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就好。”谢无争招手叫来服务员,“再加两份菜。”
东明迫不及待地拿起公筷,往红锅里下了一大把毛肚。
“慢点。”谢无争按住他的手,“一起放全煮老了。”
“我知道我知道。”东明嘴上答应,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
穆雪松默默地拿起另一双公筷,将几片土豆和冬瓜放进了白锅,然后他夹起一块涮好的藕片,放进东明的碗里。
东明低头一看:“哎?谁给我放的?”
“我。”穆雪松低头调蘸料,声音很小,“你光吃肉不吃菜。”
东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他往穆雪松那边凑了凑:“雪松,你对我真好。”
“别挡我涮菜。”穆雪松推开他的大脑袋。
林锋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豆浆。
谢无争将一块涮好的鸭肠放进林锋碗里。
“你脸上有东西。”谢无争说。
“哪?”林锋抬手摸了摸脸。
“这儿。”谢无争伸手,拇指在林锋嘴角处轻轻蹭了一下。
是一点麻酱。
谢无争的指腹在那块皮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收回手,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对面的东明嘴里塞满了毛肚,正发出含糊不清的评论:“这毛肚新鲜!雪松你也尝尝!”
穆雪松被塞了一碗的菜,正埋头慢慢吃着。
火锅的蒸汽将四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红锅里的牛油翻滚得越来越慢了,火力被调到了最小档。
白锅那边的骨汤已经熬成了乳白色,几颗红枣沉在锅底,枸杞浮在表面,被热气推着打转。
东明终于消停了,靠在卡座的椅背上。
穆雪松坐在他旁边,拿着纸巾,犹豫了一下,伸手在东明嘴角蹭了一下。
东明的眼睛瞬间睁开了,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穆雪松的手上。
穆雪松的手僵了一下,赶紧缩回去,低下头,耳尖泛红。
“嘿嘿。”东明的困意消散了大半,嘴角咧出一个傻兮兮的弧度,凑过去,压低声音,“雪松,你刚才是不是在给我擦嘴?”
“你自己不擦。”穆雪松盯着桌上的蘸料碗,手指抠着碗沿。
“你可以不擦的。”
“脏。”
“那你以后天天给我擦呗。”
谢无争手里的大麦茶杯停在嘴边,没喝,放下杯子,视线越过那团从鸳鸯锅里升腾起来的白色蒸汽,看向对面的林锋。
林锋正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最后一片牛肉,他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他感觉到了谢无争的视线,没有抬头。
“看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看你吃太少了。”谢无争用公筷夹了一个牛肉丸,在红锅里涮了十五秒,放进林锋碗里,“最后一个,吃完走。”
林锋看了一眼碗里那个圆滚滚的牛肉丸。
没说话,吃了。
结账的时候,东明抢着要付。
“这顿我请!庆祝休赛期第一顿火锅!”东明拿着手机二维码在收银台前挥舞。
“你上次说的第一顿烤肉也是你请,结果我垫的。”穆雪松在后面小声提醒。
“那次是意外!意外!”东明转过头,一脸真诚,“这次我手机里有钱!我发誓!”
谢无争走到收银台前,递出了自己的手机:“我来。”
“mirror!你别跟我抢!”东明抗议。
“教练请客,理所当然。”谢无争按下了支付键,“何况你上次欠雪松的烤肉钱还没还。”
东明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穆雪松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点。
四个人走在初冬的街道上。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远处延伸,将地面上的落叶照出长长的影子。
有些商铺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的暖光招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买点东西吗?”谢无争停下脚步,看向便利店。
“买什么?”林锋也停了下来。
“明天的早餐。食堂阿姨明天开始休假,没人开火。”
“哦。”林锋转头看了一眼东明和穆雪松。
东明正在给穆雪松整理帽绳,动作笨手笨脚的,穆雪松低着头任由他折腾,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们明天早饭怎么解决?”林锋问。
“我煮面!”东明头也不回地喊,“我会煮泡面!加鸡蛋那种!”
“那不叫煮面。”卫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谢无争回头,看到卫星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酸奶和一盒草莓。
“你怎么在这儿?”东明惊讶。
“买宵夜。”卫星拉开塑料袋让他看了一眼,“韩游说想喝酸奶,我顺便出来散步。”
“这么冷的天你出来散步?”
“基地里闷得慌。”卫星裹了裹身上那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羽绒服,“而且我发现了一个悲伤的事实。”
“什么事实?”
“基地里现在有三对情侣。”卫星扳着手指头数,“你和雪松,温章和江经理,mirror和林神。韩游虽然有女朋友但她不在基地。贺山越回老家了。青训队的小孩还没开窍。”
“我一个人走在走廊里,感觉自己像个电灯泡超市。”
东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电灯泡,你是节能灯。”
“滚。”
谢无争走进便利店,拿了两个三明治、一盒热牛奶和一个饭团。
林锋跟在他身后,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
“放下。”谢无争头也不回。
“就一包。”
“你昨天刚说要控制体重。”
“那是昨天,今天是休赛期。”
“休赛期也是你的身体。”
林锋捏着那包薯片,手指在包装纸上蹭了两下。
谢无争拿着东西走到收银台前,把三明治和牛奶放在柜台上,他没有回头,但在结账的间隙里,伸手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小袋黑巧克力,放在了一起。
“这个可以吃。”谢无争说,“热量低,解馋。”
林锋看着他的动作,将手里的薯片放回了原处。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林锋手里多了那袋黑巧克力,他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回甘。
“苦。”林锋评价。
“就是要苦的。”谢无争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帮他封好口,“甜的不健康。”
“你是不是当了教练之后就变成了老头。”
“谢谢夸奖。”
前面的东明和穆雪松已经走出去了一截距离,卫星在旁边。
谢无争和林锋走在最后。
步伐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赶时间。
走了大概五分钟,东明和穆雪松在前面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我们从这边走。”东明指了指左边那条小路,“雪松说想看看那棵树。上次经过的时候叶子还没落,今天不知道落完没有。”
谢无争看了一眼那条路。
那是一条很窄的居民区小道,两旁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这个季节大概已经光秃秃的了。
“注意安全。”谢无争说。
“知道了mirror!”东明挥了挥手,拉着穆雪松拐进了那条小路。
穆雪松走了两步,回过头:“晚安,mirror哥,林神。”
“晚安。”谢无争点头。
林锋嗯了一声。
两个背影在小路的灯光里渐行渐远。
卫星也在前面的路口跟他们分了手,拎着酸奶和草莓,说是去买东西,独自走向了另一个街道。
“晚安。”卫星背对着他们,举起一只手晃了晃,没有回头。
剩下两个人。
谢无争将便利店的袋子换到左手拎着,右手揣回了裤兜。
林锋走在他右侧,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温章那边有消息吗?”
谢无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回到基地的时候,保安室里只有保安大叔在看电视,画面上是一档本地的深夜综艺节目,笑声从电视机的老旧音箱里飘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单薄。
“回来了?”大叔笑着打了个招呼。
“嗯。”谢无争点头,“叔,明天天冷,多穿点。”
“知道知道。”大叔摆摆手。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下来。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
谢无争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上个月有一次,林锋晚饭只吃了半碗面就说饱了,结果半夜十一点十七分准时翻身,用膝盖顶了谢无争一下,含糊不清地问“有没有饼干”。
谢无争当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了一包全麦饼干,递给他。
连灯都没开。
就那么在黑暗中听着他窸窸窣窣地拆包装,咔嚓咔嚓地嚼了三块,刷了个牙才躺回来睡觉。
电梯门开了。
两人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向宿舍走去。
谢无争刷开房门。
林锋进门后第一件事是踢掉鞋子,然后老样子,直接倒在了沙发上,长腿搭在扶手上。
“去洗澡。”谢无争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开始整理。
“不想动。”
“火锅味。”
“我闻不到。”
“你闻不到是因为你已经跟它融为一体了。”
林锋从沙发上抬起一只手,对着空气虚虚地挥了一下,大概是在驱赶不存在的味道。
谢无争没再催他,先去了浴室,水流声从浴室里传出来,混合着排风扇运转的低沉嗡鸣。
林锋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有些无聊,他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水声和暖气运转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沐浴露气味的热气涌了出来。
“来吧。”谢无争穿着干净的灰色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一边用毛巾擦着发尾。
林锋没动。
谢无争走过去,俯下身,手指在林锋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嘶。”林锋睁开眼,皱着眉看他。
“去洗澡。”
“你弹我干嘛。”
“叫不醒你。”
“我没睡着。”
“那你装得挺像的。”
林锋盯着他看了两秒,从沙发上坐起来,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经过谢无争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弄得那几缕刚擦半干的发丝乱七八糟地翘了起来。
“报复。”林锋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谢无争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没有整理,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那份写了一半的赛季复盘报告还停留在光标闪烁的位置。
他看了两秒,将光标移到了上一段的末尾,删掉了最后一个句号,重新敲了一行字:
“本赛季的核心战术体系已经成熟,但在新赛季的备战中,需要针对版本更新进行调整。一队目前的阵容稳定性较高,重点在于保持选手的竞技状态和心理健康。”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秒,又停了下来。
心理健康。
他看着这四个字,想到了林锋。
退役之后,他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就是林锋会不会因为他不在身边打比赛而感到不安。
事实证明,林锋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去年的世界赛,YS在半决赛遭遇了强敌,局势一度非常被动。
谢无争坐在教练席上,看着屏幕里的林锋在1V3的残局中丝血反杀,心里那种又骄傲又心疼的感觉,比他自己坐在比赛席上时更加强烈一百倍。
赛后他走进休息室,林锋摘下耳机,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
“我赢了。”
不是“我们赢了”。是“我赢了”。
那语气,带着一种“你看,没有你我也能行”的小小炫耀。
但当谢无争走到他面前,帮他理顺被耳机压乱的头发时,林锋的手指却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力度很大。
意思是,我赢了,但我还是需要你在这里。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锋走出来,身上裹着一件白色的浴袍,领口随意地敞着,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谢无争继续敲着键盘。
“训练强度的阶段性调整方案需要在十二月中旬前完成初稿,交由王勇教练审核。新赛季的英雄池变动较大,重点关注......”
吹风机声停了。
一只微凉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覆在了他敲击键盘的左手上。
“几点了。”林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刚吹完头发后的温热气息。
谢无争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十点四十二。”
“不早了。”
“我把这段写完就....”
“明天写。”
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
谢无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保存了文件,合上了电脑。
“好。明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