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简陋的集体宿舍里,几个情绪低落的学弟围住了丁金贵。
“金贵师兄,维兰德先生讲的东西……太深奥了,我们简直像听天书……校长给我们的资料虽然好,可那明显是被删减过的……我们真的能行吗?”一个叫陈平的学生小声问道,语气沮丧。
丁金贵看着他们年轻而迷茫的脸,仿佛看到了五年前初到亚琛工大的自己。他拉过一条板凳坐下,示意大家都围过来,压低了声音。
“绝望?觉得自己是高中生,跟不上?”丁金贵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和坚定,“我刚到亚琛的时候,比你们现在绝望一百倍!”
他回忆起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我的德语,是在虹溪一年预备班突击学的,到了德国,教授讲课像开机关枪,专业术语更是听得云里雾里。课本上的内容,比虹溪学的深了不知多少层!头一个月,我几乎天天失眠,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给校长丢脸,给国家丢脸!”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校长通过秘密渠道,给我们几个留学生送来了一批……和今天这些很像的中文资料。”
丁金贵的眼神变得悠远:“那些资料,也是深入浅出,用中文把亚琛工大那些天书般的课程——材料强度学、冶金物理化学、金属腐蚀原理——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我们靠着提前预习这些‘秘籍’,才勉强跟上了课堂的进度。”
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神秘:“但后来,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在‘材料疲劳测试’这门课上。当时用的教材,还在用老旧的‘沃勒曲线’经验公式估算安全寿命,计算复杂不说,精度也有限。但校长资料里,却提到了一种叫‘应力强度因子’的新概念,分析裂纹扩展,逻辑清晰得多,预测也更准!”
丁金贵的语气激动起来:“我们半信半疑,按照资料里的思路,重新设计了一个裂纹扩展试验,用实验室的气锤反复冲击带预制裂纹的试件……结果出来,完全验证了王先生资料里的理论!比当时课本上的方法精准得多!教授都惊了!还有一次在克虏伯工厂实习,他们的工程师还在用传统经验控制大型锻件的淬火工艺,时好时坏。校长资料里却提到了‘连续冷却转变图’(cct图)的概念,虽然只有几页,但指明了方向。我们偷偷按着那个思路调整了冷却参数,那批锻件的性能稳定性大幅提升!连德国老师傅都对我们刮目相看!”
他看着眼前听得目瞪口呆的学弟们,声音铿锵有力:“所以,你们明白了吗?校长给我们的东西,很多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他删掉的部分,或许是因为太超前,或许是因为有风险,但留下的,绝对是精华中的精华,是能让我们这些‘高中生’真正理解、掌握、并且做出成绩的真东西!不要被弗里茨的渊博吓倒,他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而我们,手里握着的是来自未来的火种!”
丁金贵拍了拍陈平的肩膀:“绝望?那是因为你们还没真正点燃校长给你们的火把!跟着资料学,跟着维兰德先生练!不懂就问,问丁师兄,问维兰德先生!把你们的汗水和脑子都用上!这电弧炉,我们一定能把它立起来!这废轨,一定能变成宝贝!别辜负了校长的期望,也别小看了你们自己!”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江风和远处隐约的汽笛声。但年轻学生们眼中的迷茫和绝望,如同被春风吹过的冰面,开始碎裂、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亮的、混杂着震撼、希望和强烈斗志的光芒。他们互相看了看,用力地点了点头。
场院里的地基挖掘声似乎更响亮了。第一工作月余下的日子里,筹备处依旧忙碌,气氛却悄然转变。图纸深化培训课上,学生们提问更积极了,对照着那份神奇的中文指南,理解速度明显加快。弗里茨虽然依旧严厉,但抱怨少了,指导时也多了一份耐心,甚至偶尔会指着指南上的某个图解,让丁金贵翻译后,再结合自己的经验进行深入讲解。
伊莎贝尔的报告早已通过毕涛的“特殊渠道”送了出去。她看着场地上挥汗如雨、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年轻身影,看着弗里茨与学生们之间开始建立起的、基于对共同目标追求的理解纽带,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她知道,那被撕掉的书页背后,是王月生深不可测的布局和对这些年轻火种的深切期许。这第一炉火,不仅要熔化废铁,更要淬炼出一批能扛起未来重任的钢铁脊梁。地基在夯实,炉体在孕育,而信念的火焰,已在年轻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四月的汉口,江风裹挟着水汽和隐约的工业气息,吹拂着“万国所”筹备处日渐成型的场院。第一工作月打下的地基已初具规模,第二工作月的核心任务——电弧炉主体组装与砌筑,正如火如荼地展开。
场院中央,一个钢铁骨架的轮廓拔地而起。二十四名虹溪毕业生,褪去了初时的稚嫩与迷茫,脸上多了几分专注与坚毅。他们穿着沾满泥灰和油污的工装,在弗里茨的严密指挥和丁金贵的精准翻译下,小心翼翼地搬运着沉重的金属构件,按照那份神奇中文指南的图解和弗里茨的现场指导,一丝不苟地进行着电弧炉主体的组装。空气里充斥着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扳手拧紧螺丝的吱嘎声,以及学生们互相提醒指令的短促呼喝。
“吊装左侧立柱!注意垂直度!”弗里茨的声音穿透嘈杂。
“吊车慢一点!稳住!王强、李顺,注意校准水平仪!”丁金贵迅速翻译并补充指挥细节。
“耐火砖!搬运要轻拿轻放!棱角不能磕碰!”负责砌筑炉衬的小组组长陈平高声提醒,他对照着指南里的砌筑剖面图,眼神锐利。
虽然有了指南的辅助,但真正动手操作,挑战依旧巨大。炉体的几何精度要求极高,大型构件的吊装配合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尤其是炉衬耐火砖的砌筑,每一块砖的位置、灰缝的厚度、膨胀缝的预留,都必须严格按照图纸和弗里茨近乎苛刻的要求执行。汗水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钢铁或温热的砖块上。有人不小心碰掉了一块砖角,引来弗里茨严厉的呵斥和丁金贵急忙的翻译补救。失误、返工、再尝试……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压力交织。但那份中文资料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前路,学生们眼神中的不服输和韧劲被彻底激发出来。不懂就问,错了就改,互相学习,互相较劲。场院里的气氛,紧张而充满向上的力量。
然而,平静的工地很快被不速之客打破。
一天下午,几顶官轿在汉阳铁厂一位姓钱的管事陪同下,停在了筹备处门口。轿中下来几位身着和服、神态倨傲的日本人,为首的自称是“帝国东京工业大学”的冶金专家,山本一郎博士。钱管事陪着笑,说明来意:“维兰德先生,山本博士一行久仰万国所大名,特来参观学习,交流技术。还请您行个方便,介绍一下贵所的建设情况和即将开展的‘废宝工程’具体技术方案与指标……”
弗里茨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大步上前,高大的身躯挡在入口处,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隼,用生硬语气的德语夹杂着丁金贵即时翻译的中文,斩钉截铁地拒绝:“对不起!筹备处工地正在进行关键设备安装,存在安全风险,谢绝一切无关人员参观!关于项目具体技术细节,属于商业机密,无可奉告!请回!”
山本一郎的脸色变得难看,用日语低声向钱管事说了几句。钱管事面露难色,又转向弗里茨,语气软中带硬:“维兰德先生,这……毕竟是汉阳铁厂的地界,铁厂也是项目的原料提供方和潜在客户,山本博士也是总督府请来的贵宾顾问,了解一下进度和技术可行性,也是为了后续合作嘛……”
“原料提供方?潜在客户?”弗里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火,“那就等我们拿出成果,作为客户来评估产品!而不是在研发过程中,以这种借口刺探技术机密!送客!”他毫不客气地一挥手,转身就要回工地。
山本一郎冷哼一声,带着随从悻悻离去,钱管事也尴尬地跟着走了。丁金贵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果然,第二天上午,麻烦升级了。
那位钱管事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一位穿着湖广总督府官服的六品官员,以及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西式马甲、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是昨天那位山本博士,此刻却换了一身行头,身份也变成了“总督府特聘技术顾问”。一行人趾高气扬,径直闯入筹备处。
“维兰德先生!”钱管事抢先开口,语气强硬,“这位是总督府工矿科的王主事,这位是总督府特聘顾问,山本先生。奉总督府和汉阳铁厂盛大人令,万国所作为乙方承建‘废宝工程’,现要求你们立即向甲方代表进行正式的工作进度汇报和技术方案交底!以便总督府和铁厂评估项目风险与可行性!这是命令!”
弗里茨瞬间被激怒了!他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猛地冲到几人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脸色因愤怒而涨红,用德语咆哮起来,语速快得连丁金贵都差点跟不上:
“命令?!见鬼的命令!谁签署的合同?谁支付了款项?!我们万国所是独立机构!没有拿过总督府一文钱!没有和汉阳铁厂签订任何委托协议!我们是在这里进行自主的商业研发!你们无权以‘甲方’自居!更无权要求我们交出核心机密!这是赤裸裸的技术掠夺!是强盗行径!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他愤怒地指向大门方向,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那位王主事被弗里茨的气势和一连串质问噎得脸色发白,但仍强撑着官威:“你……你放肆!在湖广地界,总督府就是规矩!让你们交底是看得起你们!别不识抬举!”
山本一郎则推了推金丝眼镜,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慢条斯理地火上浇油:“维兰德先生,技术交流是国际惯例。贵所如此封闭,莫非是技术方案本身存在重大缺陷,或者……能力不足?一群孩子,一个外国工程师,就想解决汉阳铁厂几十年都没搞定的废轨难题?总督府和铁厂有权知道他们的投入是否打了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