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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铁火淬新芽之需要保密分级
    前世跟着王铁生的视角快进了许久,不妨将视线回转到这个前世1901年正常的时间线上。汉口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下旬的江风依旧带着刺骨的湿冷。“万国所”筹备处的场院里,却已是一派热火朝天。丁金贵裹紧了他的亚琛外套,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寒雾中迅速消散,他看着眼前这群和他一样年轻、却稚嫩许多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第一工作月的任务清单压在每个人心头:场地平整、地基施工、设备清点、图纸深化、人员培训……每一项都沉甸甸的。那二十四名虹溪毕业生,在学堂里都是佼佼者,数理基础扎实,动手能力也不弱,但面对“小型电弧试验炉”这种只存在于书本前沿概念里的玩意儿,他们眼中的兴奋很快被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取代。

    弗里茨·维兰德无疑是整个项目的灵魂,也是压力的源头。他像一台精准的日耳曼机器,要求严苛,一丝不苟。图纸深化和培训由他亲自主抓,丁金贵负责翻译。然而,沟通的鸿沟远不止语言。

    “……炉衬耐火砖的砌筑,膨胀缝的预留必须精确到毫米级!任何热应力集中都会导致炉体过早损坏!还有电极夹持器的水冷系统,密封性测试要用氦气,懂吗?不是随便灌点水看看漏不漏就完了!”弗里茨指着图纸上复杂的结构,用德语快速讲解着,丁金贵努力捕捉每一个专业术语进行翻译。

    底下的学生们努力听着,笔记记得飞快,但眼神里的困惑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什么“热应力集中”?“氦气检漏”?这些概念远远超出了他们三年正科学习的范畴,虹溪的教材里或许提到过电弧炉的原理,但绝无可能深入到如此具体的工程细节和前沿检测手段。

    弗里茨看着那一张张写满困惑和努力、却明显跟不上节奏的年轻脸庞,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走到场院一角,点燃一支雪茄,对着跟过来的丁金贵低声抱怨,语气里充满了焦躁和不确定:

    “丁,看在上帝的份上!王先生派给我的是一群孩子!高中生!他们连最基本的材料热力学和高压流体密封概念都没有系统学过!让他们去砌筑一个能承受3000度高温、精确控制成分的反应容器?这简直是在玩火!是在用价值连城的核心部件开玩笑!”他烦躁地吐出一口烟圈,“我知道王先生的学堂很好,但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和这个……完全是两个世界!我真怀疑他们能不能按时把炉子立起来,更别说后面复杂的熔炼控制了!”

    丁金贵沉默地听着,他能理解弗里茨的焦虑。这些要求,即使是放在亚琛工大,也需要高年级学生甚至研究生在充分指导下才能完成。他试图解释虹溪学生的刻苦和潜力,但弗里茨只是摆摆手,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深深的忧虑。

    这一幕,被不远处正在记录场地平整进度的伊莎贝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看到弗里茨紧锁的眉头和丁金贵无奈的表情,也看到了那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脸上难掩沮丧和挫败感的年轻学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低气压,这绝非成功的开端。

    伊莎贝尔的心沉了下去。她回到临时办公室,拿出纸笔开始写了起来,但是写了不到半页纸,便停了下来。如何通过惜字如金的电报向远方的王月生描述这种困境?简单的“学生能力不足,进度受阻”?这太苍白了,也无法传达现场那种技术代差带来的巨大压力和弗里茨日益加深的怀疑。她需要更详尽的报告。

    “兰开斯特小姐,”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毕涛,他手里拿着一份采购清单,似乎正要出门,但显然也注意到了筹备组微妙的气氛。“您似乎有些困扰?”

    伊莎贝尔叹了口气,将眼前的困境简要说了出来。“……情况就是这样,维兰德先生很焦虑,学生们很受打击。我想向王先生汇报,但电报……恐怕说不清楚。”

    毕涛那张总是为预算发愁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放下清单,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电报确实不便。您如果需要写详细的书面报告,交给我。我有……特殊的渠道,可以确保它安全、完整地送达王先生手中,比电报更快。”

    伊莎贝尔惊讶地看着他。这个负责后勤、看起来精打细算甚至有些市侩的中年男人,此刻的眼神却异常笃定和可靠。她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毕先生。非常感谢!”

    就在伊莎贝尔奋笔疾书那份详尽的报告,描述着技术鸿沟、学生困境和弗里茨的疑虑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两天后,毕涛带着几口沉重的大木箱回到了筹备处。他指挥着工人将箱子小心地搬进一间临时辟出的、加了锁的资料室。随后,他叫来了弗里茨、丁金贵和几位负责图纸深化的学生代表。

    箱子打开。最上面一层,赫然是弗里茨反复催促的核心部件清单——几根闪烁着乌黑光泽、质地异常均匀致密的石墨电极;几套精密得如同艺术品般的小型变压器核心;还有几卷用油纸包裹严密的耐火材料设计详图,图纸上的标注清晰而专业。

    弗里茨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拿起一根石墨电极仔细端详,眼中露出工程师对精良器件的欣赏:“很好!这正是我们急需的!”

    然而,毕涛又从箱子底层搬出了更厚的一摞东西——那是几十本装订整齐、印刷清晰的中文资料!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电弧熔炼原理、工艺、安装与操作指南(内部研习版)》。

    “这是?”弗里茨疑惑地看向毕涛。

    “王先生吩咐,这是配套的技术资料,供学生们学习参考,辅助理解。”毕涛平静地回答。

    资料很快分发下去。当那些虹溪学生们翻开书页时,压抑许久的场院里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难以抑制的兴奋骚动!

    “快看!电弧炉的构造原理图!好详细!”

    “这里讲炉衬砌筑的步骤!还配了插图!比维兰德先生画的草图清楚多了!”

    “热应力分析……膨胀缝计算……天哪,居然是用我们能看懂的公式推导的!”

    “电极升降的控制逻辑流程图!原来是这样!”

    图文并茂!深入浅出!用他们最熟悉的母语,将他们之前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复杂理论和操作步骤,条分缕析、循序渐进地展现在眼前!那些困扰他们多日的术语和概念,在这份指南里变得清晰可感。学生们如饥似渴地翻阅着,互相指着书中的图解讨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拨云见日的狂喜和重新燃起的斗志。

    弗里茨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反应惊住了。他好奇地随手从身边一个学生手里抽过一本,翻开几页,指着其中一段复杂的热力学模型分析图,示意丁金贵:“丁,翻译一下这段给我听听。”

    丁金贵凑过去一看,心中也是一震。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准确地翻译着那段关于高温熔池内热流分布与电磁搅拌相互作用的描述。

    弗里茨听着听着,灰蓝色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先是困惑,继而变成了极度的震惊!他猛地抢过那本书,快速翻动着,手指划过那些流畅的公式推导和精密的模型图示,最后停在了某一页——那里,有几行文字和一幅关键的示意图被明显、粗暴地删掉了!前后内容的衔接显得极其突兀和生硬。

    “……不!这不可能!”弗里茨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模型……这分析的深度……这根本不是1900年已知的理论能支撑的!这后面被删掉的部分……它暗示的东西……天哪!”他猛地抬头看向毕涛,眼神锐利如刀:“毕先生!这些资料……是从哪里来的?谁编写的?为什么有内容被删除了?”

    毕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维兰德先生,资料的来源是最高机密。至于内容的完整性,王先生自有考量。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信息保密原则,以及王先生特别强调的分级管理制度,这份指南的级别是‘内部研习(限筹备组技术骨干)’,并非所有内容都对所有人开放。”

    “我要一份完整的副本!”弗里茨急切地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作为技术总负责人,我必须掌握全部信息!这关系到整个项目的成败和安全!我与王先生有共享知识的单独约定!”

    “维兰德先生,”一直沉默旁观的伊莎贝尔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关于更高级别技术资料的获取权限,请您直接与王先生联系沟通,由他亲自安排。我的职责是确保筹备组的运行符合王先生的整体规划和保密要求。”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学生,又回到弗里茨身上,意思很明确:现在,不行。

    毕涛也接口道:“是的,维兰德先生。正如王先生之前指示和我之前建议的,我们需要细化内部的技术资料分级管理和使用规定。不同级别的人员,接触不同密级的信息。这不仅是对外保密的需要,也是对内部人员的一种保护,避免接触超出其理解能力或职责范围、可能引发混乱甚至危险的知识。我建议您尽快拟定一份细则草案。”

    出乎丁金贵的意料,弗里茨脸上非但没有愠怒,反而在短暂的错愕后,浮现出一种由衷的赞赏和释然。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资料合上,郑重地递还给那个学生。

    “明智!非常明智!”弗里茨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兴奋,“这才是真正严谨、专业、负责任的保密态度!王先生考虑得极其周全!我完全赞同!分级管理,势在必行!我今晚就开始起草细则!”他眼中的忧虑被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和踏实感取代。王月生展现出的对知识管理的严谨性和前瞻性,让他对这个神秘的东方盟友的评价再次提升。

    这场小小的风波,在几个核心人物间迅速平息,却在那二十四名虹溪学生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丁金贵敏锐地察觉到了部分学生心态的微妙变化。有人看着弗里茨对那些资料表现出的震惊,再联想到自己之前完全听不懂他讲的内容,脸上又浮现出些许自卑和绝望——原来他们与真正的顶尖专家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