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殿内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宫灯将空旷的殿内照得通明。
杨洪跪在榻前,双手捧着一份空白的诏书,手在微微颤抖:“陛下...您有何旨意,臣...恭听。”
“拟旨。”
杨洪展开空白诏书,提起笔,手却抖得厉害。
周帝看着他,忽然道:“别抖。朕还没死呢。”
杨洪深吸一口气,稳住手。
周帝开始说,声音断断续续,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朕...承天受命,御极三十五载。虽无赫赫之功,亦无大过。今大限将至,遗诏以告天地宗庙...”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姬昊,早正储位,可承大统,即皇帝位。”
杨洪的笔一顿。
太子?
不是三皇子?
他猛地抬头,看向榻上的帝王。
周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藻井,继续道:“太子远在大秦,无法即刻归国。三皇子姬明,辅政有功,加封晋王,以摄政王之名,监国理政。待太子归国之日,即还政于太子。五皇子姬昌...”
“圈禁。终身。”
“丞相杨洪,辅政。”
“太尉赵禹,辅政。”
杨洪笔尖颤抖。
太子继位,三皇子加封晋王,五皇子圈禁。
这遗诏一出,周都必是天翻地覆!
“陛下!”杨洪忍不住道,“三皇子如今把持朝堂,若遗诏如此,只怕...”
“只怕什么?”周帝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笑意,“怕他造反?”
杨洪说不出话。
周帝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完,他喘息着道:“杨洪,你怎么还是这么看不透?”
他声音越来越轻:“朕让姬明代政,允许他清理太子旧部,让他一步步掌权...你以为,朕真的糊涂了?”
杨洪怔住。
周帝闭上眼,仿佛在积攒力气。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明儿...野心太大。若不让他掌权,朝政顷刻之间乱成一团。更何况...明儿若不做下这些事,怎么让太子...恨他?”
他喘息着,一字一顿:“昊儿在大秦,身边都是秦人。他若对明儿没恨,如何肯回来?如何肯与大秦周旋?如何肯...守住这大周最后的江山?”
杨洪脑中轰然一声!他终于明白了,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周帝的算计之中。
“陛下...您...”
“朕快死了。”周帝打断他,声音虚弱却清晰,“朕死后,遗诏公布,明儿必反。昊儿在大秦,有秦人支持,必能回来平乱。”
“那时,朝臣会恨明儿,就会拥戴昊儿。秦人会让昊儿回来,是因为有足够的利益可取。昊儿会恨明儿,因为他杀了那么多人...”他忽然笑了,笑容苍凉如霜,“一个心中有恨的皇帝,才能守住江山。”
杨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自以为了解这位帝王,可此刻他才发现,他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陛下...”他声音哽咽,“太子...太子他知道吗?”
周帝沉默。良久,他轻声道:“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恨着,活着,回来。”
说完,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帝王微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帝又睁开眼,望向杨洪:“还有一事。”
“陛下请讲。”
周帝顿了顿:“这道旨意...一式两份。一份留存宫中,一份...送去大秦,交给太子。”
“太子远在大秦,若无这道旨意,他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了这道旨意,他便是先帝遗命的正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明儿若敢违逆,便是抗旨不遵,便是谋朝篡位。”
他喘息着,一字一顿:“朕不能让...让大周皇室,在朕死后...彻底分崩离析。”
杨洪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当然知道这道旨意的深意——陛下在用自己的最后一道旨意,给太子留一条生路,给姬明套上一道枷锁,给这即将分崩离析的帝国,留最后一点体面。
“陛下...”杨洪哽咽道,“臣...遵旨。”
周帝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杨洪,”周帝轻声道,“朕走后,这江山...就拜托你了。”
杨洪泪如雨下,重重叩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周帝松开手,重新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褪色的九龙戏珠,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释然,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昊儿...”他轻声呢喃,“父皇...对不起你。”
“但父皇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他缓缓闭上眼。
翌日,三皇子府。
幕僚陈策推门而入,面色凝重,额角还带着连夜奔波的汗珠。他在姬明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太医院传来消息,昨夜陛下苏醒,但根据他们所察,这可能是陛下最后一次醒来了。最多三日,陛下可能...就要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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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明执笔的手陡然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块,毁了即将写完的奏章。他看着那团墨渍,沉默片刻,轻轻搁下笔。
“父皇...终于要走了吗。”
“太医是如此所言,”陈策凝重道,“另外,陛下苏醒后,只召见了丞相杨洪一人。所谈何事...无人知晓。”
姬明眉头微动。
只召见了杨洪?
没有他,没有姬昌,也没有六部等任何一位重臣。
只有杨洪。
“遗诏呢?”姬明问道。
陈策摇头:“老臣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眼线,一无所获。遗诏此刻在何处、内容为何,全然不知。”
姬明沉默。
忽然,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陈策。”
“老臣在。”
“你说,父皇最后召见杨洪,会说什么?”
陈策迟疑道:“老臣不敢妄自猜测。”
“朕让你猜。”
朕。
这个字一出口,陈策浑身一震。
殿下...已经以‘朕’自称了。
他垂首道:“老臣猜测...陛下或许是在交代后事。遗诏的内容,或许是太子有关。”
“太子?”姬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远在大秦的太子,能做什么?”
陈策不敢答。
姬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父皇最信任的人,从来都是杨洪。”
“这么多年以来,朝中换了多少重臣?只有杨洪,始终屹立不倒。”
“父皇临终前召见他,必有深意。”
他转过身,看向陈策:“但不管那遗诏上写的是什么,皇位,只能是朕的。”
陈策心头一震,深深躬身:“殿下圣明。”
姬明走回案前,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密令:“传朕令:禁军即刻封锁皇宫,许进不许出。尤其是...养心殿,给朕守死了。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出入。”
陈策接过密令,双手微颤。
封锁皇宫,这是要......
“老臣遵命。”陈策匆匆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姬明独坐案前,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父皇,您终于要走了。
儿臣送您最后一程。
但这座江山...
他缓缓握起拳头,指节发白。
儿臣...绝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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