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周都，丑时三刻。
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寒风呼啸着掠过皇城的琉璃瓦。
咚——
第一声钟响，沉闷而悠远，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咚——咚——咚——
钟声接连响起，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急促，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四十八声。
帝王驾崩。
养心殿外，灯火通明。
御医、内侍、宫女跪了一地，人人垂首，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有风声呼啸，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钟声余响。
三皇子姬明站在殿门前，面色平静如水。
他刚刚从养心殿出来，亲眼看着父皇咽下最后一口气，亲手为他合上双眼。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悲伤，不是解脱，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恨吗？或许有一点。怨吗？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终于...结束了。
“殿下，”贴身内侍低声道，“丞相大人来了。”
姬明转头，看见杨洪正快步穿过宫道，向养心殿走来。他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手中捧着黄绫覆盖的托盘——遗诏。
姬明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杨洪走到他面前，躬身一礼：“殿下，陛下遗诏在此。按大周祖制，在朝议殿向百官宣读。”
姬明看着他，淡淡道：“丞相大人辛苦了。”
杨洪直起身，目光与他对视一瞬。
那一瞬间，他从姬明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东西——试探、戒备、还有一丝...狠辣。
“殿下，”杨洪道，“陛下临终前，曾召臣密谈。”
“哦？”姬明淡淡一笑，“父皇可曾说些什么？”
杨洪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说，三皇子才具过人，可托大事。”
姬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父皇当真这么说？”
“臣不敢欺瞒殿下。”杨洪垂首，“陛下还说，太子远在大秦，国不可一日无君。三皇子若能守住大周江山，便是...大周的功臣。”
姬明盯着他，想从这张老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良久，他忽然笑了：“丞相，天色不早了。辰时朝议，还有三个时辰。丞相先去歇息吧，这里...有本殿下守着。”
杨洪看着他，深深一揖：“如此，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身后，姬明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五皇子府。
姬昌站在院中，仰头望着皇宫方向，任凭寒冷的夜风拍打在他的脸上。
丧钟响彻全城，他当然听到了。
父皇...死了。
那个他敬畏了二十年的人，就这样死了。而他这个做儿子的，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殿下，”贴身心腹低声道，“外面冷，您回屋吧。”
姬昌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皇宫方向，望着那片被灯火照得通明的夜空，久久不语。
“三位统领呢？”
“都在前厅候命。”
姬昌点了点头，终于转身，向前厅走去。
前厅内，三名身着劲装的汉子肃然而立。他们正是禁军三位统领，也是姬昌最后保命的底牌。
“殿下，”为首的张衡抱拳道，“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姬昌摆了摆手，打断他：“不急。”
三人对视一眼，面露不解。
“我们与姬明的实力相差太大，急于求成，只有失败一途。”姬昌目光扫过三人，“姬明若容我，我便退一步，回封地，做我的闲散王爷。你们也可以荣华富贵一辈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若姬明不能容我...那便玉石俱焚。”
张衡三人同时抱拳：“遵命！”
城西，贫民窟。
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姬昊坐在一堆干草上，透过墙上的裂缝，望着皇城方向。
钟声已经停了。
父皇死了。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的，是幼年时父皇抱着他在御花园赏花的场景，是父皇手把手教他写字的场景。
“殿下。”一个低沉声音从身后响起。
姬昊睁开眼，没有回头：“如何了？”
韩绪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五千人马，已全部就位。分散在城中十二处，只等信号。”
“大秦那边的人，何时到？”
“卯时前后，”韩绪道，“他们会带来最新的消息，以及...行动的具体时辰。”
姬昊望着缝隙外渐渐泛白的天色，轻轻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所有人待命。等秦人信号一出，即刻...攻入皇宫。”
韩绪深深叩首：“遵命！”
他正要退下，姬昊忽然叫住他：“韩绪。”
“殿下还有何吩咐？”
姬昊沉默片刻，轻声道：“若我败了...告诉母后，儿子不孝。”
韩绪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殿下！”
姬昊摆摆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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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绪看着他，眼眶微红，终于重重叩首，转身离去。
姬昊独自坐在干草堆上，望着渐亮的天空。
他想起母后写的那方素帕。
他活了，也等了。
可最终，等到了这一天。
等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大周的归属，就要决定下来了。
姬昊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父皇，您等着。”
“儿子...这就来送您最后一程。”
丞相府。
杨洪独坐书房，望着案上的遗诏，久久不动。
辰时，他就要在朝议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这份遗诏。
届时，会发生什么？
姬明会甘心吗？
太子日后，真能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遗诏公布的那一刻，将会有无数人死去。
也许是姬明，也许是太子，也许是他自己。
窗外，天色渐亮。
杨洪站起身，整理了下衣冠，伸手捧起那份黄绫覆盖的遗诏。
很轻。
却重若千钧。
他深吸口气，推门而出。
门外，丞相府的高手与护卫已列队等候。
“走。”杨洪沉声道，“去朝议殿。”
辰时将至。
皇城的钟声早已停歇，但那股沉重压抑的气氛，却笼罩着整座周都。
朝议殿前，百官陆续到来。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飘向养心殿方向。
姬明站在殿前高台上，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或恭敬、或谄媚、或畏惧的面孔，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些人，大半已是他的人。剩下的，也早已被清洗的七七八八。
等遗诏宣读完毕，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过那张龙椅。
至于远在大秦的那个太子...
姬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一个质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座皇宫，也将在这一天，迎来新的主人。
姬明转过身，迈步走向朝议殿。身后，百官鱼贯而入。
辰时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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