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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垂被擒
    第一幕:双雄战

    三鸦路北端的鹰嘴崖,是这条路上最险要的一段。

    道路在此处被一道突兀的山脊截断,必须在崖壁上开凿栈道通行。

    栈道宽仅容两马并行,外侧是百丈深谷,内侧是陡峭岩壁。

    崖顶有块巨石探出,形似鹰喙,故得此名。

    此刻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但深谷中依旧黑暗弥漫,雾气缭绕,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大口。

    慕容垂站在鹰嘴崖顶,他身后,是仅存的两千余“狼鹰骑”。

    经过一夜苦战,这些曾经威风凛凛的精锐,如今个个带伤,甲胄破碎,士气低迷。

    但他们依然紧紧追随主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崖下栈道上,冉魏大军正在逼近。

    火把连成长龙,从南向北蔓延,将整条栈道照得亮如白昼。

    最前方是重甲步卒,盾牌相连组成铁壁,长矛如林前指。

    其后是弓弩手,箭已上弦,寒光点点。

    再后是骑兵,虽在栈道上无法冲锋,但那份肃杀之气已扑面而来。

    中军,冉闵骑在“踏炎冥骓”上,缓缓而行。

    他依旧未着甲,只那身玄色常服,但腰间“龙雀”已然出鞘,横置马鞍。

    刀身漆黑,映着火光,仿佛在吞噬光线。

    他抬头,望向崖顶那个挺拔的身影,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但杀意已如实质般碰撞。

    “冉闵。”慕容垂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山谷回音传遍四野,“你赢了第一阵。”

    “不止第一阵。”冉闵策马走到栈道最前,与崖顶的慕容垂遥遥相对。

    “还有第二阵,第三阵……直到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为止。”

    慕容垂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属于战神的傲气与狂热。

    “那就来试试。让我看看,你冉闵的‘龙雀’,能不能斩断我的‘断岳’。”

    话音落,他忽然举起马槊,重重顿地!“咚!” 沉闷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紧接着,崖顶两侧的密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不是几十,不是几百,而是成千上万!火光连成一片,将半个天空都映红了!

    更骇人的是,火光亮起的同时,震天的战鼓声、号角声、呐喊声轰然爆发。

    仿佛有数万大军埋伏在此,栈道上的冉魏军一阵骚动。

    就连冉闵也瞳孔微缩,中计了?

    慕容垂根本就没想逃,他是在诱敌深入。

    将冉魏军引到这绝地,然后埋伏重兵,一举歼灭!

    “王上!”玄衍策马上前,急声道,“是虚张声势!”

    “若真有数万伏兵,何必等到现在才现身?”

    “此必是慕容垂的疑兵之计,意在扰乱我军心!”

    冉闵盯着崖顶的慕容垂,忽然也笑了。

    “不愧是‘战神’。”他朗声道,“可惜,玩这种把戏,你不如墨离。”

    他举起“龙雀”,刀尖直指崖顶:“慕容垂!你若真有伏兵,就让他们出来!”

    “若没有,就滚下来受死!别像个娘们似的,躲在崖上吹牛皮!”

    这话刻薄至极,崖顶的燕军,无不怒目而视。

    慕容垂脸色一沉,他确实是在虚张声势。

    崖顶两侧密林里的“伏兵”,其实只有千余人。

    多是辅兵和伤兵,举着火把敲着战鼓,伪装成大军。

    本想吓退冉闵,至少拖延时间,等待慕舆根的“血鹰骑”回援。

    可冉闵,根本不吃这一套。

    “好。”慕容垂咬牙,翻身上马,“既然你找死,我成全你!”

    他回头,对副将低声道:“按第二计,焚栈道。”

    “将军!那我们也……”

    “执行命令!”慕容垂厉声道,副将咬牙,挥手示意。

    崖顶两侧,数十名燕兵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推下悬崖!

    陶罐砸在栈道上,碎裂,黑乎乎的粘稠液体泼洒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火箭如雨落下!“轰!!!” 栈道中段,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火势蔓延极快,眨眼间就将前后两段栈道,彻底隔断!

    冉闵所在的前军约五千人,被隔在火海北侧,与后方主力失去联系!

    而栈道狭窄,两侧是深谷,退无可退!

    “慕容垂!”冉闵眼中终于燃起真正的怒火,“你要与我决死?”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慕容垂大笑,纵马从崖顶冲下!

    他不是走栈道,而是从鹰嘴崖侧翼,一条极其陡峭的小径直冲下来!

    那根本不能算路,只是岩石间的缝隙。

    但“紫流星”不愧神驹,竟如履平地,四蹄腾跃,碎石飞溅!

    在他身后,两千“狼鹰骑”也发出决死的咆哮,跟着主将冲下悬崖!

    不是冲锋,是坠落!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直扑被隔断的冉魏前军!

    “疯子……”连玄衍都倒吸一口凉气,冉闵却狂笑起来:“好!这才像样!”

    他猛夹马腹,“踏炎冥骓”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然后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慕容垂!

    不是躲避,是迎击!在狭窄的栈道上,在两军将士的注视下。

    两大当世战神,终于要正面碰撞!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杀!!!” 两人同时爆发出,震天怒吼!

    “断岳”槊如黑色毒龙,直刺冉闵心口!

    这一槊凝聚了慕容垂毕生武艺,快如闪电,狠如雷霆。

    槊锋未至,凌厉的劲风已扑面而来,吹得冉闵额发飞扬!

    冉闵根本不格挡,“龙雀”横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刀光如匹练,划破晨雾,后发先至,直取慕容垂咽喉!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慕容垂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冉闵如此悍勇,竟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侧身,槊杆横摆,改刺为扫!

    “铛!!!”槊杆与刀锋碰撞,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如烟花般炸开!

    两人错马而过,第一回合,平分秋色。

    第二幕: 战神败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紫流星”和“踏炎冥骓”都是万里挑一的神驹,通晓人性。

    根本不需要主人指挥,已自发调转马头,再度冲向对方!

    马背上,慕容垂槊出如龙,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专攻冉闵要害。

    冉闵刀走偏锋,每一刀都刁钻狠辣,专寻甲胄缝隙!

    “铛!铛!铛!” 兵刃碰撞声,连绵不绝。

    在狭窄的栈道上回荡,震得两侧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两人从栈道东头杀到西头,又从西头杀回东头。

    所过之处,无论是燕军还是冉魏军,都自动让开一片空地。

    这种级别的对决,旁人根本插不上手!

    慕容垂越战越惊,他自诩武艺天下无双,平生未逢敌手。

    可眼前这个冉闵,刀法看似粗犷,实则大巧不工。

    每一刀都简洁到极致,也狠辣到极致,更可怕的是那股气势!

    那不是武艺,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后,对生死彻底漠视的疯狂!

    冉闵也同样心惊,慕容垂的槊法,已臻化境。

    刚猛时如泰山压顶,灵巧时如毒蛇吐信,刚柔并济,攻防一体。

    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章法不乱,每一槊都恰到好处。

    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艺术表演。

    两人鏖战百余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但战场其他地方的形势,却在急剧变化。

    栈道中段的火海渐渐减弱,不是自然熄灭,而是被冉魏军用沙土和湿毯强行扑灭!

    后方主力正在强行通过,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推进!

    而崖顶,慕容垂留下的千余“疑兵”,已被薛影的弩弓营压制。

    那些“幽冥送葬者”根本不露头,只躲在岩石后、树丛里。

    用“坠日冥弓”和特制冥矢,精准狙杀每一个敢于举火把、敲战鼓的燕兵。

    不过盏茶功夫,崖顶的火光就熄灭了近半,战鼓声也稀疏下来。

    更致命的是北方,慕舆根的“血鹰骑”,至今没有出现。

    “将军!”一名亲兵浑身是血冲到慕容垂马前,嘶声吼道。

    “慕舆根将军被董狰的黑狼骑,拖在十里外,过不来!”

    “崖顶的弟兄快撑不住了!我们……我们被彻底包围了!”

    慕容垂一槊逼退冉闵,扭头望去。

    栈道南端,火海已破,冉魏主力如黑色潮水般涌来。

    栈道北端,自己的退路早已被断,崖顶火光稀疏,四周全是敌人。

    绝境,真正的绝境,他忽然笑了,笑得悲凉,也笑得释然。

    “冉闵。”他横槊立马,望着对面的敌人,“这一仗,你赢了。”

    冉闵勒住“踏炎冥骓”,横刀在手:“投降,我留你全尸。”

    “投降?”慕容垂摇头,“我慕容垂这辈子……”

    “可以战死,可以败亡,但绝不会向一个屠夫低头。”

    他举起“断岳”槊,槊尖指向冉闵:“最后一回合,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冉闵盯着他,许久,点头,“如你所愿。”

    两人同时策马,不是冲锋,是缓行。

    马蹄踏在栈道的木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两军将士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当世两大战神的最后一战。

    十步,五步,三步……慕容垂突然动了!

    他不是刺,不是扫,而是将“断岳”槊当做标枪,全力掷出!

    这一掷凝聚了他毕生功力,槊如黑色闪电。

    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射冉闵面门!

    与此同时,他猛夹马腹,“紫流星”向前狂奔。

    他自己却从马背上跃起,抽出腰间佩剑,合身扑向冉闵!

    弃槊,跃马,扑击!这是真正的搏命,也是他最后的杀招。

    用掷槊逼冉闵格挡或躲避,然后用近身剑术决胜负!

    但冉闵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冉闵根本没有格挡,他甚至没有躲。

    “龙雀”横刀自下而上,一刀劈向掷来的马槊!

    “铛!!!” 火星爆溅!

    那柄陪伴慕容垂征战半生的“断岳”槊,竟被“龙雀”硬生生从中劈断!

    槊杆炸裂,槊锋斜飞出去,深深扎进岩壁!

    而这时,慕容垂已扑到面前!剑光如雪,直刺心口!

    冉闵终于动了,他侧身,让过剑锋,左手如电般探出。

    不是抓剑,而是直接抓住了,慕容垂握剑的手腕!

    同时右臂回环,“龙雀”刀锋贴着慕容垂的脖颈划过,血光迸现!

    不是斩首,是刀锋在慕容垂脖颈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两人衣衫。

    慕容垂踉跄后退,捂住脖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败了,不是败在武艺,是败在气势!

    冉闵那种以命换命、玉石俱焚的疯狂。

    让他最后一刻,下意识地偏了偏剑锋。就是这毫厘之差,决定了生死。

    “为……什么……”他嘶声问,鲜血从指缝涌出,“不杀我……”

    冉闵收刀,冷冷看着他:“还你当年,网开一面之情,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慕容垂一愣,旋即明白了,多年前,冉闵率部从邺城突围。

    经过他防区时,放了冉闵一条生路,现在也给了自己,一条活路。

    还有他是慕容燕国的“战神”,是慕容恪的弟弟。

    若死在这里,慕容恪必会疯狂报复,冉魏将面临不死不休的追杀。

    但若生擒,就是最好的筹码,可以用来交换城池、粮草、甚至逼慕容恪退兵。

    “你……”慕容垂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果然是个……枭雄……”

    他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亲兵扑上来,死死抱住他。

    冉闵转身,望向北方,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鹰嘴崖上。

    栈道上,尸横遍野,鲜血将木板染成暗红。

    还活着的燕军已放下兵器,跪地投降,“狼鹰骑”的战旗被踩在泥泞中。

    那面绣着飞鹰逐日图案的赤金帅旗,被一名乞活军士兵砍断旗杆,扔下深谷。

    战争结束了,至少这一场,结束了。

    玄衍策马走到冉闵身侧,低声道:“王上,慕容垂重伤,但性命无碍。”

    “我军伤亡约三千,歼敌五千余,俘获包括慕容垂在内的高级将领七人。”

    “慕舆根的‘血鹰骑’在十里外与董狰缠斗,闻讯已开始撤退。”

    冉闵点点头,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望着满地尸体,许久,才道:“把慕容垂看好,别让他死了。”

    “其他人……按老规矩,胡兵全部处决,汉人俘虏打散编入辅兵营。”

    “另外,”冉闵补充,“派人去洛阳城下,告诉雷弱儿。”

    “慕容垂已败,让他开城投降,若降,我保他全家性命,若不降……”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不降,就是屠城,就像当年的襄国。

    这就是乱世的规则,要么跪下求生,要么站着求死。

    冉闵调转马头,走向南方。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血迹斑斑的栈道上,像一个从地狱走出的魔神。

    在他身后,鹰嘴崖的晨雾渐渐散去。

    露出崖壁上那七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刻。

    “一将功成万骨枯” ,风吹过,带着血腥味,也带着秋日的凉。

    仿佛在为这满谷的亡魂,唱起最后的挽歌。

    第三幕:暗流急

    潼关,燕军大营,慕容恪站在帅帐外,已站了整整一夜。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只冰晶义眼映得更加幽蓝深邃。

    他手中握着一份刚送到的急报,羊皮纸上字迹潦草。

    多处被汗水浸染,显然是信使拼命赶路送来的。

    内容很简单,慕容垂兵败三鸦路,身负重伤被擒,“狼鹰骑”伤亡过半,余部溃散。

    慕舆根率“血鹰骑”撤退,途中遭董狰黑狼骑追击,损失惨重。

    急报最后,有一行小字,是“镜鉴台”暗线加注的。

    “冉闵放言,三十日内必取洛阳,若洛阳不降,则屠城。”

    慕容恪看完,将羊皮纸缓缓卷起。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如冰川般冷静的算计。

    “太原王……”阳骛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意料之中。”慕容恪淡淡道,“道明太傲,又太急。”

    “他想一举击溃冉闵,证明自己,才是慕容家最锋利的刀。”

    “可他忘了,刀太利,易折。”

    阳骛沉默片刻:“如今吴王被擒,我军侧翼洞开。”

    “冉闵若趁势夺取洛阳,则整个河南尽入其手。”

    “届时他西可图关中,北可慑邺城,大势去矣。”

    “所以,”慕容恪转身,走进帅帐,“潼关,必须在三日内攻破。”

    阳骛跟进去,看着主君走向沙盘:“可张蚝……”

    “张蚝是块硬骨头,但再硬的骨头,也有被敲碎的时候。”

    慕容恪的手指,按在沙盘上潼关的位置。

    “悦绾的疑兵已渡黄河,蒲津关守将赵俱按兵不动,张蚝必已分兵防范北侧。”

    “而他兵力本就不足,一分兵,正面防御必出破绽。”

    他顿了顿,冰晶义眼中寒光一闪:“传令,今日午时,全军总攻。”

    “我不要试探,不要佯攻,我要所有兵力,所有器械,全部压上!”

    “告诉将士们,破潼关,入长安,解救吴王,就在今日!”

    “诺!”阳骛躬身,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姚苌那边……”

    “让他一起上。”慕容恪冷笑,“他不是一直想‘报效王恩’吗?给他这个机会。”

    “告诉他,此战若胜,我保他一个郡公之位,若败……他自己知道后果。”

    阳骛心中一凛,这是要把姚苌逼到绝路,要么拼命,要么死。

    他不再多言,转身出帐传令。

    帅帐内,慕容恪独自站在沙盘前,盯着潼关的模型,久久不动。

    许久,他轻声道:“道明,再坚持几日,等大哥拿下长安,就去救你。”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晨风中,不知是说给弟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长安皇宫,太极殿,早朝已散,但苻坚没有离开。

    他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

    望着那些象征天子威仪的蟠龙柱、藻井、御阶。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虚幻,那么可笑。

    就在刚才,他做出了登基以来,最艰难的决定。

    同意权翼的谏言,秘密遣使南下襄阳,联络冉闵,不是结盟,是求和。

    用承认冉魏对河南之地的统治权、用皇室公主和亲。

    用百万贯钱帛岁贡为代价,换取冉闵北上攻击慕容垂,缓解潼关压力。

    这是屈辱,是身为“大秦天王”、自诩要“混一六合”的苻坚,一生的屈辱。

    但他没有选择,就在昨夜,潼关守将张蚝,送来第九封血书。

    上面只有八个字:“箭尽粮绝,关破在即。”

    而洛阳方面,雷弱儿的急报更是绝望:“慕容垂惨败,冉闵兵临城下。”

    “限三十日开城,否则屠城,城中粮尽,人相食,臣唯死守而已。”

    两面皆危,长安城内的宗室,却还在勾心斗角。

    苻柳等人虽被他暂时压制,但暗流汹涌,随时可能爆发。

    他只能低头,向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低头。

    “陛下。”权翼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苻坚抬头,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臣走进来,躬身行礼。

    短短几日,权翼仿佛老了十岁,背更佝偻,眼更浑浊。

    但那双“三白眼”,依旧锐利,依旧坚定。

    “使者已秘密出城,走武关道南下。”权翼低声道。

    “是老臣的门生,能言善辩,且对陛下忠心耿耿。”

    苻坚点点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

    权翼看着他,忽然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陛下,今日之辱,皆老臣之罪。”

    “若非老臣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何至于此!老臣……罪该万死!”

    “起来。”苻坚疲惫地摆手,“不是你的错,是朕……是朕太天真。”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扶起权翼,看着老臣眼中的泪光,自己也眼眶发热。

    “子翼,你说,朕这些年做的,真的错了吗?”

    “推行汉法,厚待降胡,想要消弭胡汉之见。”

    “想要建立一个,所有人能和睦共处的大同世界……真的错了吗?”

    权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这乱世,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宦官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陛、陛下!潼关急报!”

    “燕军……燕军全军总攻!张蚝将军血战半日,潼关……潼关南墙已破!”

    苻坚浑身剧震,踉跄后退,撞在御座上。

    权翼也脸色大变:“姚苌呢?他的兵马不是在南墙协防吗?!”

    “姚、姚苌将军……”宦官伏地痛哭。

    “他……他临阵倒戈,打开了南侧偏门,放燕军入关!”

    “张蚝将军腹背受敌,身被十余创,已……已殉国了!”

    轰!仿佛一道雷霆劈在头顶。

    苻坚瞪大眼睛,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两行热泪,从眼角滚落,划过冰冷的面颊,滴在龙袍上,晕开两团暗色的湿痕。

    张蚝……死了,那个沉默如山、忠诚如铁的猛将。

    那个他亲手从角斗场救出来、视为心腹的“哑狱战神”,死了。

    潼关……破了,关中门户洞开,慕容恪的大军即将长驱直入,兵临长安城下。

    而他,这个曾经,梦想“混一六合”的天王。

    却只能坐在这冰冷的宫殿里,等着敌人来敲响丧钟。

    “陛下!”权翼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快走!趁燕军还未合围,老臣护陛下西巡凉州!”

    “只要陛下还在,大秦就还有希望!”

    苻坚却笑了,笑得凄惨,也笑得释然。

    “走?”他摇头,“朕能走到哪去?凉州张天锡,早就与姚苌暗通款曲。”

    “陇西羌胡,更是蠢蠢欲动,天下虽大,已无朕容身之处。”

    他推开权翼,整理了一下龙袍,重新坐回御座,腰背挺直,目光平静。

    “朕,苻坚,是大秦天王。”他缓缓道。

    “就算死,也要死在这太极殿上,死在这御座之上。”

    “这是朕的江山,朕的皇位,朕的……宿命。”

    权翼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殿外,秋风呼啸,卷着落叶,拍打在朱红宫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战鼓,也像丧钟。

    第四幕: 幕僚团

    襄阳,观星阁,墨离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已站了整整一夜。

    沙盘上,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不断被拔起、插上、移动。

    洛阳周围,插满了红色小旗冉魏,潼关位置,黑色小旗前秦被拔掉。

    换上了银色小旗慕容燕,长安城内,黄色小旗姚苌,开始向皇宫方向移动。

    九曜幕僚团,围在沙盘旁,快速计算、推演、记录。

    “最新情报。”代号“荧惑”的中年文士,将一份密报呈上。

    “潼关已破,张蚝战死,姚苌倒戈。”

    “慕容恪大军,正全速向长安推进。苻坚拒绝西逃,似有殉国之志。”

    墨离接过密报,扫了一眼,扔进火盆,火焰吞噬帛纸,化为灰烬。

    “王上那边?”他问。

    “王上已率军,抵达洛阳城下,正在劝降雷弱儿。”荧惑道,“但城内似有分歧。”

    “雷弱儿欲死守,以崔宏为首的汉人士族欲降,双方对峙,尚未有结果。”

    墨离点点头,走到沙盘西侧,盯着长安的位置,久久不语。

    荧惑犹豫片刻,低声道:“先生,姚苌倒戈,长安必破。”

    “慕容恪入主关中,实力将暴涨,届时他若整合关陇,挥师东进。”

    “我军将面临巨大压力,是否……要提前做些布置?”

    “不必。”墨离淡淡道,“慕容恪入长安,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九曜幕僚:“你们觉得,慕容恪拿下长安后,会怎样?”

    众人对视,“整合关陇,休养生息?”有人猜测。

    “挥师东进,救援慕容垂?”另有人说。

    墨离摇头:“他会死。” 众人愕然。

    “不是战死,是病死,或者……被逼死。”

    墨离的黑曜石假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慕容恪此人,才华绝世,却有一个致命弱点,血统不纯。”

    “他是汉女所生,在慕容宗室眼中,永远是庶子,是‘杂种’。”

    “如今他立下不世之功,破潼关、取长安、擒苻坚,威望达到顶峰。”

    “你们觉得,邺城那些宗室元老,会怎么想?”

    荧惑眼睛一亮:“功高震主,且血统不正……必遭猜忌!”

    “不止猜忌。”墨离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代表慕容燕国宗室的小旗。

    “慕容暐年幼,慕容守仁干政,宗室元老把持朝堂。”

    “这些人早就忌惮,慕容恪权势过大,如今他更立下擎天之功。”

    “回去之后,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唯一的结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沙盘旁,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墨离继续道,“慕容恪不会在长安久留。”

    “他必须尽快解决苻坚,然后回师邺城。”

    “去应对那些,比战场更凶险的朝堂斗争,而关中……他会交给谁?”

    众人看向沙盘,姚苌的小旗,正插在长安城内。

    “姚苌……”荧惑喃喃道,“此人鹰视狼顾,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慕容恪若将关中交给他,无异于养虎为患。”

    “所以慕容恪不会全交。”墨离道,“他会分权,让姚苌镇守长安。”

    “但派心腹将领分驻各州,互相制衡,同时,他还会做一件事……”

    他拿起一面,代表冉魏的小旗,插在洛阳位置。

    “他会派人来跟我们谈判,用慕容垂,交换洛阳,甚至河南之地。”

    “他愿意放弃洛阳?”有人不解。

    “不是放弃,是暂时妥协。”墨离道,“慕容恪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他需要尽快稳定后方,才能安心回邺城争权。”

    “而洛阳就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强攻,损失太大,不攻,侧翼不稳。”

    “最好的办法,就是跟我们做个交易,他放我们去洛阳。”

    “我们放慕容垂,双方暂时休战,各取所需。”

    众人恍然,“那王上会同意吗?”荧惑问。

    墨离沉默片刻,缓缓道:“王上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

    “他要的,是杀尽胡虏,光复汉土,但……”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

    “但打仗,需要钱粮,需要时间,需要喘息之机,慕容恪给的,正是这个机会。”

    “拿下洛阳,整合中原,休养生息,然后……西图关中,北伐幽燕。”

    他抬起头,望向石室穹顶,绘制的星空图。

    星辰浩瀚,亘古流转,而人间,杀戮不止,征伐不休。

    “传令‘阴曹’。”墨离转身,声音恢复冰冷,“严密监视,慕容恪与姚苌动向。”

    “另外,给王上传信,若慕容恪派人来谈,可以谈,但条件要改。”

    “不仅要洛阳,还要慕容恪退出河南全境,并将姚苈的人头送来,作为诚意。”

    “姚苈?”荧惑一愣,“那是姚苌的弟弟。”

    “如今在慕容恪军中为将,要他的人头,岂不是……”

    “正是要激怒姚苌。”墨离淡淡道,“这条毒蛇,也该让他咬咬主人了。”

    “诺!” 九曜幕僚躬身领命,迅速散开,各自忙碌。

    墨离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小旗,仿佛看到了未来数年的天下格局。

    慕容燕国内斗不休,前秦余孽苟延残喘,姚苌割据关中,冉魏坐拥中原……

    还有更远的北方,高句丽勾心斗角,更远的西域,嚈哒铁骑虎视眈眈。

    乱世,还远未结束。而他,将继续在这黑暗的棋局中。

    为王上,为那个“恶名我担,生路予民”的信念,落下一子又一子。

    直到要么棋盘崩碎,要么……天下归心。

    石室外,天色大亮,晨光透过通气孔射进来,在沙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血色,才刚刚弥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