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是被一阵压抑的干呕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帐幔外天光未亮,落霞城的晨雾正顺着窗缝往里钻,带着边陲之地特有的凛冽。身侧的床榻空了,锦被凌乱地堆在床尾。清漪披衣起身,绕过屏风,看见柳漾正跪在屋角的铜盆边,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青丝散了一地。
“又吐了?”清漪快步过去,半跪在她身侧,掌心贴上柳漾的后心,补天术的灵力化作温润溪流渡进去。
柳漾摆摆手,额头抵着冰冷的盆沿,声音哑得厉害:“别……别过来,难闻。”
她指的是自己此刻身上的味道。孕初期的反应来得又凶又急,昨夜刚入定时还好好的,天没亮就被一股翻涌的酸意逼醒,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更麻烦的是她体内的柳神法正在疯狂运转,试图将那股诅咒转化的生机供给腹中雏形,以至于她周身三尺都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柳香——那香气对别人是清苦,对她此刻的鼻子却是催命的腥甜。
清漪没听她的,反而更近一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以袖角拭去她唇边的污渍:“昨日那枚养魂丹太烈,刺激到了?”
柳漾软软地靠进她怀里,额头抵着清漪的颈窝,像只被雨淋透的猫:“不是丹药……是那股味道……师姐,你身上……好香……”
清漪一怔。她今日用的只是最普通的净身诀,哪来的香?
柳漾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蹭过清漪的颈侧,一路往上,停在她耳后。那里是清漪灵力运转的枢穴,平日里散发着雪后青松般的冷冽气息,此刻落在柳漾的感知里,却像是三伏天里最解渴的一碗酸梅汤。
“甜的……”柳漾含糊地嘟囔,舌尖不自觉地探出,舔了一下。
清漪的脊背瞬间绷直。
那触感湿热柔软,带着柳漾唇间特有的凉意,像是一片柳叶沾了晨露,轻轻扫过最敏感的地方。清漪的补天术差点走岔,她伸手按住柳漾的肩,声音低哑:“别闹。”
柳漾抬起眼,翠绿的瞳孔在昏暗里泛着幽光,眼底有委屈,也有一丝藏不住的疯劲:“师姐嫌弃我?”
“不是。”清漪别过脸,耳尖在暗处红得剔透,“你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虚?”柳漾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忽然直起身,柳枝自她腕间无声钻出,一圈圈缠上清漪的手腕,“师姐,我虚到能现在把你按在这铜盆边,让你哭着喊我名字,你信吗?”
清漪看着她,那人明明脸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说这话时却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她知道柳漾做得出来——这疯子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节制”两个字。
“我信。”清漪平静地说,任由柳枝缠着手腕,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半寸,“但你现在要是敢乱来,我就用斩我明道诀斩了你的欲念。”
柳漾瞪着她,半晌,忽然泄了气,整个人又软回清漪怀里,闷闷地蹭:“师姐好凶……”
清漪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穿过她的发,一下下梳理着:“再忍忍。等进了仙古秘境,寻到太阴玉髓,能稳胎。”
柳漾的身子僵了一下。
仙古秘境提前开启的消息,是昨日黄昏时分传进落霞城的。据说上界某处太古战场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仙古时期的气息倾泻而出,惊动了八方势力。各大教门、世家、乃至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纷纷遣出年轻天骄,要在这场提前开启的造化中分一杯羹。
“师姐真要带我去?”柳漾的声音从清漪怀里传出来,闷闷的,“我现在这样……进去就是靶子。”
她指的是腹中的生命雏形。那虽然只是一粒微小的光点,却散发着柳神法特有的波动,对于仙古秘境里的某些存在而言,不亚于一株移动的人形大药。
“所以才要去。”清漪的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声音冷而静,“诅咒刚稳住,需要仙古时期的先天精气滋养。落霞城的灵脉太杂,养不住它。”
柳漾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清漪的腰。
三日后,仙古秘境入口。
那是一道横亘在天穹之上的裂痕,像是某位上古神明以巨斧劈开的伤口,边缘流淌着五彩的虚空乱流。裂痕下方,各方势力的战船、飞舟、神兽坐骑遮天蔽日,神火境的气息此起彼伏,将整片荒原的空气都烧得扭曲。
清漪与柳漾混在一支散修队伍里,两人都换了装束。清漪以秘法遮掩了补天教的道韵,换了一身素青色的窄袖劲装,长发以一根木簪挽起,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江湖气。柳漾则穿了件宽大的玄色斗篷,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额间的柳神印记以秘法隐去,化作一道浅淡的胭脂红痕,像是病弱之人天生自带的。
“师姐,”柳漾挽着清漪的手臂,指尖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你看左边那艘紫金战船,是截天教的。”
清漪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截天教与补天教素来不睦,船上那几道强横的气息里,有一道让她眉心微跳——是真神境的护道者。
“右边,那群骑青鸾的,是王家的人。”柳漾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可眼底却冷了下来,“王家的嫡女王曦,号称上界明珠,据说也进了仙古秘境。”
清漪淡淡地“嗯”了一声:“你查得倒清楚。”
“我得知道哪些人该杀,哪些人该躲。”柳漾笑得天真,指尖却掐进了清漪的皮肉里,“尤其是……那些敢多看师姐一眼的。”
清漪:“……”
她顺着柳漾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截天教战船的甲板上,几个年轻男修正朝这边张望,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惊艳。清漪的容貌即便在上界也是顶尖的,哪怕刻意遮掩了,那份清冷如月的气质也藏不住。
“别惹事。”清漪压低声音,“进去之后先寻太阴玉髓,拿到就走。”
“听师姐的。”柳漾乖巧地点头,可斗篷下的柳枝却已经蠢蠢欲动。
虚空裂痕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五彩乱流剧烈翻涌,像是某种巨兽张开了嘴。各方势力的护道者同时出手,以神通稳固入口,年轻的天骄们化作一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冲入裂痕。
“走。”清漪扣住柳漾的手,身形一闪,没入乱流之中。
仙古秘境内部,比想象中更加荒凉。
天空是凝固的暗红色,像是泼了一层陈年的血,三轮残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大地龟裂,沟壑纵横,每一道裂缝里都冒着幽幽的鬼火。远处有倒塌的仙山,山体上插满了断裂的兵器,有些还在滴血,仿佛千万年前的战斗刚刚结束。
“好重的煞气。”清漪皱眉,斩我明道诀在体内缓缓运转,将侵入识海的杀意尽数斩灭。
柳漾的状态却有些奇怪。她一进秘境,苍白的脸上就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额间隐去的柳神印记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师姐……”柳漾按住小腹,声音发紧,“里面有东西……在动……”
清漪一惊,连忙扶住她:“胎儿不稳?”
“不是……”柳漾的瞳孔缩成细线,死死盯着秘境深处,“是……同源的气息……柳神……曾经来过这里……”
话音未落,远处的废墟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古老生灵被惊醒时的怒吼,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古代怪胎!”有人惊呼。
清漪循声望去,只见三里外的一座坍塌祭坛上,虚空正在扭曲,一只苍白的手从虚空中探出,指甲漆黑如墨,长达三寸。紧接着是第二只手,然后是头颅、身躯——那是一个身披残破青铜甲的人形生灵,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浑身散发着神火境巅峰的威压,甚至……触摸到了真神的门槛。
“是仙古时期被封印的天骄残魂!”有见多识广的散修骇然后退,“快退!这东西没有神智,只知道杀戮夺舍!”
那古代怪胎完全显化,足有三丈高,青铜甲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每一道都在滴血。它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音波化作实质的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几个躲闪不及的神火境修士瞬间爆成血雾,精血被它吸入口中。
“血肉……”怪胎发出含糊的嘶吼,幽绿的眼眶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了柳漾身上。
它的身躯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嘶吼,大步朝这边冲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塌陷三尺,青铜甲上的符文亮起刺目的血光。
“它盯上我了。”柳漾舔了舔嘴唇,眼底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泛起一层兴奋的猩红,“师姐,它闻到了柳神的气息。”
“退后。”清漪将柳漾拉到身后,斩我明道诀运转到极致,一柄由道心碎片凝成的无形道剑出现在掌心,“我来。”
“不。”柳漾却按住了她的肩,声音轻却执拗,“师姐,让我来。我需要……它的神源。”
清漪侧首看她。
柳漾的脸在暗红的天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翠绿的眼眸却亮得骇人。她缓缓掀开斗篷,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那弧度极小,藏在宽大的衣衫里几乎看不出来,可此刻却泛着一层温润的翠光。
“宝宝在饿。”柳漾笑着说,指尖抚过小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可抬眼看向那怪胎时,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它需要先天神源……才能长大。”
清漪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看着柳漾眼底的疯狂,知道拦不住,只能握紧道剑:“我配合你。”
古代怪胎已经冲到百丈之内,它抬起手掌,掌心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嘴,朝柳漾当头咬下。那嘴里喷出的腥风带着仙古时期的腐朽气息,能蚀人神魂。
柳漾不退反进。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柳叶般飘起,三千柳枝自她脊背无声抽出,在暗红的天幕下织成一张翠绿的网。那网不像平日里那般锋锐,反而带着几分柔韧的缠绵,像是要将猎物温柔地裹住,再慢慢绞杀。
“师姐,”柳漾的声音从柳枝网中传出来,带着笑,“看好了。”
柳枝网罩向怪胎,怪胎挥掌撕扯,却发现那些柳枝越扯越多,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它的青铜甲缝隙往里钻。更可怕的是,柳枝上散发着一股让它灵魂都在颤栗的气息——那是柳神法,仙古时期通天彻地的存在,哪怕只是一丝恶念,也对它这种残魂有着天然的压制。
“柳……神……”怪胎发出惊恐的嘶吼,转身想逃。
“晚了。”柳漾笑着,十指翻飞,柳枝骤然收紧,将怪胎捆得结结实实。她飘然落在怪胎头顶,足尖轻点其头盔,弯腰,右手成爪,径直插入怪胎的胸膛。
“噗嗤——”
没有鲜血,只有一团幽绿色的光被柳漾硬生生掏了出来。那光团拳头大小,内部封印着一滴金色的液体——正是古代怪胎在仙古时期凝练的神源,蕴含着最纯粹的先天精气。
怪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像是漏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一捧飞灰,消散在风中。
柳漾捧着那团神源,落在清漪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师姐,拿到了。”
她的脸色却比刚才更白了,唇角溢出一缕血丝,握着神源的手在微微颤抖。清漪知道,她虽然表现得轻松,但孕初期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种程度的战斗,方才那一击,已经动了胎气。
“胡闹。”清漪冷着脸,伸手去扶她。
柳漾却顺势倒进她怀里,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师姐……我疼……”
清漪的手顿在她腰侧。透过痛感相连,她清晰地感受到柳漾小腹处传来一阵一阵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躁动。那是腹中的生命雏形受到了战斗余波的刺激,正在挣扎。
“忍一忍。”清漪的声音软下来,一手按住她的小腹,补天术的灵力化作最温柔的溪流,缓缓安抚那股躁动,“先把神源吸收了。”
柳漾“嗯”了一声,盘膝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将那团神源按入眉心。翠绿的柳神印记骤然亮起,神源中的金色液体被缓缓抽取出来,化作一缕缕金丝,没入她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到小腹深处。
清漪守在她身侧,斩我明道诀的道剑横于膝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方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动静不小,已经有几道隐晦的气息在朝这边靠近。
一炷香后,柳漾睁开眼,眸中的翠绿更深了几分,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泉。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小腹的绞痛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饱足感。
“舒服多了。”柳漾笑着去拉清漪的手,“师姐,我们继续往深处走,前面应该有太阴玉髓的气息。”
清漪却没动。她的目光落在柳漾的唇角——那里还沾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丝,衬着她苍白的脸,有一种病态的艳丽。
“过来。”清漪说。
柳漾愣了愣,乖乖凑过去。
清漪抬手,以拇指指腹擦去她唇角的血渍。那动作极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柳漾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她看着清漪近在咫尺的脸,眼底的温柔渐渐被一种更暗的东西取代。
“师姐……”柳漾的声音哑了,“你再这样……我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什么?”清漪抬眼看她,眸色清冷,却藏着一丝只有柳漾能读懂的纵容。
柳漾没回答。
她忽然伸手扣住清漪的后颈,将人拉向自己,低头咬上了清漪的颈侧。那不是吻,是咬,犬齿刺破皮肤,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鲜血渗出来,被柳漾的舌尖卷走。
清漪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她。
痛感相连。柳漾咬她,她自己也能感受到那股尖锐的刺痛,可那刺痛里却混着一种诡异的快感,像是某种隐秘的契约被再次确认。她甚至能感受到柳漾此刻的心情——疯狂的占有欲,患得患失的不安,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依赖。
“师姐……”柳漾松开嘴,看着那个渗血的齿痕,满意地舔了舔嘴唇,“只能看我。”
清漪的颈侧火辣辣地疼,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血。她本该生气的,可看着柳漾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像是做了坏事又怕被责骂的忐忑,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疼。”清漪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柳漾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凑过去,在齿痕旁边轻轻吹了吹,然后伸出舌尖,一下下舔舐着伤口。柳枝的生机混着唾液渗入皮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化作一枚淡红色的印记,像是一枚隐秘的烙印,嵌在清漪白皙的颈侧。
“这样就好了。”柳漾笑得天真,指尖摩挲着那枚印记,“以后师姐身上,只能有我的印记。”
清漪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那你呢?”
“我?”柳漾眨眨眼。
“你身上,”清漪的指尖下滑,停在柳漾的心口,那里有一道昨夜神魂交融时留下的淡白痕迹,“只能有我的。”
柳漾怔住,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她笑着去抱清漪的腰,将脸埋进对方怀里,声音闷闷的:“师姐……你学坏了……”
清漪拍着她的背,目光却投向秘境深处。那里,暗红色的天幕下,有更加古老、更加危险的气息正在苏醒。太阴玉髓还没找到,各方天骄已经陆续进入,而柳漾腹中的生命雏形,就像一盏明灯,吸引着所有贪婪的目光。
“走吧。”清漪说,“接下来,我主攻,你辅攻。不许再逞强。”
柳漾抬起头,眼底的疯劲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她乖乖点头,柳枝缠上清漪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
“听师姐的。”
两人身形一闪,朝着秘境深处掠去。暗红色的天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像是一根再也解不开的锁链。
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一块倒塌的石碑后,一双幽绿的眼睛缓缓睁开,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更多的古代怪胎,正在从仙古的沉眠中……逐一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