准备!”
“是!”赵充毫不迟疑,转身就到书案前草拟命令。
“还有,”李章补充道,“把这两份战报的概要,上报给归宁城。另外,传令全城,北朗关已下,西夏援军已溃,但告诫所有将士,敌军主力仍在城外,恶战在即,谁也不许松懈!”
命令被迅速带走。
李章独自对着摇曳的烛火和巨大的舆图,久久不语。
窗外,汉川城的夜寂静而紧张,隐约传来城墙上的梆子声和巡逻队伍的脚步声。
远在汉川城西南方向二百里的山道上,秦昌和马回接到了新的命令。
篝火旁,秦昌搓着手对马回道:“梁庄这小子,真他娘的够种!只是现在七溪一战被打乱了,现在只能随时应变了。传令,丢掉所有坛坛罐罐,给老子跑起来!赶在全伏江那老小子缩回去之前,堵死他!”
三万精锐骤然提速,如同暗夜中奔袭的狼群,朝着全伏江的退路扑去。
而黄卫在看了信后,也同样率一万五千人向北急赶。
在离七溪镇不到五十里西面,全伏江在同一夜也收到了北郎关失守和西夏援军战败的急报及来自陈仲要求他退回磐石城的命令。
他枯坐大营,烛泪堆积,映着他瞬间苍老许多的面容。
天快亮时,他沉思良久,下达了最新命令:暂停强攻汉川,主军退回磐石城。
当然,这一夜还有些人也睡不着。
魏若白就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回府,他独自坐在兵部值房内,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抄件。
纸上的墨迹似乎还没干透,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眼里。
“柴家沟……范成义部……两万兵马……全军覆没……主将被俘……”
他反复看了三遍,直到眼睛发涩,才将那份薄薄的纸轻轻放在案上。
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值房里闷热,窗子开着,却透不进一丝风。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一声,两声,敲在人心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平阳城的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几处高门大宅还亮着光,像是黑夜中不甘熄灭的眼睛。
“一万……当时若只派一万……”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这个念头从接到战报起就在他脑子里盘旋。
如果只派一万兵,即便败了,损失也有限,朝堂上那些反对的声音还能压得住。
可两万,整整两万精锐!安靖城的守军被抽走一半,范成义又是军中宿将,这样的配置,任谁看都是下了血本,志在必得。
如今血本无归。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太后面前的争论。
吴砚卿那双看似温婉却藏着不容置疑的眼睛,夏明伦那副急于摆脱他的不耐表情。当时他觉得,两万已是底线,是太后能给他的最大支持。
现在想来,或许太后是对的。
不是兵多兵少的问题,而是——这仗根本就不该打。
至少,不该这样打。
魏若白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西南的舆图。
汉川城、磐石城、北郎关、荀阳江……一个个地名串联起来,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范成义,像是莽撞撞进网里的飞蛾。
“李章……”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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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跛了腿的老将,用兵是如此狠,这样刁。
他不是在守汉川,他是在钓鱼。用自己做饵,钓陈仲,钓全伏江,也钓西夏。
而自己,明明知道是饵,还是咬上去了。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魏若白还是听见了。
他转过身,看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内侍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魏大人,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魏若白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有些皱的袍服:“知道了。”
走出值房,夜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穿过长长的宫道,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守卫的禁军看见他,默默行礼,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责怪?还是……失望?
魏若白目不斜视,脚步沉稳。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到了太后寝宫外殿,门虚掩着。
引路的内侍退到一旁,魏若白自己推门进去。
殿内。
吴砚卿没穿宫装,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却没在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眼角细密的纹路比白天更明显些,透着疲惫。
“魏卿来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坐吧。”
魏若白行礼,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上面摆着茶具,茶已经凉了。
“战报,你也看了。”吴砚卿将手中的册子放下——那是一本户部呈上来的钱粮账簿,“两万精锐,一日之间……魏卿,哀家现在,该怎么对朝臣们交代?”
她的语气依然平缓,甚至没有责问的意思,可这话里的分量,比任何疾言厉色都重。
魏若白喉头发紧,沉默片刻,才开口:“臣……有罪。是臣力主出兵,是臣坚持要两万兵马,是臣……误判了军情。”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与吴砚卿相对,“但太后,臣还是要说,此战之失,不在出兵,而在用兵。范成义稳则稳矣,却失于保守。若他渡江后先稳守渡口,与陈仲部互为犄角,或步步为营,探查清楚再行……或许不至如此。”
“或许?”吴砚卿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魏卿,战场上没有或许。败了就是败了。”
魏若白无言以对。
“朝会上,那些文官不会听你解释用兵得失。他们只会说,魏若白一意孤行,葬送两万将士,耗损国帑无数。”
吴砚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你知道明天早朝,会有多少人上折子弹劾你吗?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借机重提‘削减边军,加强团练’的老调吗?”
魏若白知道。
他太知道了。
柴家沟的败绩,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会成为政敌攻讦他的利刃,会成为那些鼓吹地方豪强坐大的文官们最好的口实。
“太后,”他深吸一口气,“臣愿领一切罪责。但有一事,臣必须言明——西南战局,关乎西夏存亡。陈仲若败,鹰扬军下一个目标必是我西夏无疑。如今虽有小挫,但绝不可因噎废食,坐视陈仲覆灭。臣请……再调兵马,未必直接参战,但至少要陈兵边境,做出姿态,牵制鹰扬军部分兵力,给陈仲喘息之机。”
吴砚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星火花。
“魏卿,”她缓缓道,“你觉得,哀家现在,还能从何处调兵?”
魏若白心中一沉。
“两万精锐没了,朝野震动。安靖城剩下的两万守军,必须死死钉在那里,一步也不能动。关襄、昭源……各处都要防着鹰扬军进击。哀家现在能动用的,只有京师这五万禁军。”吴砚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可这五万人,是最后的本钱,是保命的底牌。魏卿,你告诉哀家,这张底牌,该怎么打?押在哪里?”
魏若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是的,除了几处大镇,没兵了。
不是不想调,是调不动,也不敢调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平寇大将军,这个所谓的国之干城,在现实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臣……明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空洞。
吴砚卿转过身,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失望,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心痛。
“魏卿,你先回府休息吧。”她最终只是这样说,“这几日,尽快……回关襄吧。”
回关襄。
这是变相的保护,也是放逐。
魏若白站起身,深深一揖:“臣……领旨。”
他退出殿外,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长长的宫道依旧寂静,灯笼依旧摇晃。
他一步一步走着,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走到宫门口时,守门的将领看见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打开了侧门。
魏若白走出宫门,站在空旷的御街上。
夜风吹来,带着平阳城夏夜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气息的味道。
远处隐约有丝竹声传来,不知是哪家高门还在宴饮。
他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此刻应该有很多人睡不着吧?
魏若白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也有些苍凉。
他笑自己。
笑自己还在操什么心。
他迈开脚步,朝着魏府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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