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感染瘴
当饕餮旅的兽嗥,与林邑象兵的悲鸣,在“野象坪”上空渐渐消散时。
当无当飞军的弩影,依旧如附骨之蛆般,缠绕着溃败的联军时。
另一支代表着,冉魏意志的力量,正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沉默而坚定地,越过五岭险隘,踏入这片被血与火浸染的岭南大地。
他们没有饕餮旅,那令人胆寒的凶煞之气。
也没有无当飞军,那神出鬼没的诡谲之风。
他们像是一群沉默的工兵,又像是一列移动的白色森林。
他们是白杆军,他们的到来,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杀戮与混乱。
而是为了,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之上,打下冉魏政权,最坚实的根基。
他们的统帅,是一位女子,一位被冉闵寄予厚望的统领。
期许她能在这片泥泞中,为汉家扎下不屈旗帜的,玉帅秦良。
萌渚岭北麓,一条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古道上。
一支漫长的队伍,正在沉默地行进。
与岭南常见的湿热葱郁不同,越靠近五岭主脉,山势愈发陡峭,雾气也愈发浓重。
这雾非是寻常水汽,而是混杂着腐叶、沼泽,与某种奇异花香,毒蕈气息的瘴疠。
色泽淡紫,吸入肺中带着隐隐的,辛辣与眩晕感。
队伍前方,一面玄色为底、上绣交叉白色枪杆与荆棘纹章的大旗,在湿重的空气中无力垂落。
旗帜下,白杆军主将秦良,身披特制的银白色山文铠。
外罩一件防水的素白披风,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青海骢上。
她并未戴全覆式的头盔,仅以一枚简单的银环,束住如墨青丝。
露出那张清丽如玉,却又带着山岩般,冷峻风霜的面容。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险峻的山道与缭绕的紫雾,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玉帅,前方雾气更浓了,斥候回报,已有三名兄弟出现头晕、呕吐之症。”
副统领石锁,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快步来到马前。
他声音洪亮,却压低了音量,带着一丝忧虑。
他那粗犷的脸上,此刻也蒙着一层,不健康的潮红。
秦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稳定:“传令!”
“全军以布巾浸裹,尸农司配发的‘祛瘴药液’,掩住口鼻。”
“非必要,不得张口呼吸,苏副统领何在?”
话音刚落,苏涧那文弱的身影,便从队伍中闪出。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巨大的皮囊。
里面塞满了地图、罗盘和各种古怪的仪器,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玉帅,属下在此。”苏涧拱手,“据此地山民所言,此乃‘桃花瘴’。”
“非花季而生,乃因地气郁结、腐物堆积所致,毒性尤烈。”
“需以黄蒿、佩兰、鬼针草混合煎服,佐以绿豆甘草汤清解。
“属下已令前队采集样本,确认无误后,可就地取材,大量熬制。”
“需要多久?”秦良问得直接。
“寻药、确认、架锅生火……至少需一个时辰。”苏涧回答得精准。
秦良略一沉吟,果断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择高处、通风处休整。”
“石锁,你带人协助苏涧,尽快将汤药分发下去。”
“凡有不适者,立即汇报,不得延误!”
“是!”石锁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吼声如雷地传达命令,震得林间宿鸟惊飞。
队伍缓缓停下,士兵们依令行事。
默默取出,浸了药液的布巾掩住口鼻,寻找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休息。
长途跋涉的疲惫,加上瘴气的侵袭,让许多北地儿郎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那标志性的白蜡木长枪。
白杆枪,近一丈二尺的枪身,笔直修长。
白色的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然而此刻,在这岭南特有的湿热,和霉菌侵蚀下。
不少白杆之上,竟隐隐浮现出,灰绿色的霉斑,如同美人面上生了恶疮。
看得那些视枪如命的士兵心疼不已,不住地用衣袖擦拭。
一名年轻士兵看着自己枪杆上怎么也擦不掉的霉斑,眼圈泛红,几乎要哭出来。
“枪…枪都快烂了…这鬼地方,还没见到蛮子,人先病,枪先朽…”
他身旁,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娃子,别丧气,玉帅说了,枪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人还在,枪烂了还能再做,可要是人没了,再好的枪也只是一根烧火棍。”
话虽如此,老兵自己擦拭枪杆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沉重与无奈。
这白杆枪不仅是武器,更是他们的荣耀与信念所在。
目睹其被这南方的“邪气”侵蚀,心中岂能好受?
秦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翻身下马。
走到那名年轻士兵身边,伸手轻轻抚过,那带着霉斑的枪杆。
她的手指纤细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心疼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士兵的耳中。
年轻士兵连忙起身,哽咽道:“玉帅…我…”
“心疼是好事。”秦良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聚拢过来的士兵。
“说明你珍视它,视它为袍泽,为手足。”
“但你们要记住,我们白杆军,靠的不是一根,不会腐朽的神木。”
“而是握枪的人,是枪法中,蕴含的魂!”
她声音渐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岭南的瘴气,能侵蚀木杆,却侵蚀不了,我们北地儿郎的铁骨!”
“这林邑的蛮兵,能依仗巨象,却撼动不了我们为天王、为百姓守土的决心!”
她“唰”地一声,将自己那杆银丝缠绕的,银丝白杆枪顿在地上。
枪尾铁箍与岩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看你们的身后!”她抬手,指向北方。
虽然视线被群山阻隔,但每个士兵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那是我们来时的路,也是千万汉民,期盼生路的方向!”
“天王将岭南重任交予我等,不是让我们来此,哀叹时运不济,兵器不利的!”
“我们是白杆军!是天王麾下,最善守、最坚韧的壁垒!”
“我们的枪,不仅要杀敌,更要立信,立柱,立我汉家,在这岭南的不屈之志!”
她的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驱散了些许压抑的雾气,也点燃了士兵眼中,渐熄的火焰。
“石锁!”
“末将在!”
“传令全军,以‘祛瘴桐油’,仔细擦拭保养白杆,不得有误!此为军令!”
“得令!”
“苏涧!”
“属下在!”
“汤药熬好后,优先供给病患。”
“同时,寻找合适地点,依你之前所议,搭建‘干栏营’。”
“我等需在此盘桓数日,让将士们,适应此地水土。”
“遵命!”
秦良的指令清晰而果断,如同她手中的枪法。
精准地刺破了,笼罩在军中的迷茫与颓丧。
士兵们不再抱怨,默默行动起来,擦拭枪杆,协助熬药,砍伐楠竹。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那股低落的士气,已然被强行扭转。
秦良独立山道旁,望着南方那浓重、仿佛蕴藏着无尽危险的紫雾,眼神深邃。
白杆已入岭,荆棘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幕:玉帅兵
三日后,一处背靠石壁、旁有溪流的山谷中,白杆军的临时营地已初具规模。
与饕餮旅,那充斥着血腥与狂野的营地不同。
白杆军的营地,显得井然有序,甚至带着一丝北地军营,特有的肃整。
营地依据地势,搭建起了,离地三尺的“干栏营”。
以粗大的楠竹为柱,竹片为墙,顶上覆盖着,防雨的芭蕉叶和油布。
这不仅有效避免了,地气的侵袭和蛇虫的骚扰,也显得干净利落。
营地中央,立着一根高达数丈的望杆,顶端飘扬着那面白杆军旗帜。
旗下是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此刻,全军近五千将士,正肃然列队于此。
经过三日休整和汤药调理,士兵的身体状况已好转,脸上的萎靡之色也褪去不少。
他们手中的白杆枪,经过特制桐油的,反复擦拭保养。
霉斑淡化,重新恢复了,温润的白色光泽。
在傍晚的天光下,如同一片寂静的白色森林。
秦良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依旧是一身银甲白袍,青丝束于脑后,素面朝天。
她没有佩戴华丽的饰品,也没有手持象征权威的节钺。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
山谷中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弟兄们。” 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抚平了他们心中,残留的不安与躁动。
“我知道,这三日,大家过得并不轻松,瘴气缠身,水土不服。”
“甚至连我们,视若生命的白杆,也差点被这南方的‘邪霉’所污。”
她的话语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刻意渲染悲情。
却让许多士兵感同身受,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枪杆。
“我们来自北方,习惯了干燥的风,辽阔的平原。”
“骤然踏入这闷热、潮湿、遍地毒虫的岭南,会怕,会想家。”
“会怀疑我们,为何要来此受苦……这些,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划破夜空的冷电。
“但你们告诉我,我们为何而来?”
她不等回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金石交击般的铿锵。
“是因为我们身后的中原,依旧是胡尘漫天,血海深仇未雪!”
“是因为我们千千万万的同族,还在苻秦、慕容燕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是因为我们汉家的衣冠文明,正面临着前所未有之危局!”
“天王冉闵,我们的主公,他为何要顶着万古骂名,颁布‘杀胡令’?”
“他为何要在这江东之地,苦苦支撑起,我汉家最后一面战旗?”
“他不是为了他自己称王称霸,他是为了给我们!”
“给天下所有不甘为奴的汉人,杀出一条生路!”
她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悲壮与决绝。
许多从北地,一路追随而来的老兵,眼中已泛起了泪光。
那是对故土的思念,也是对仇恨的铭记。
“而我们,白杆军,奉命南来,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更不是为了苟安一隅!”
“我们是来扎根的!要在这被视为化外之地的岭南立足!”
“为我冉魏,也为我汉家,打下一条,万世不易的生路!”
她伸手指向南方,指向临允城,指向林邑国的方向。
“看看那边!林邑蛮夷,信奉邪神,视我汉民如猪羊,动辄杀人祭旗!”
“南越士蕤,首鼠两端,只知偏安享乐,罔顾同胞之谊!”
他们占据了,这片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物产。”
“却不愿为我中原,抗胡大业出一分力,甚至与胡虏暗通款曲!”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势力,难道不该被涤荡?不该被纳入王化吗?”
“天王将如此重任交予我等,是信任,更是期许!”
“他相信我们白杆军,不仅能守,更能攻!不仅能战,更能治!”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瘴气何惧?不过疥癣之疾!水土不服何畏?”
“假以时日,我等北地男儿,一样能成为,这岭南的山林之王!”
“白杆染霉又如何?擦亮它!让它在这岭南之地,焕发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让所有敌人看到,这抹白色所至,便是我汉疆,便是不可逾越之壁垒!”
“今日,我秦良在此立誓!”
她“铿”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誓。
“我白杆军,将以此身,以此枪,在这岭南之地,一步不退,寸土不让!”
“白杆所立,即为汉疆!凡有犯我疆土、害我百姓者!”
“无论胡汉,无论蛮夏,皆为我白杆之敌,必以血偿!”
“尔等,可愿随我,在这岭南之地,共铸此誓,共守此志?!”
“愿随玉帅!一步不退,寸土不让!” 石锁第一个振臂高呼,声如洪钟。
“愿随玉帅!一步不退,寸土不让!!”苏涧羸弱的身体里,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愿随玉帅!一步不退,寸土不让!!!”
五千白杆军将士的怒吼,汇聚成一股磅礴的音浪,冲破了山谷的束缚,直上云霄。
仿佛连那终年不散的瘴气,都被这冲天的斗志,震散了几分!
秦良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
那一双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她知道,军心可用。
白杆军的魂,已经在这岭南的群山之中,重新凝聚,并且变得更加坚韧。
第三幕:俚寨风
就在秦良于山谷中点兵立誓,重振军心之时。
白杆军的触角,早已通过派出的精锐斥候,延伸到了方圆数十里的山林之中。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敌人,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岭南之地,汉越杂处,尤其是俚人,遍布溪峒,势力盘根错节。
他们既受南越士氏政权的羁縻,又保持着高度的自治。
林邑大军北上,南越政权态度暧昧,这些俚人部落的态度,就显得至关重要。
距离白杆军营地约二十里外,有一处名为“黑风峒”的俚人寨子。
峒主名为罗阿豹,性情彪悍,在黑风峒一带颇有威望。
此前林邑南越联军北上,也曾征调过黑风峒的丁壮,罗阿豹派出了几十人。
结果在“象鼻谷”和“野象坪”损失大半,这让他对林邑人和南越士氏都心怀怨愤。
这一日,罗阿豹正与寨中几位头人围着火塘,喝着闷酒。
商议着部落的未来,气氛沉闷而压抑。
“阿豹哥,听说北边来了好几股兵马,一股比一股凶。”
“林邑人的大象都被杀光了,赵明那厮也像丧家犬一样逃了回来。”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头人忧心忡忡地问道。
罗阿豹猛灌了一口酒,将陶碗重重顿在木桌上,
他瓮声瓮气道:“怎么办?老子怎么知道怎么办!”
“士蕤老儿,就是个没卵蛋的,胆子太小,跟着林邑人混。”
“好处没捞着,反而折了我那么多好儿郎!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可是……北边来的那些人,听说也不是善茬。”
“尤其是那支,带着野兽的军队,简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们……我们惹得起吗?”另一个头人面露惧色。
就在这时,寨子外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牛角号声!
“怎么回事?!”罗阿豹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旁边的钺形短斧。
一名俚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峒主!不好了!寨子外面……外面来了一队官兵!”
“看旗号,不是南越的,也不是林邑的,是……是北边那个冉魏的!”
“冉魏?”罗阿豹瞳孔一缩,“他们来了多少人?”
“不多,只有二三十人!为首的是个女的!”
“穿得跟雪一样白,手里拿着一根,怪模怪样的白杆长枪!”
“女的?”罗阿豹和几位头人,都是一愣。
“走!去看看!”罗阿豹提起短斧,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寨门外的空地上,果然肃立着,二三十名身着玄色军服、手持白杆长枪的士兵。
他们军容严整,沉默无声,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为首者,正是一身银甲白袍的秦良,她并未骑马,只是持枪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在她身旁,站着副统领苏涧,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拿着一个卷轴。
看到罗阿豹等人出来,秦良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旅之风,声音清越。
“冉魏,白杆军统领秦良,见过黑风峒罗峒主,及诸位头人。”
她的汉话,带着北地口音,却字正腔圆。
罗阿豹打量着秦良,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他没想到,这支北方军队的统帅,竟然是如此一位年轻俊俏的女子。
但对方那沉稳的气度,和身后士兵隐隐透出的煞气,让他不敢有丝毫小觑。
“哼!北边的将军,带着兵马来我这小小的黑风峒,有何贵干?”
罗阿豹语气不善,带着戒备。
秦良神色不变,平静地说道:“听闻峒主麾下儿郎……”
“前番随联军北上,不幸折损,良深表遗憾。”
罗阿豹脸色一沉:“怎么?是来看老子笑话的?”
“非也。”秦良摇头,“良此来,一是为表达歉意,战端一开,难免殃及池鱼。”
“二是,想与峒主,谈一笔交易。”
“交易?”罗阿豹眯起了眼睛,“什么交易?”
秦良对苏涧示意了一下,苏涧上前,展开卷轴。
竟是一幅,描绘着新式犁铧、水车等农具的图样。
以及一些,防治瘴气、毒虫的草药图谱。
“我知俚人兄弟,多以渔猎山耕为生,辛苦异常。”秦良指着图样说道。
“此乃我冉魏匠鬼营,所制新式农具,可大幅提升,垦荒耕种效率。”
“这些草药图谱,乃我随军医官汇集胡汉医术所整理,可有效防治岭南疫病。”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罗阿豹:“只要黑风峒愿与我白杆军,和睦相处,互通有无。”
“这些图样、药方,我可无偿赠与峒主。”
“此外,我白杆军愿以公平价格,收购贵寨的山货、皮革,并提供盐铁等紧缺物资。”
罗阿豹和几位头人,看着那精致的图样,和闻所未闻的草药图谱。
眼中都露出惊疑和……一丝心动。
北地的东西,尤其是技术和医药,对他们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食。”罗阿豹是老江湖,并未立刻答应,“你们想要什么?”
“很简单。”秦良坦然道,“一,黑风峒保持中立。”
“不再受南越士氏或林邑调遣,与我白杆军为敌。”
“二,允许我部斥候,在贵寨势力范围内安全通行。”
“三,若遇林邑溃兵或小股部队骚扰,望能互通消息。”
条件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相当优厚。
尤其是那些技术和医药的诱惑,对于改善部落生存状况,有着实实在在的好处。
几位头人低声议论起来,显然颇为意动。
罗阿豹沉吟良久,看着秦良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沉默如山的白杆士兵,终于缓缓开口道。
“秦将军,你的条件,听起来不错。但,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你们北人,终究是外来者,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下一个林邑?”
秦良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以白杆枪碎片打磨而成的、样式古朴的断刃护符,托在掌心。
“此物,乃天王冉闵亲赠。”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
“天王曾言,他的锋芒,可为我折断。”
“今日,我秦良亦可以此符立誓,白杆军在此,只为抗胡大业,开辟生路。”
“绝不行背信弃义、欺凌弱小之事,若违此誓,人神共弃,犹如此符!”
说着,她并指如刀,在护符边缘轻轻一划,一滴鲜血渗出,染红了白色的刃片。
以血立誓,在俚人看来,是极其郑重的事情。
罗阿豹看着那枚,染血的断刃护符,眼神剧烈变幻。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钺形短斧插回腰间,抱拳还礼,语气缓和了许多。
“秦将军快人快语,以血立誓,我罗阿豹佩服!”
“好!今日,我便代表黑风峒,与将军定下盟约!”
“只要白杆军,不负我黑风峒,我黑风峒,也绝不做背后插刀的小人!”
“多谢峒主!”秦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白杆军在岭南的第一步,终于稳稳地踏了出去。
不是依靠武力征服,而是依靠诚意与利益。
在这片复杂的土地上,找到了第一个,可能的盟友。
风,自北方来,吹过黑风峒的寨门,也吹动了,岭南未来格局的,第一片涟漪。
第四幕:砥柱成
与黑风峒达成初步盟约后,秦良并未急于进军,而是继续停留在临时营地。
一边让军队,进一步适应环境,一边以营地为圆心,向四周辐射影响力。
在苏涧的精确规划和石锁的强力执行下,营地的防御工事,被修建得固若金汤。
利用白杆枪可连接的特性,他们在营地外围,设置了简易却有效的荆棘枪阵。
枪尾铁箍插入地下,枝节钩刃向外,形成难以逾越的障碍。
同时,秦良采纳苏涧的建议,开始实施“军屯”计划。
她派出部分士兵,在营地附近选择相对平坦、靠近水源的土地。
砍伐灌木,焚烧荒草,开垦田地。
使用的,正是准备提供给,黑风峒的那种新式犁铧。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陌生的作物、差异巨大的气候。
以及时不时,冒出来的毒蛇虫蚁,都给屯垦工作,带来了不少麻烦。
但在秦良的坚持和苏涧的技术指导下,一片片新田,还是被开辟出来。
种下了从北方带来的,耐湿热作物种子,以及一些本地常见的薯类。
秦良甚至亲自挽起袖子,与士兵们一同下田劳作。
她那身醒目的银甲白袍沾上了泥点,纤细的手掌磨出了水泡,但她毫不在意。
这一幕,深深印在了,所有白杆军将士的心中。
“玉帅尚且如此,我等还有何怨言?”士兵们私下议论着,干劲更足。
不仅如此,秦良还让军中医官,利用慕容昭编纂的《青囊补遗》残卷。
还有本地草药知识,在营地内设立了简易的“医棚”。
不仅为军中病患诊治,也偶尔为附近胆大前来窥探或交易的俚人、山民看看小病。
渐渐地,“北边来了一支,不一样的官兵。”
“不抢东西,不杀人,还会治病、教人种地”的消息,
开始在小范围的俚人部落,和汉人遗民中流传开来。
当然,并非所有势力,都对此乐见其成。
黄昏,一队约百人的、衣着混杂的武装人员,突然出现在白杆军营地的视野边缘。
他们打着,某个附近俚人峒寨的旗号,但行为鬼祟,明显不怀好意。
似乎是受了,某些势力的唆使,前来试探挑衅。
“玉帅,怎么办?要不要让兄弟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石锁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盎然。
秦良登上营垒,冷静地观察着,那支队伍。
对方人数不多,装备杂乱,显然不是主力。
“苏副统领,你看呢?”她问道。
苏涧仔细观察片刻,道:“来者不善,但其心不齐。”
“可示之以威,慑之以力,不必尽歼。”
秦良点头,下令:“石锁,带你本部一队人马,出营列阵。”
“记住,结‘荆棘枪阵’,稳守营门,不得主动出击。”
“若彼辈敢先动手,便以弩箭御敌,格杀勿论!”
“得令!”石锁兴奋地,领命而去。
很快,一队两百人的白杆军士兵,在石锁的带领下,于营门外迅速结阵。
白杆如林,枝节钩刃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森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支前来挑衅的队伍,看到白杆军严整的阵型,和那股不动如山的厚重气势。
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们徘徊良久,不敢上前。
最终在几支警告性的弩箭,射在脚前后,悻悻然地退走了。
“哼,一群无胆鼠辈!”石锁不屑地,啐了一口。
秦良在营垒上,看着对方退走,神色平静。
她需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不轻易开启战端,但也绝不示弱。
要以强大的防御力,和坚定的姿态,告诉所有潜在的敌人。
白杆军,是一块不好啃,甚至会崩掉牙的硬骨头。
夜幕降临,营地中点起了篝火,炊烟袅袅,与远处群山的剪影融为一体。
秦良独自一人,漫步在刚刚开辟出的田埂上,看着那些在晚风中摇曳的嫩绿幼苗。
看着营垒上警戒士兵手中,那如白色标杆般挺立的长枪。
看着山谷中,那井然有序的干栏营寨……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胸前那枚,冉闵所赠的五色土锦囊。
锦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来自中原、来自江东的泥土。
“天王,您看到了吗?”她在心中默念,“白杆已立于此地。”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虽然林邑、南越乃至更复杂的局势,仍在眼前……”
“但是我们来了,并且,我们正在这里扎根。”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繁星点点的夜空,眼神坚定如磐石。
“这岭南之地,我秦良,为您,也为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汉家气运,守定了。”
白杆入岭,砥柱初成。这抹在岭南青山绿水间,异常醒目的白色。
必将成为,未来席卷整个南方的风暴中,最坚韧、最无法被摧毁的中流砥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