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南关。
城墙上，镇南将军赵鹏野扶着城垛，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秦军营寨，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甲胄下的绷带还在渗血。那场岁首宴上的刀伤险些要了他的命，如今伤口还未愈合，秦军又来了。
秦军的攻势已持续数日，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震得整座关城都在颤抖。箭矢如蝗，遮天蔽日，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黑色的身影如蚁群般攀爬。每一次，周军都拼死将秦军赶下去；每一次，秦军又卷土重来。赵鹏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只知道，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城上的守军越打越少。
“将军，”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军今日攻了三次。弟兄们有点撑不住了。”
赵鹏野没有回头。撑不住？常遇春猛攻数日，伤亡至少三万。明明他们是守城的一方，明明他们有坚城可守，明明该是以逸待劳，可损失竟然也有两万余人，双方战损竟然快要持平了。打成这样，哪来的脸说撑不住？
“李将军那边，今日又退下来了。”
李继源，世家将领。今日秦军攻了三次，他退了三次。第一次，秦军刚架上云梯，他就喊‘顶不住了’；第二次，秦军的箭矢射上城头，他就躲到了城下；第三次，秦军的投石机砸开一个垛口，他直接带着亲卫逃到了后方。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是不敢打，是怕死。
“将军，”副将低声道，“李将军他们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的。”
赵鹏野没有说话。他能怎么办？李继源是世家子弟，是当初那位坐视友军全军覆没，蠢如笨狗的李杰明的哥哥，也是李家的继承人，背后站着半个大周朝堂。这个靠着祖荫爬上将军之位的废材，当初在常遇春面前一触即溃，狼狈逃回宁南关。如今他麾下那些世家子弟，要么躲在城里装病，要么贪生怕死。
可赵鹏野对此也没办法。动他们，世家动荡；不动他们，宁南关早晚出事。
“弟兄们都在传，说那些世家子弟就想让他们去送死。说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退路，只是在让弟兄们拿命去消耗秦军。”副将的声音更低了，“将军，那些世家子弟，怕是靠不住了。”
赵鹏野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谁传的？”
副将低下头：“不知道。等末将发现时，全城都在传了。”
赵鹏野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秦军营寨，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常’字大旗，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靠不住，也得靠。宁南关若失，南境门户洞开。秦军长驱直入，周都就真保不住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将士。这些普通士卒，这些从各地征召来的子弟，这些甚至连盔甲都穿不齐的壮丁。他们没有退，没有跑，没有降，因为他们身后是家。
而那些世家将领，那些吃着大周俸禄、占着大周田产的世家子弟，却在想着怎么跑，怎么保命，怎么把烂摊子扔给别人。
“将军，”副将试探着问，“要不要加强李将军那段？末将手里还有两千预备队...”
赵鹏野摇头：“不用。”
副将一怔。
赵鹏野眼中闪过一丝哀色，缓缓道：“加强兵力，就能替他守住吗？守住了李继源那段，其他人呢？咱们兵力本就少于秦军，就算一换一，咱们也换不起。”
副将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传我将令，”赵鹏野声音沙哑，“告诉李继源，明日来城头见我。”
副将一怔，随即抱拳：“末将这就去。”
翌日，城头。
赵鹏野望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秦军营寨，沉默许久。李继源立于身后，不知所措。
“李将军，”赵鹏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麾下还有多少人？”
李继源沉默片刻：“回将军，末将所部，阵亡两千，重伤一千，轻伤无数。能战者...约六千左右。”
六千。
“将军，”李继源压低声音，“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继源四下看了看，凑近一步：“将军，我李家传来消息，天狼关那边...出大事了。龙骑...全军覆没。”
赵鹏野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盯着他。
李继源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战王殿下战死，太尉赵禹战死，龙骑五大统领、陈烈、张武等诸位将军...皆阵亡。白起、李靖两大军团已经拿下了天狼关，周都...危在旦夕。”
赵鹏野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龙骑没了，战王死了，太尉也死了，天狼关破了。大周最后的希望，灭了。
“将军，”李继源的声音更低了，“天狼关一失，大秦东线、北线、西线三路大军长驱直入，合围周都已成定局。咱们这宁南关...守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不如...”
“不如什么？”赵鹏野盯着他。
李继源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但赵鹏野懂了，懂李继源的意思。
不如降了。
他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疲惫：“李将军，你可知本将为何伤未愈便要站出来？因为大周还在，因为陛下还在，因为这座关城后面，是大周的子民。”
“龙骑没了，战王死了，天狼关破了。可大周还在，这座关城还在。只要宁南关还没破，本将就要守。守到守不住为止。”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关外那片秦军营寨：“传令各营，准备死战。”
李继源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抱拳离去。
赵鹏野独站城头，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营寨，轻声自语：“常遇春，来吧。本将这条命，该还给大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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