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报告交了。
王勇翻了两页,眉头先皱后松,最后在末尾的空白处用红笔写了个“阅”字,旁边还画了个潦草的圈。
“写得还行。”王勇把报告扔回桌上,“就是结尾那段关于选手心理健康的部分,太笼统了,回头补一版细化方案。”
“好。”谢无争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王勇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那行。假期好好休息,别整天盯着电脑。你那个颈椎,再不注意就该去医院报到了。”
“知道了,教练。”
谢无争从王勇的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基地的走廊他走过无数遍了。
从最初作为选手,到后来作为教练,这条走廊见证了太多的深夜和清晨。
但今天,他只是一个准备回家的普通人。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锋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准确地说,是在往一个黑色的行李袋里胡乱塞衣服。
t恤被团成一团扔进去,运动裤折了一半就放弃了,直接按进去。
袜子更是散落在床上、椅子上、甚至地毯上,像是一群四散奔逃的难民。
“你这是在收拾行李还是在制造案发现场。”谢无争靠在门框上。
林锋头也不回:“能装进去就行,回去还得洗的。”
“回去再说。”
谢无争看了两秒,走过去,将林锋从那堆衣物面前拨开,然后开始重新整理。
t恤抖开,对折两次,卷成筒状。
运动裤沿着裤缝折好,叠成方块。
袜子一只只配好对,塞进鞋子的缝隙里,既省空间又不容易散。
林锋靠在书桌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紧的矿泉水,看着谢无争的动作。
十五分钟后,行李袋被拉上了拉链。
一个袋子装两个人的衣物,刚好塞满,不多不少。
谢无争将外设包和几本战术笔记本另外装进了一个背包,背在肩上。
“走了。”
两人出了基地大门。
小张在大厅里看到他们,笑眯眯地送到门口:“假期愉快,mirror,林儿。”
“谢了张哥。”谢无争将手里的一袋特产递给他,“带给阿姨的,野生菌干。”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小张接过来。
门外停着一辆深灰色的SUV,那是谢无争的车。他很少开,平时在基地用不上,但每次回家的时候会从地下车库里开出来。
林锋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的角度,往后放了两格。
谢无争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关上,走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导航开吗?”林锋问。
“不用,路我记得。”
车子驶出基地的大门,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从基地到他们买的那套房子,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沿着城市快速路往东走,下了高架,再拐进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
房子是去年买的。
买房的时候两个人意见出奇地一致,不要太大,不要太远,不要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装修。
能住就行。
谢无争负责挑了户型和楼层,林锋负责挑了沙发和床。
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三人位,又宽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的那种。
床是一米八的,床垫是乳胶的,软硬适中。
其他的家具和家电,两个人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花了三个小时在网上全部下单搞定。
整个过程效率极高,如同完成了一次极为默契的战术转点。
但因为两人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基地,这套房子的使用率并不高。
上一次回来,还是两个月前。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谢无争刷了门禁卡,抬杆升起。
将车停进地下车库,拎上行李,等电梯。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
谢无争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两个人,他穿着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林锋拎着行李袋,拉链的位置挂着一个小小的拼豆挂件,那是两年前在酒店里做的那个q版林锋钥匙扣,虽然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还是被谢无争挂在了外设包上,后来又被林锋偷偷转移到了行李袋的拉链头上。
“又看,看什么。”林锋瞥了他一眼。
“看你头发翘了一根。”
林锋抬手摸了一下头顶,没摸到什么。
电梯到了。
谢无争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一股久未开窗,略带闷涩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木质家具和布艺沙发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味道。
不难闻,但能感觉到,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气了。
玄关处摆着一个鞋架,上面只有两双拖鞋,并排放着,左边深蓝色的是谢无争的,右边黑色的是林锋的。
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谢无争弯腰将两双拖鞋拿起来,在门口的脚垫上磕了两下,灰尘簌簌地落下。
“先别进。”谢无争把拖鞋放回地上,“我去开窗。”
他换上拖鞋走进屋里,先去客厅推开了阳台门。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瞬间将屋子里那股沉闷的空气冲散了大半。
窗帘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是吸了一口长长的气。
谢无争又去卧室、书房,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一条缝。
然后回到玄关,看到林锋还站在门口。
“进来吧。”
林锋这才跨过门槛,换上拖鞋,将行李袋扔在玄关旁边的矮柜上。
“好久没回来了。”林锋环顾四周,手指在电视柜上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等会儿擦。”谢无争从厨房的柜子底下翻出了拖把、抹布和一瓶多功能清洁剂。
“你不会要现在就打扫吧?”
“不扫能住吗?”
“住一晚上,明天再说。”
“你愿意睡一张两个月没洗的床单?”
林锋沉默了。
这个问题的杀伤力,等同于“你觉得今天的对手好打吗”。
答案显然是:不好打,但得打。
分工是谢无争安排的。
“你负责客厅和阳台,我负责卧室和厨房。书房最后一起弄。”
“为什么我要弄客厅?客厅最大。”林锋抗议。
“因为客厅的灰最厚,需要力气。”
“那厨房呢?”
“厨房需要技术。”
林锋盯着他看了两秒,大概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是在夸自己力气大,还是在嫌弃自己干活糙。
“给我抹布。”林锋伸出手。
谢无争递给他一块干净的灰色抹布,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水桶接了半桶温水。
“先湿擦一遍,再干擦。电视屏幕用专用的清洁湿巾,不要用水直接抹。”
“我又不是没擦过桌子。”
“你上次擦桌子把我的数据线和桌子一起擦进了垃圾桶。”
林锋的手顿了一下:“那是意外。”
谢无争没有揭穿他,拿着清洁剂和另一块抹布走进了卧室。
先扯下了床单和枕套。
叠好,放在门口的脏衣篓里。
床垫翻了个面,拍了拍,灰尘腾起一小片,他将清洁剂喷在抹布上,开始擦床头柜。
柜面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闹钟,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
玻璃瓶里装着几棵干燥的薰衣草,是上次回来时谢无争从阳台上剪下来的,现在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褪成了灰紫色。
谢无争拿起玻璃瓶,将它放在一边,擦干净柜面,又把它放回原位。
他没有扔掉那些干花。
它们虽然不再有香味,但放在那里,就代表着某种“有人住在这里”的痕迹。
从客厅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桶被碰翻的“哗啦”一声,再然后是林锋压低了声音的一句脏话。
谢无争停下手里的动作,侧头听了一下。
没有后续的物品碎裂声。
继续擦。
过了大约十分钟,谢无争擦完了床头柜、衣柜的外表面和窗台,他走到门口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
林锋正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握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茶几腿和桌面之间的那条缝隙。
地板上有一小摊水渍,大概就是刚才水桶翻倒的案发现场。
“水桶怎么了?”谢无争问。
“碰了一下。”林锋没回头。
“用拖把把水拖干,不然地板会渗。”
“知道。”
谢无争看着他蹲在那里认真擦桌子的侧影,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厨房比其他房间干净一些,因为他们平时回来很少做饭,大部分时候是点外卖或者直接出去吃。
但灶台和油烟机的表面还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水龙头上有几个干涸的水渍。
谢无争打开水龙头,放了几秒钟的水,将管道里残留的锈水冲掉,然后接了一壶水烧上。
在等水烧开的间隙,他开始擦灶台。
清洁剂的柠檬味道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他擦完灶台,又擦了洗菜池、调味架和冰箱的外壳。
冰箱门上贴着两张便利贴。
一张是谢无争的字迹,写着“牛奶/鸡蛋/面包/西兰花”——大概是上次回来时列的采购清单。
另一张是林锋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肉。”
就一个字。
谢无争看着那张便利贴,站了两秒,没撕,伸手把它重新贴正了一点。
水壶“咔哒”一声跳起来。
水烧开了。
谢无争泡了两杯热水,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端到客厅,放在已经被林锋擦干净的茶几上。
“喝口水。”
林锋直起腰,拿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将抹布搭在水桶边缘:“客厅擦完了。”
谢无争环顾了一下。
电视柜、茶几、沙发扶手、阳台门的玻璃面,确实都擦过了,而且非常干净。
“不错。”谢无争给出了评价。
“别用那种夸小学生的语气。”林锋啧了一声。
“那换一种。”谢无争点了点头,“进步很大,下次可以尝试不碰翻水桶。”
两人合力收拾完了书房,那里主要是谢无争的战术资料和几本林锋从来不看的书。
最后一项工程是铺床。
谢无争从衣柜最上面的隔板里翻出了一套干净的床品。
深灰色的棉质四件套,是林锋挑的颜色。
谢无争当时建议买浅色的,理由是浅色显得房间亮堂,林锋的反驳是“浅色不耐脏”。
最后买了深灰的。
两个人一人抓着床单的一头,对角线拉开,往床垫上铺。
“你那边高了。”谢无争说。
“是你那边矮了。”
“拉平,塞进去。”
林锋将自己那头的床单塞进了床垫下面,动作有些用力,连带着把谢无争那头扯歪了。
“轻点。”
“嫌我力气大?”
“嫌你不听指挥。”
林锋哼了一声,但手上的力道确实放轻了。
被子铺好。
枕头放好。
谢无争最后将那个薰衣草玻璃瓶放回了床头柜上,然后退后两步,审视了一下成果。
床铺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像酒店。”林锋坐在床沿上,手掌在被面上按了两下,感受着干净棉布的触感。
“酒店没有你的枕头。”谢无争指了指林锋那边的枕头,那是一个比普通枕头稍微矮一些的记忆棉枕头,林锋睡惯了的,每次回家都会用这个。
林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枕头,没说话。
打扫完毕,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无争站在阳台上,将白天开着的窗户关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次第亮起,像是有人在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画布上,一笔一笔地点着光。
林锋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阳台门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喝完的空杯子。
“饿了。”林锋说。
“想吃什么?”
“你做的。”
“冰箱是空的。”
“楼下有超市。”
谢无争看了他一眼。
林锋把空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视线落在远处的灯光上。
“好久没吃你做的面了。”林锋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
谢无争在阳台门的另一侧站了两秒。
“那我去买点东西。”
“我跟你去。”
“你歇着,我去就行。”
“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没有任何撒娇或者示弱的成分。
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我想喝水”一样平常。
“走吧。”谢无争从玄关拿起了钥匙。
楼下的超市不大,是那种社区便利型的小超市,灯光很亮,暖气开得足,货架上的商品摆放得不算整齐,但胜在品类齐全。
谢无争推着一辆小推车,在冷鲜区停下来。
“番茄,鸡蛋,挂面。”谢无争往车里放了几样东西,“再买点青菜。”
“买个牛排。”林锋站在冷柜前,手里已经拿起了一块真空包装的西冷。
“你今天中午不是刚吃了红烧肉?”
“那是中午,现在是晚上。”
“你的胃没有早晚班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