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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三鸦路
    第一幕:割耳盟

    冉魏军中军大营营帐,扎在伊水东岸一处高坡上。

    背靠丘陵,面朝河道,既能俯瞰对岸燕军营寨动向,又能借助地形防御。

    时值深秋,伊水水位下降,河面宽不过二十丈,清澈见底的河水下,卵石累累。

    本该是渔歌唱晚的景致,如今却弥漫着硝烟与血腥。

    中军大帐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旗杆顶端,玄色大旗猎猎作响。

    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闵”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旗杆下,两列乞活军甲士按刀肃立,个个面色冷峻。

    甲胄染尘,眼神里却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战意。

    他们身后,营寨连绵,炊烟袅袅,但空气中听不见寻常军营的喧嚣。

    只有战马偶尔的嘶鸣、兵器碰撞的脆响、以及远处河对岸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冉闵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只是今日腰间多悬了“龙雀”横刀。

    刀未出鞘,但刀柄上缠绕的麻绳已被手掌的汗渍浸透,呈现出深褐色。

    他背靠虎皮椅背,一条腿曲起踩在椅面上,姿态看似随意。

    可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缓缓扫过帐下众人。

    左边,玄衍、墨离、桓济,依次而坐。

    右边,李农、董狰、薛影、苏冷弦、秃发叱奴等将领,按刀肃立。

    帐中央,跪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

    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头戴进贤冠,身穿青色锦袍,

    虽被反绑双手按跪在地,却竭力挺直腰背,脸上带着一种强装镇定的倨傲。

    他是慕容垂的一名谋士,姓封,单名一个“融”字,是慕容燕国老臣封弈的族侄。

    他身后,两名鲜卑武士被五花大绑,满身血污,甲胄破碎,显然被擒时经过反抗。

    此刻他们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冉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封融。”冉闵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磨刀石擦过刀刃,

    “慕容垂让你来,是觉得我冉闵好欺……”

    “还是觉得我汉家儿郎的刀,砍不动你们鲜卑人的脖子?”

    封融深吸一口气,昂首道:“冉天王此言差矣。”

    “我家吴王遣使前来,非为挑衅,实为两国黎民百姓计。”

    “如今天下板荡,胡汉相争,生灵涂炭。”

    “吴王仁德,不忍见洛阳百姓再遭兵燹,故愿与天王暂息干戈,共议和平。”

    “和平?”冉闵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般的嘲讽。

    “慕容垂围困洛阳数十日,发动大小攻势二十余次。”

    “死在城下的汉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现在跟我说和平?”

    “此一时,彼一时。”封融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如今潼关危在旦夕,长安自顾不暇,洛阳已成孤城。”

    “吴王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然吴王敬重天王是当世豪杰,不愿与天王为敌。”

    “故愿让出洛阳东城,与天王共治。”

    “待平定关中后,更愿与天王划河而治,永结盟好。”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玄衍忽然轻笑一声,手中“九曜星算筹”在指尖轻轻转动。

    “封先生好口才,不过,在下有几个疑问,不知先生能否解惑?”

    封融看向玄衍,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请讲。”

    “第一,慕容垂将军,既要与我主共分洛阳。”

    “为何不先让出东城,以示诚意?反倒要我主按兵不动,坐看他破城?”

    “这……”封融语塞,“攻城在即,临阵换防,恐生变故。”

    “待城破之后,自当依约交割。”

    “第二,”玄衍继续道,声音温和平缓,却字字诛心。

    “你说慕容垂,敬重我主,不愿为敌。”

    “可三日前,慕舆根派‘血鹰骑’袭扰我军粮道,杀我士卒百余,这又作何解释?”

    “那是慕舆根将军,擅自行动,吴王已然申饬!”

    “第三,”玄衍放下算筹,抬眼直视封融,“也是最要紧的……”

    “你口中所谓的‘划河而治’,指的是以黄河为界,还是以伊水为界?”

    “若以黄河为界,慕容垂可否退出河北,将邺城、襄国还我汉家?”

    “若以伊水为界……呵,封先生,你现在跪的地方,就在伊水东岸。”

    封融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玄衍这三个问题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冉闵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封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鲜卑使者。

    阳光从帐门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映得格外狰狞。

    他伸出手,那只手粗糙宽大,指节粗壮,手背上青筋暴起,布满新旧伤疤。

    封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冉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封融浑身一颤。

    “封先生,”冉闵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慕容垂派你来……”

    “不是真想和谈,只是想拖住我,让他安心攻破洛阳,对吧?”

    封融脸色煞白,汗珠从额头滚落。

    “我也跟你交个底。”冉闵蹲下身,与他平视,“洛阳,我要,不是一半,是全部。”

    “里面的汉民,我要救出来,里面的粮草军械,我要拿过来。”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消失,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至于慕容垂的脑袋……我也要,但不是现在……”

    “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祭奠死在他手里的汉家冤魂。”

    封融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冉闵站起身,对帐外喝道:“赫连如刀!”

    帐帘一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三铁卫之一的,贪狼卫赫连如刀。

    他依旧赤裸着上身,右臂那副“狼吻”钢爪,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狼椎铁脊在背部凸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因长期使用狼毒草药洗眼,虹膜已褪为惨白色。

    此刻正死死盯着封融,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羔羊。

    “王上。”赫连如刀躬身,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慕容垂送来的‘礼物’,我收下了。”冉闵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但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替我回个礼,割下这使者一只耳朵,放他回去。”

    “告诉他主子,洛阳汉民,我冉闵要了。”

    “他的脑袋,我冉闵也要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诺!” 赫连如刀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他走到封融面前,钢爪伸出,寒光一闪。

    “不!”封融终于崩溃,嘶声惨叫,“冉天王!”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不能……啊……!!!”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赫连如刀的钢爪太快,只一剜一挑,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已落在掌心。

    封融瘫倒在地,左耳处血肉模糊,鲜血喷涌,染红了半边脸和衣襟。

    他双手被绑,只能在地上扭曲翻滚,发出非人的哀嚎。

    那两名鲜卑武士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却被乞活军甲士死死按住。

    冉闵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挥挥手:“包扎一下,别让他死在路上。”

    “然后扔过河去,让对岸的鲜卑崽子们看看,跟我冉闵玩心眼,是什么下场。”

    “诺!” 甲士上前,粗暴地扯了块破布,塞进封融嘴里止住惨叫。

    又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伤口上止血,这是战场上处理创伤,最快捷最残酷的方式。

    封融浑身痉挛,眼睛翻白,几乎昏死过去,然后他被拖出大帐,像拖一条死狗。

    赫连如刀将那只耳朵,用油纸包好,塞进封融的怀里。

    然后示意甲士,将他抬上马背,驱马冲向伊水浅滩。

    第二幕: 三鸦路

    对岸,燕军的哨骑早已发现异常,正张弓警戒。

    看到一骑驮着个血人冲过来,连忙上前接应。

    当看清封融的惨状,和怀中那只耳朵时。

    所有鲜卑骑兵都变了脸色,有人愤怒咆哮,有人面露惧色。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燕军大营,中军帐内,慕容垂正在与段随商议军务。

    当亲兵战战兢兢地,呈上那只油纸包,并禀报封融的遭遇时,慕容垂沉默了。

    他盯着油纸上,渗出的血迹,久久不语。

    帐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双“凤目重瞳”此刻深不见底,瞳孔深处的金色纹路,仿佛凝固的熔岩。

    段随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知道,冉闵这一手,不仅是对使者的羞辱。

    更是对整个慕容燕国、对慕容垂本人的宣战。

    割耳放还,意思再明白不过:谈判破裂,不死不休。

    “好一个冉闵。”慕容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帐内温度骤降,“好一个‘武悼天王’。”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取下悬挂的“断岳”马槊。

    槊杆冰凉,槊锋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抚摸着槊杆上,密密麻麻的缠麻,那是无数场厮杀留下的印记。

    “段随。”他头也不回。

    “臣在。”

    “冉闵现在何处?”

    “据探马回报,冉闵主力,仍在伊水东岸。”

    “但黑狼骑活跃于三鸦路一带,不断袭扰我军粮道。”

    “乞活天军前军已抵鲁阳,距离伊阙不足百里。”

    慕容垂转身,眼中终于燃起,熊熊战意。

    “他是想逼我分兵,然后趁虚而入,与雷弱儿内外夹击。”

    “正是。”段随点头,“不过,冉闵虽悍,却有一处破绽,他太急了。”

    ”急于救洛阳,急于与王上决战,这就给了我们,设伏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

    “三鸦路。”段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那条险道。

    “此地两侧山高林密,道路狭窄,最适合伏击。”

    “冉闵若想,快速切断我军后路,必走此路。”

    “我们可佯装不知,暗中调‘狼鹰骑’主力,埋伏于两侧山林。”

    “待其进入伏击圈,一举歼灭其先锋,挫其锐气。”

    慕容垂盯着地图,沉吟片刻:“冉闵麾下有玄衍、墨离……”

    “皆是多谋之辈,岂会看不出,三鸦路险要?”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更谨慎。”段随道。

    “但再谨慎,也抵不过‘阴曹’的情报误导,臣已令‘镜鉴台’放出假消息。”

    “说我军因粮草不济,正从三鸦路,抽调部分兵马回援洛阳。”

    “冉闵闻讯,必会加速通过三鸦路,抢占要隘。”

    “你有把握?”

    段随躬身:“七成,剩下三成,要看天意。”

    慕容垂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属于战神的自信与傲气:“好,就依你计。”

    “传令,慕容楷率五千步卒,继续佯攻洛阳西门,声势要大。”

    “让前日刚到的慕舆根,率‘血鹰骑’三千,伏于三鸦路西侧山林。”

    “我亲率‘狼鹰骑’主力,伏于东侧,一旦冉闵军入彀……”

    他握紧槊杆,一字一句:“我要让他,有来无回。”

    “诺!” 段随领命退出,帐内又只剩下慕容垂一人。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外面天色渐暗,夕阳西下,将伊水染成一片血红。

    对岸,冉魏军营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更远处,洛阳城头的烽烟依旧升腾,像这座千年古都不屈的脊梁。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风中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灌入肺腑,却让他精神一振。

    冉闵……这个他既鄙夷,又忌惮的对手。

    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汉家天王”,终于要正面碰撞了。

    也好,乱世争鼎,终需一战定乾坤。

    他倒要看看,是慕容家的“战神”槊利,还是冉闵的“龙雀”刀锋。

    “备马。”他沉声道,亲兵牵来“紫流星”。

    这匹汗血宝马通体枣红,唯有鼻梁至额头一道白色流星纹,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它亲昵地用头,蹭了蹭慕容垂的手,喷了个响鼻。

    慕容垂翻身上马,握紧“断岳”槊,“去三鸦路。” 马蹄声起,踏碎暮色。

    在他身后,三千“狼鹰骑”精锐,无声集结。

    铁甲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群即将扑食的猛禽。

    更远处,洛阳城头,雷弱儿扶着垛口,望着东南方向隐约腾起的烟尘,眉头紧锁。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身后副将低声问:“将军,我们……”

    “紧闭城门,加强戒备。”雷弱儿转身,声音疲惫却坚定。

    “无论外面杀成什么样,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洛阳,等到长安的援军。”

    “可援军……”

    “会来的。”雷弱儿打断他,望向西方,“陛下……不会放弃我们。”

    但他心里知道,这话连自己都不信。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黑夜降临,笼罩四野。

    而三鸦路的密林深处,杀机已如蛛网般张开。

    第三幕:林间杀

    三鸦路中段,东侧山林,夜浓如墨。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在云层缝隙间闪烁,投下微弱的光。

    山林里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秋虫的鸣叫早已绝迹,连风声都仿佛被这凝重的杀气压抑。

    只有树叶偶尔的沙沙响动,分不清是野兽穿行,还是伏兵移动。

    董狰趴在一处陡坡的乱石后,他已经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连呼吸都压到最缓。

    右臂那副“狼吻”钢爪,深深扣进泥土。

    左手里攥着三支短铁矛,矛杆被汗渍浸透,滑腻冰凉。

    在他身后,五百黑狼骑精锐散伏在方圆百丈的范围内。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在等,等燕军入彀。

    墨离的“阴曹”,在三个时辰前送来密报。

    慕容垂已中计,亲率“狼鹰骑”主力,进入三鸦路东侧山林埋伏。

    目标正是冉闵,即将通过此地的先锋部队。

    而慕容垂不知道的是,他得到的“冉闵先锋走三鸦路”的情报。

    本身就是“阴曹”,精心编织的诱饵。

    真正的杀招,不在路上,而在林间。

    董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钢爪轻轻刮擦岩石,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嘎声。

    这是他的习惯,痛楚能让他保持清醒。

    右臂指骨与钢套接合处,传来熟悉的灼痛。

    每一次发力,都会磨损骨肉,但他早已麻木。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不是听见,是感觉到。

    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像远处有沉重的脚步在移动。

    很轻,很缓,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隐蔽行进。

    来了,董狰眼中红光一闪,左手缓缓举起,做了几个手势。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

    山坡下,道路转弯处,第一队骑兵的身影,在夜幕中浮现。

    是“狼鹰骑”,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匹都被衔枚,蹄子包裹着厚布,行进时几乎无声。

    骑兵们身着暗红色皮甲,外罩深色斗篷,头盔压低,只露出眼睛。

    他们走得很谨慎,三人一排,前后间距拉得很开,不断有斥候前出侦查。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

    他手中握着一杆马槊,槊锋在星光下偶尔反光。

    董狰认得他,慕容垂的侄子慕容楷,也是“狼鹰骑”的副统领之一。

    “停。” 慕容楷忽然举手。

    整个队伍戛然而止,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他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皱:“太静了。”

    副将低声道:“将军,此地本就险要,夜间寂静也是常理。”

    “不对。”慕容楷摇头,“虫鸣、鸟叫、风声……都太规矩了,像被人为控制过。”

    他抬头,望向两侧黑黢黢的山林。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直觉。

    “派两队人,上山看看。”他下令。

    二十名骑兵下马,抽出腰刀,分成两组向两侧山坡摸去。

    他们的动作很轻,像狸猫般在乱石和灌木间穿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董狰屏住呼吸,他身侧,一名黑狼骑弩手悄悄抬起手弩,瞄准了正在攀爬的燕兵。

    但董狰按住了他的手,摇摇头,还不到时候。

    那二十名燕兵,爬了约莫三十步,一无所获。

    山林里除了乱石和枯树,什么也没有,他们互相打了个手势,准备撤回。

    就在此时,“轰!!!” 西侧山林,突然爆起一团刺眼的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而是数十支火箭同时升空,将那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凄厉的号角声撕裂寂静,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起!

    “中埋伏了!”慕容楷脸色剧变,“全军警戒!结阵!”

    “狼鹰骑”不愧精锐,虽惊不乱,迅速收缩队形。

    长槊前指,弓弩上弦,面向西侧山林严阵以待。

    可预想中的冲锋,并没有到来。

    西侧山林里,只有火光和呐喊,却不见一个人影冲出来。

    那喊杀声也古怪,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林中穿梭,却始终不露面。

    “疑兵!”慕容楷瞬间明白过来,“他们在拖延时间!”

    “传令,不必理会,继续前进!”

    但已经晚了,东侧山林,董狰终于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号令,只是钢爪一挥,整个人如同真正的狼王般从陡坡上扑下!

    不是走,不是跑,是真正的扑,四肢着地,钢爪扣进泥土和碎石。

    每一次腾跃都是三丈开外,速度快到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

    他身后,五百黑狼骑同时暴起!

    没有呐喊,没有战吼,只有短弩机括的咔嗒声,和飞刀破空的咻咻声。

    他们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从燕军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东侧山林,发起了攻击!

    “东边也有!”副将嘶声大吼。

    慕容楷霍然转头,正看见董狰扑到眼前。

    那根本不像一个人,而是一头人形凶兽!

    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钢爪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血色寒光。

    双眼在黑暗中,燃烧着赤红的火焰!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扭曲、狰狞、布满杀戮的狂热!

    “来得好!”慕容楷也是悍将,虽惊不乱,挺槊便刺!

    这一槊又快又狠,直取董狰心口!

    他自信,就算是一头真正的猛虎,也要被这一槊钉死在地!

    但他错了,董狰根本不躲。

    钢爪迎向槊锋,“锵”的一声刺耳爆鸣,火星四溅!

    精钢打造的槊尖,竟被钢爪硬生生抓住,再难前进分毫!

    慕容楷脸色大变,想抽槊再刺。

    却发现自己双手虎口崩裂,槊杆如同焊在了钢爪里!

    “撒手!”董狰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他右臂猛然发力,狼椎铁脊在背部凸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力道之大,竟将慕容楷连人带槊整个抡了起来,像扔沙包一样砸向旁边的骑兵!

    “轰!” 人仰马翻。

    董狰看也不看,钢爪一挥,五道寒光闪过。

    三名试图围上来的燕兵咽喉,同时爆开血花!

    他左手短矛掷出,又将一名正要张弓的弩手,钉死在树干上!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但“狼鹰骑”的阵型已被彻底打乱。

    黑狼骑像狼群般切入敌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专攻马腿、咽喉、关节,这些致命要害。

    他们不追求正面硬撼,而是不断游走、袭扰、分割。

    将燕军严密的阵型,撕扯得支离破碎。

    更致命的是,西侧山林里的“疑兵”,此刻也露出了獠牙。

    那不是疑兵,是苏冷弦率领的三百黑狼骑精锐!

    他们根本没有点火把,之前那些火光和呐喊,是早就布置好的机关发出的战鼓号角声!

    此刻趁着燕军阵脚大乱,他们从西侧悄无声息地杀出,直扑燕军后队!

    前后夹击!“将军!我们被包围了!”副将满脸是血,嘶声大吼。

    慕容楷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终于露出惊恐。

    他看着四周,东侧是董狰那疯子率领的悍卒。

    西侧是鬼魅般的偷袭者,道路前后都被堵死。

    而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更多的马蹄声在逼近……那是冉闵的主力!

    “撤!”他终于下了决断,“往北撤!冲出包围圈!” 狼鹰骑开始疯狂向北突围。

    第四幕: 分而歼

    但董狰岂会让他们如愿?“想跑?”他狞笑着,钢爪一挥,“苏哑巴!关门!”

    西侧,苏冷弦从怀中掏出那枚铁哨,含在嘴里,无声的高频尖啸传遍战场。

    所有黑狼骑同时改变了战术,不再纠缠厮杀,而是迅速后撤。

    在道路北端重新集结,组成一道血肉防线!

    同时,他们从背囊中掏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狠狠砸在道路上!

    “啪!啪!啪!” 陶罐碎裂。

    里面黑乎乎的粘稠液体泼洒一地,迅速挥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

    是火油!“放箭!”董狰大吼。

    数十支火箭同时升空,划破夜幕,落在泼满火油的路面上!

    “轰!!!”冲天火墙拔地而起!

    火舌窜起三丈高,将整段道路变成一片火海!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百步外的董狰都感到面皮发烫。

    火墙不仅阻挡了燕军北逃之路,更将他们的队形彻底分割。

    前半截约千余骑被隔在火海以南,后半截两千余骑被隔在火海以北!

    “分而歼之!”董狰眼中血光更盛。

    他率五百黑狼骑,扑向火海以南的千余燕军。

    而苏冷弦率三百人,配合正在赶来的冉闵主力,围歼火海以北的两千燕军。

    杀戮,进入最残酷的阶段,慕容楷被亲兵护着,拼命向南冲杀。

    他手中“断岳”槊已换成腰刀,左劈右砍。

    浑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从最初的三十余人,到现在的不足十人。

    “将军!这边!”一名亲兵指向东侧山坡,一处相对平缓的缺口。

    慕容楷咬牙,率残部冲向那缺口。

    只要能冲上山坡,钻进密林,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眼看就要冲到坡下,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不是董狰,是苏冷弦。

    他不知何时已绕到此处,静静立在坡前,手中握着一把精巧的手弩,“无声鹞”。

    弩身漆黑,弩箭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毒。

    他没有戴面罩,下半张脸暴露在火光中。

    那是一张清秀甚至有些文弱的脸,与那双冰冷如寒潭的眼睛,形成诡异反差。

    他不喜欢说话,所以他只能用弩箭说话。

    慕容楷脚步一顿,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然后,苏冷弦扣动了扳机。

    “咻!” 弩箭破空,快如闪电!

    慕容楷瞳孔骤缩,多年征战的本能,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避!

    弩箭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带走一块皮肉,鲜血喷溅!

    但苏冷弦的第二箭已至,这一次,瞄准的是他的战马。

    “噗!” 弩箭没入马颈,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前蹄跪地,将慕容楷狠狠甩了出去!

    慕容楷在地上滚了几圈,刚想爬起,第三支弩箭已抵在眉心。

    冰冷的箭尖触感,让他浑身僵硬。

    苏冷弦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杀戮的狂热,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歪了歪头,仿佛在思考这一箭,要不要射出去。

    “要杀便杀!”慕容楷嘶声吼道,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

    苏冷弦却收回了弩箭,他转身走向山坡,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仿佛刚才那一箭,只是无聊时的游戏。

    慕容楷愣在原地,许久,才被亲兵搀扶起来,他望着苏冷弦消失的方向。

    又望向身后那片火海和杀戮场,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是冉闵用鲜血和诡计编织的、专门针对“狼鹰骑”的屠杀。

    他咬了咬牙,在亲兵搀扶下,踉跄着钻进东侧山林,消失不见。

    而战场中央,火海以南的千余燕军,已陷入绝境。

    董狰在人群中冲杀,钢爪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根本不像在战斗,更像在享受杀戮的快感。

    每杀一人,他就舔一口爪上的血,眼中红光更盛,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一个燕军百夫长终于崩溃,扔下刀跪地求饶:“我投降!我投降!”

    董狰走到他面前,歪头看着他,像看一头待宰的牲畜。

    然后钢爪一挥,头颅飞起。

    “王上说了,”董狰舔着爪上的血,咧嘴笑道,“不要俘虏。”

    这句话,成了所有燕军的催命符,要么战死,要么被杀,没有第三条路。

    当冉闵率乞活天军主力赶到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火海渐渐熄灭,道路上一片狼藉。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将泥土浸成暗红色,在星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董狰浑身浴血,像刚从血池里爬出来。他走到冉闵马前,单膝跪地,钢爪杵地。

    “王上,火海以南一千二百燕军,全歼,我军伤亡……不到三百。”

    冉闵骑在“踏炎冥骓”上,俯视着这片修罗场。

    火光映照着他冷硬的面容,那道刀疤在光影中蠕动,像一条蜈蚣。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龙雀”横刀。

    刀身漆黑,唯有刃口一线雪亮,在火光中流动着水银般的光泽。

    他将刀尖指向北方,那里,火海以北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喊杀声已渐渐微弱。

    “传令。”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格外清晰。

    “全军向北推进,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慕容垂的人头。”

    “诺!” 战鼓擂响,乞活天军、黑狼骑、弩弓营……

    数万大军如黑色的潮水,涌过这片刚刚冷却的杀戮场,向北推进。

    而在他们前方,三鸦路北端的密林深处,一双“凤目重瞳”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慕容垂握紧了,手中的“断岳”槊,指节发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